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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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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邻
【一】
孤山已经平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陆明渊渐渐习惯了山寨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被鸡叫声唤醒,跟着众人一起吃早饭,然后去演武场看山匪们操练,偶尔帮着阿婆算算账、记记粮,下午的时候在寨里到处走走,熟悉地形,晚上就坐在柴房门口看书——那些书是赤鸢让人从山下找来的,虽然破旧,但还能看。
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踏实。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那天夜里,月光下,那抹红色的身影坐在悬崖边上,仰头望着月亮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的光。
然后他就会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四天中午,变故发生了。
陆明渊正在柴房里整理这几天的账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他推门出去,发现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气氛不对。
他挤进人群,看见赤鸢站在中间,对面站着三个陌生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讲究的绸衫——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偷来的。
“赤寨主,”那汉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们寨主让我来传个话,好意提醒您一句——这孤山地界,按规矩,该归我们黑风寨管了。”
周围的山匪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骂出声:“放你娘的屁!”
赤鸢抬了抬手,人群安静下来。她看着那汉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黑风寨?”她说,“我怎么记得,这孤山方圆百里,从来没有什么黑风寨。”
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赤寨主孤陋寡闻了。我们寨主是今年刚来的,势力大,人马多,郡城的官府都给他几分面子。如今这方圆百里的大小山头,十有八九都归顺了。就剩你们孤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赤鸢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
“归顺?怎么个归顺法?”
“简单。”汉子说,“每月上交三成粮草,遇到大事听从调遣。平时各过各的,互不侵犯。”
“三成?”旁边的大牛忍不住了,“我们寨里一百多口人,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给你们三成?做梦!”
汉子瞥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笑:“这位兄弟,话别说太满。我们寨主是好意,才让我来好言相劝。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众人,“三日后,踏平孤山。”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山匪们纷纷拔刀,怒吼着要动手。那几个黑风寨来的人也亮了兵器,气氛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
赤鸢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她看着那汉子,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回去告诉你们寨主,”她说,“孤山不归顺任何人。他要是想打,我奉陪。”
汉子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这么硬气。他冷笑一声:“好,赤寨主有骨气。那就三日后见。”
他带着人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我们寨主让我带句话——赤寨主是女中豪杰,他早就听说过。要是你愿意带着孤山归顺,他保证不亏待你。说不定……”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但那猥琐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赤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滚。”
一个字,像刀子一样冷。那汉子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里爆发出骂声:
“什么东西!”
“黑风寨?听都没听过!”
“寨主,打就打,谁怕谁!”
赤鸢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沉。
陆明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她握着枪杆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在担心。
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这一百多口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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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人群渐渐散去,赤鸢还站在原地。
陆明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寨主。”
赤鸢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来得正好。”她说,“跟我来。”
她转身往寨外走去。陆明渊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山寨入口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寨,也能看见远处的山峦。
赤鸢站定,望着远方。
“看见那边了吗?”她指着东北方向,“那里就是黑风寨的地盘。以前是个小寨子,几十号人,不成气候。今年换了个新寨主,据说有点来头,四处吞并,已经收了好几个山头了。”
陆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峦,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有多少人?”他问。
“听说是两三百。”赤鸢说,“但这话不能全信。土匪嘛,都喜欢往多了吹。”
陆明渊沉默了一下,说:“就算只有一百五,也是我们的三倍。”
赤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账算得挺快。”
“习惯了。”陆明渊说,“账房先生,就得会算账。”
赤鸢轻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
“三倍,”她说,“正面硬拼,我们必输。”
陆明渊点点头。
“所以不能硬拼。”
赤鸢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陆明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黑风寨要收附庸,不是为了地盘,是为了粮草和人手。他们吞并了那么多山头,肯定也收了不少人。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归顺的?”
赤鸢眼睛微微一亮。
“你是说……”
“面和心不和。”陆明渊说,“新来的寨主,根基不稳。那些被吞并的小寨,未必真心服他。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一点……”
他没说完,但赤鸢已经懂了。
“挑拨离间?”她说,“让他们内讧?”
陆明渊点点头:“至少让他们不敢全力来攻。”
赤鸢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这办法,你想了多久?”
“刚刚。”陆明渊老实说,“从那个来人说话的时候开始想的。”
赤鸢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却格外明亮。
“陆明渊,”她说,“你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陆明渊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远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赤鸢忽然开口: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陆明渊一愣:“寨主啊。”
“不是那个。”赤鸢说,“刚才你说‘陆明渊’的时候,说的是‘我’,不是‘小的’或者‘小人’。”
陆明渊这才反应过来。在山寨里,除了赤鸢,所有人跟她说话都是“小的”“小人”“属下”。只有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用的“我”。
他想了想,说:“习惯了。从小就这样,跟师父说话也是‘我’,改不过来。”
赤鸢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怕我治你个大不敬?”
陆明渊迎着她的目光,很坦然地说:“寨主要是想治,早就治了。”
赤鸢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长,也更暖。
“有意思。”她说,“走吧,回去商量商量,具体怎么办。”
她转身就走。陆明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叫什么来着?”
