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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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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战
【一】
陆明渊回到孤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走的时候是个清冷的早晨,回来时夕阳正红,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橘色。寨门口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他。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谁也没有动。然后那抹红色忽然动了一下——只是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悬了三天的心放回了原处。
陆明渊加快脚步走过去。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回来了。”他也答得很平淡。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但就在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流过——他知道她等了三天,她知道他知道。
“进去说。”赤鸢转身往寨里走。
陆明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红衣,而是一身素色的劲装。他心里微微一动——那天夜里,她也是穿的素色衣裳,在山崖上,月亮底下。
议事厅里,大牛、三狗几个心腹已经等着了。看见陆明渊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审视。
“黑风寨那边怎么样?”赤鸢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陆明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标注了黑风寨周边的山路、哨卡、埋伏点。
“黑风寨总共有二百三十七人,能打的约一百八十。”他说,“寨主叫黑虎,据说是从北边来的,以前干过镖师,有点功夫底子。他手下有四个头目,都是他收编的小寨寨主——面和心不和。”
众人凑过来看图,听得入神。
“我找机会见了其中两个头目,”陆明渊继续说,“一个叫刘横,一个叫周大牛——不是咱这个大牛,是另一个。他们本来都是小寨主,被黑虎吞并后心里不服,只是碍于他势力大,不敢发作。”
大牛——孤山的大牛——挠了挠头:“你咋让他们信你的?”
陆明渊笑了笑:“我说我是孤山来的,我们寨主说了,只要他们到时候按兵不动,或者关键时刻反水,以后黑风寨的地盘,分他们一半。”
“他们信了?”
“半信半疑。”陆明渊说,“但这就够了。他们不需要真的反水,只要不出全力,黑虎的人心就散了。”
赤鸢盯着那张图,目光幽深。
“他们什么时候来?”
“明天。”陆明渊说,“我在那边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们准备干粮和兵器,最迟后天一早就会出发。如果走山路,明天傍晚能到。”
赤鸢抬起头,看着他。
“你三天没睡?”
陆明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确实三天没怎么睡——在黑风寨那边,白天要四处打探,夜里要偷偷画图,还要防着被人发现。回来的路上又赶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只是摇摇头:“还好。”
赤鸢看着他眼底的青色,没有戳穿。她转向众人:“都听清楚了?明天黑虎要来。大牛,你带人去西边的虎跳峡,那里是必经之路。三狗,你去东边的老鹰嘴,准备滚石檑木。其他人,跟我留在寨里,等他们过来。”
众人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陆明渊。
“你去睡一觉。”她说,“明天还有硬仗。”
陆明渊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寨主。”
“嗯?”
“你……也早点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耳朵有点热,连忙转身出去。
身后,赤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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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寨就动起来了。
陆明渊被嘈杂声惊醒,睁开眼,发现柴房里透进蒙蒙的晨光。他躺了一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今天黑虎要来!
他匆匆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男人们拿着刀枪跑来跑去,妇人们把孩子们赶进地窖,连平时在空地上玩耍的阿毛都被他娘拽着,一边走一边哭。
陆明渊往演武场跑,远远就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站在高处,正在吩咐着什么。她今天换回了那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那杆长枪,枪缨血红,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醒了?”她看见他,目光扫过来,“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到寨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山下蜿蜒的山路。
“大牛他们已经在虎跳峡埋伏好了,”她说,“三狗的人也在老鹰嘴等着。如果黑虎真的走那条路,至少能折他一半人马。”
陆明渊点点头,又皱了皱眉:“如果他们分兵呢?”
赤鸢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黑虎不是傻子。”陆明渊指着山路,“虎跳峡是险地,他肯定知道我们会埋伏。如果我是他,就派一小队人走虎跳峡佯攻,主力绕道从西边的山坡上来。”
赤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西边确实有一条小路,虽然陡峭,但能绕过虎跳峡直逼山寨。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幸亏你说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三狗,带人去西边那条小路,也埋伏起来。”
三狗领命而去。
赤鸢又看向陆明渊:“你呢?去后边待着?”
陆明渊摇摇头:“我在寨里。”
赤鸢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别往前冲。”
“什么?”
“你一个书生,躲远点。”她说,“打仗的事,我来。”
说完就走了。
陆明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别往前冲”,是怕他受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短褐。袖子那里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笨拙,却缝得很结实。
他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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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战斗是在午后打响的。
陆明渊站在寨墙后面,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激烈得像要冲破天,有时又沉寂下去,让人心里发慌。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只记得手心全是汗。
“来了!来了!”
有人惊呼。陆明渊抬头看去,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群人,约莫五六十个,正朝寨门冲过来。为首的是个黑壮大汉,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正是黑虎。
与此同时,寨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但黑虎的人太多,箭雨拦不住他们,转眼间已经冲到寨门口。
“开门!”
赤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寨门打开,她带着十几个人冲了出去,和黑虎的人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陆明渊站在寨墙上,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她的枪法凌厉如风,每一□□出,必有一个敌人倒下。但那不是表演,那是真正的杀戮——每一滴血都是真的,每一声惨叫都是真的。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下去,想站在她身边。但他知道,自己下去只会添乱。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等着,心悬在嗓子眼里。
“军师!军师!”
有人拽他的袖子。他低头一看,是阿毛。那孩子不知怎么从地窖里跑出来了,满脸泪痕,指着山下:“我娘……我娘还在下面……”
陆明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道上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拼命往这边跑,身后追着两个土匪。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什么也没想,就冲了下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等他跑到那妇人身边时,两个土匪已经追到了。
“站住!”
一个土匪挥刀砍来。陆明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一根木棍就挡了上去。刀砍在木棍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木棍差点脱手。但他没退,死死挡在那妇人和孩子前面。
另一个土匪绕到侧面,举刀要砍——
“小心!”
一声厉喝,红色的枪影闪过,那个土匪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赤鸢挡在他身前,枪尖还在滴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震惊和愤怒,但来不及说什么,黑虎的人又涌了上来。
“走!”她吼道,“带他们走!”
陆明渊护着妇人和孩子往寨门跑。跑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
黑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赤鸢身后,正举刀朝她砍去。而赤鸢正应付着面前的三个敌人,根本没看见背后的危险。
那一瞬间,陆明渊什么也没想。
他转身,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赤鸢——
“呃!”
剧痛从左臂传来。他低头一看,一支箭钉在他的手臂上,箭杆还在颤。
不是黑虎的刀,是远处不知哪个弓箭手放的冷箭。
赤鸢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见他中箭的样子,瞳孔猛然收缩。
“陆明渊!”
她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他疼得脸上没有血色,却还在笑:“没……没事……”
赤鸢没理他,扶着他往寨门跑。黑虎的人还想追,却被冲上来的山匪拦住。
寨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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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战斗还在继续,但陆明渊已经被扶进了柴房。
赤鸢把他按在木榻上,沉着脸撕开他的袖子。箭扎得很深,血已经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她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忍着。”
她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陆明渊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却没有叫出来。他咬着牙,看着赤鸢低头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给人治伤了。
但她的手也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上去。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看见她有危险,身体就自己动了。
“疼吗?”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她正在往伤口上撒金疮药,动作很轻,但药粉沾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疼。”他老实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知道疼还往上冲?”她的语气很凶,“我让你躲远点,你聋了?”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包扎。扯布条的时候,手还是很轻,但嘴里不饶人:
“下次别逞能。”
她说得很凶,但绑布条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勒得太紧。一圈,两圈,三圈……她低着头,一缕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低头看着那缕头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下次,”他轻声说,“我还会冲。”
她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就是会。”
赤鸢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月光下的深潭。
她忽然移开目光,继续包扎。但耳根那里,悄悄红了一小块。
“书呆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明渊听见了,嘴角微微弯起。
窗外,喊杀声渐渐平息。有欢呼声传来,是胜利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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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包扎完,赤鸢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沾满了血,是他的。
“我去洗洗。”她说,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
“你的手,”陆明渊指了指,“在流血。”
赤鸢低头一看,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她刚才一直忙着给他包扎,根本没注意。
“小伤。”她说。
“过来。”陆明渊说。