陆明渊一愣:“刚才不是说了?”
“再说一遍。”她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光芒。
陆明渊顿了顿。
只是很短暂的一顿,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陆明渊。”他说。
“陆——明——渊。”她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记住了。”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飘来一句话:
“比‘那个账房先生’顺口多了。”
陆明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走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他连忙敛了敛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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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天下午,赤鸢召集了几个心腹,在议事厅里商量对策。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木屋,里面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板凳。陆明渊被叫去参加,坐在角落里,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打就打!怕他们不成!”大牛拍着桌子,“咱们孤山的人,个个能打,一个顶他们仨!”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叫三狗的汉子摇头,“他们人多,咱们人少,硬拼吃亏。”
“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
“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来,先去偷袭?”
“偷袭?你知道人家寨子在哪?路上有没有埋伏?”
众人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赤鸢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然后又移开。
吵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结果。
赤鸢终于开口了:“都别吵了。”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看向角落里:“陆明渊,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陆明渊身上。有人疑惑,有人好奇,有人带着敌意——一个刚来几天的外人,凭什么参与这种机密?
陆明渊站起来,不卑不亢。
“黑风寨三日后要来,这是他们定的时间。”他说,“既然是约定的时间,那就说明,他们打算光明正大地打一仗,以势压人,逼我们投降。”
众人点头,这谁都看得出来。
“那我们就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陆明渊说,“他们要正面打,我们就偏不正面打。”
大牛挠头:“不正面打怎么打?”
“黑风寨离这里多远?”陆明渊问。
“骑马的话,大半天的路程。”三狗说,“走山路,得一天一夜。”
陆明渊点点头:“那就是说,他们如果要来攻,必须提前出发。几百号人,翻山越岭,路上不可能不暴露行踪。”
赤鸢眼睛亮了:“你是说,在路上埋伏?”
“不止。”陆明渊说,“可以分几步走。第一步,派人盯住他们出动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回报。第二步,选几个险要的地方设伏,不打主力,只打先锋和辎重。让他们还没到山脚下,就先折一半人马。”
“第三步呢?”赤鸢问。
陆明渊看着她,目光平静。
“第三步,派人去黑风寨内部,找那些被吞并的小寨头目,许以好处,让他们趁机反水。只要他们不全力相助,黑风寨的人心就散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道:“这……这能行吗?”
陆明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赤鸢。
赤鸢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派谁去?”
“我去。”陆明渊说。
议事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刚来几天的书生,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要去闯龙潭虎穴?
赤鸢也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知道。”陆明渊说,“土匪窝子。”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去。”陆明渊说,“这件事,只能我去。”
赤鸢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沉,像是要把他看透。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你去。”
大牛急了:“寨主!他一个外人……”
“他叫陆明渊。”赤鸢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从今天起,他就是孤山的军师。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什么。
陆明渊站在人群中央,迎着一道道复杂的目光,神情坦然。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涌动——不是因为被信任,不是因为被重用,而是因为她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很平常,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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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散了会,众人各自去准备。陆明渊走出议事厅,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暮色四合的山林,心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赤鸢走过来。
“跟我来。”她说。
两人又走到那块大石头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赤鸢站在他身侧,望着远方。
“刚才的事,想好了?”
陆明渊点点头:“想好了。”
“有多大把握?”
“三成。”陆明渊老实说,“黑风寨里面什么情况,我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反水,我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更不知道。”
赤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成把握,你就敢去?”
陆明渊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笑。
“寨主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地方住。现在寨里有难,我总不能光看着。”
赤鸢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
“就为这个?”
陆明渊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也不全是。”
赤鸢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说。只是望着远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赤鸢看了他一会儿,也没追问。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陆明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议事厅里,说‘只能我去’。”她顿了顿,“为什么只能你去?”
陆明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别人不行。”他说,“大牛他们,是能打的,但不是能说的。去了黑风寨,要跟那些人周旋,要察言观色,要见机行事。他们去,几句话就能露馅。”
“那你就能保证不露馅?”
“不能保证。”陆明渊说,“但至少,我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赤鸢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人,”她轻轻说,“到底经历过什么?”
陆明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星星,眼神有些恍惚。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寨主想知道?”
“想。”赤鸢说,“但你可以不说。”
陆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后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赤鸢点点头,没再追问。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群山。两人站在月光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默的画。
过了很久,赤鸢忽然说:
“活着回来。”
陆明渊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明渊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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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一早,陆明渊就出发了。
他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背着一个包袱,扮作走亲戚的过路人。大牛带着两个兄弟,远远跟在后面,以防万一。
赤鸢送到寨门口。
“记住,”她说,“见机行事,不行就撤。命比什么都重要。”
陆明渊点点头。
她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陆明渊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她还站在寨门口,红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坐在悬崖边上,月光下的侧脸。想起她说“后来我就成了匪”时的语气。想起她刚才说“活着回来”时,那三个字的重量。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再回头,那抹红色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孤山,静静地矗立在晨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未知的险境。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