赤鸢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在榻边坐下。然后他拿起刚才剩下的布条,蘸了点水,开始给她擦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比她给他包扎时还轻。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书生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这双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伤口,专注得像在写一篇重要的文章。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她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继续包扎。一圈,两圈,三圈——他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比她那拙劣的针脚还难看。但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结,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陆明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冲过来?”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一边包一边说:
“不知道。就是看见了,就冲了。”
“万一那一箭射中的不是你手臂,是胸口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射中了。”
赤鸢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她从未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很轻,很淡,却像火一样烫。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包好了最后一个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赤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寨主”。
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当账房。”他说,“我只说了一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当账房,是因为当账房不用杀人。”他说,“我见过太多杀戮,不想再看了。但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我看见你挡在我前面,忽然觉得,有些事,比不杀人更重要。”
赤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欢呼声越来越响。有人在大喊“我们赢了”“黑虎跑了”。脚步声杂乱地跑来跑去,有人在敲门,想冲进来报喜。
但柴房里,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开口:
“陆明渊。”
“嗯?”
“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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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门被撞开了。
大牛冲进来,满脸兴奋:“寨主!我们赢了!黑虎跑了!抓了七八十俘虏……”
然后他愣住了。
柴房里,赤鸢坐在榻边,陆明渊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靠得很近。更重要的是,寨主的手上包着布条,陆明渊的手臂上也包着布条,两个人一身血,却在对视着,气氛诡异。
大牛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赤鸢站起来,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俘虏关起来,清点伤亡,一会儿议事。”
“是!”大牛应了一声,又看了陆明渊一眼,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咧嘴一笑:“军师,你刚才那一下,我们都看见了!好样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明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赤鸢站在门口,看着大牛消失的方向,忽然问:“你刚才那一下,他们都看见了?”
陆明渊想了想:“可能是。”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以后你在寨里,可以横着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敢替寨主挡箭的人。”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以后谁不听话,你就拿这个说事。”
陆明渊也笑了。
两人对视着,笑着,忽然觉得这一战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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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傍晚,议事厅里。
伤亡清点出来了——死了七个,伤了二十三个。对于一场以少胜多的仗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赤鸢坐在主位,听着众人汇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明渊坐在角落里,看见她每听到一个死者的名字,手就会轻轻握紧一下。
汇报完了,众人散去。
陆明渊没有走。赤鸢也没有赶他。
两人在议事厅里坐着,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七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都跟了我好几年了。”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她说,“如果我不当这个寨主,如果我不收留这些人,如果……”
“没有如果。”陆明渊打断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那些如果,他们也活不到今天。”他说,“你给了他们三年活路,三年里,他们吃饱了,穿暖了,有了家。今天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死,换来了更多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赤鸢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你总是会说话。”她说。
“不是会说话,”他说,“是实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替我挡箭。”她说,“还有……谢你刚才说的话。”
陆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赤鸢。”
她抬头看他。
“下次,”他说,“别一个人扛。”
她愣了一下。
“你是寨主,但你也是人。”他说,“累了就说,疼了就哭,扛不住了就喊人。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忍不住了,一滴泪滑下来,很快被她擦掉。
“书呆子,”她哑着嗓子说,“你懂什么。”
陆明渊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是月夜,又是两人对坐。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被绑着,却冷静得像个局外人。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留着他或许有用。
现在她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手臂上包着的布条,看着他那件沾了血的黑色短褐,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久到差点忘了叫什么。
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只是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月亮,听着夜风。
很多年后,当她站在悬崖边上,最后一次回头看他的时候,她一定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他说“别一个人扛”时的语气。
想起他替她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眼神。
想起她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好像真的有人懂她。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刚刚打完一场仗的年轻人,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臂,并肩坐在月光下。
什么也没说。
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