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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对峙 马车内轱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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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
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微晃顺着车轮传进车厢,壁上悬着的琉璃灯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漾开,混着车外漫进来的夜气,裹着两人身上的气息。
乔琪娅靠在冰冷的马车内壁上,呼吸依旧急促不稳,体内的燥热感像潮水般去了又回,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酥麻的痒意,是没散尽的药力在骨子里作乱。
她借着马车的晃动感微微调整了姿势,像刚认主的幼兽般,软着身子往萧衍跟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身前,语气亲昵缠绵,裹着化不开的深情:“奴家不知王爷竟会对奴家情根深重至此,为此不惜和裴大人翻脸。”
可那双抬起来望着他的眼,却清明得很,半分醉人的情意都没有。
萧衍顺势便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肢,掌心稳稳扣住那截细软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了一处:“本王对姑娘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暖光晃过,乔琪娅鼻尖先撞上了他胸前衣襟散出的气息 —— 是瑟塞斯星球上雾凇凝脂药水独有的清冽气。眼风扫过,正瞥见他衣襟里露出的半截信笺,她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视线黏在那露出的信封一角,语气依旧软得能掐出水来:“王爷这话说的,您自己信吗?”
“这话本王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就可以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开乔琪娅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指尖顺着她脸颊柔和的弧度缓缓下滑,最终落在她的下颌处,微微用力轻轻抬起,目光沉沉锁着她的眼:“姑娘作为谣言的当事人,也未曾有过辩解。刚刚在炼丹房里,你不照样愿意陪着本王演着这出戏码。假作真时真亦假,到底是不是两情相悦也未可知。”
他垂着眼看她。
她语气黏腻,眼神清明。
可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钦天监,她身体里那些藏不住的战栗,是真的,还是只是意外?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那道抓痕已经不疼了,他独处时还是会去摸。
于是他指尖微收,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然后,指腹精准落在她腰侧最敏感的软肉上,隔着薄薄的舞衣,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乔琪娅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那一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他在做什么”。整个人像被电流钉在了原地,这种陌生到让她骨子里发寒的酥麻,从被他触碰的那一点骤然炸开,顺着滚烫的血脉,疯了似的往四肢百骸窜。
她想控制,可根本控制不了。
那酥麻来得太快太烈,快到她的理智连半分都追不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膝盖先软了下去,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般,不受控地往他怀里倒去。
紧接着,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
“唔……”
一声完全不属于她、陌生又软腻的娇喘,就这么不受控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轻得像羽毛,却在这狭小晃动的马车里,清晰得扎耳朵。
她僵住的那半息里,萧衍正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暖黄的琉璃灯光晃过,她眼尾那抹猝然泛起的红,从眼角一路烧到颧骨,连耳尖都浸了薄红,整个人软得像一汪化了的春水。她的肩线反复绷紧又发软,绷紧又发软,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弓弦,连带着露在袖口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随着急促的气息剧烈起伏,一下,又一下,那起伏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只要视线往下落一寸,就能看见那层薄如蝉翼的舞衣底下,随着呼吸一起轻颤的弧度。
他没有移开视线。
可他的目光,就定在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他在看她那双蒙了水雾、眼尾泛红的眼睛,看她死死咬住的下唇,那点被她自己咬出来的、泛着亮的血珠,看她脖颈侧面,那根细细的血管,正一下一下,急促地跳动着。
跳得太快了,快得和他胸腔里那颗乱了节奏的心脏,一模一样。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和她的缠在了一起。她急促地喘一下,他也跟着不受控地吸一口气;她死死压住喉间的喘息,他的气息也跟着骤然滞住——
好像她身体的节奏,正在一点点接管他的。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节不受控地微微收紧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眨眼,可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掌心里那截腰肢的细软,感觉到了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的、比她正常体温还要烫几分的热度,还有她身体里,那阵压不住的轻颤。
他的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
一下,很轻,在这寂静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咽什么。
她还是那副样子,咬着下唇,眼尾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抬眼望着他。
可他忽然不确定,她此刻看见的,还是不是那个运筹帷幄、进退有度的宁王。
因为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此刻的自己了。
他的目光还停在她泛红的脸上,可他的手指,还扣在她滚烫的腰上。那手指已经失控地收紧过一次,此刻正用尽全力克制着,没有收第二次。
可他骗不了自己,脑子里窜上来的念头,从来不止是扣着。
他想——
他猛地把那个疯长的念头,掐断在了半道。
乔琪娅看见他喉结滚动的吞咽动作,只一瞬,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闪电般窜了过去——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指尖触到皮肤的刺骨凉意,是衣料被硬生生扯开的脆响,是嘈杂模糊的人声,是身上那片被掏空的、永远填不上的空茫。
就这些。碎片似的,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她来不及抓住,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可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熟悉到指尖瞬间死死蜷起,熟悉到后背有一根筋骤然绷紧,熟悉到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他在想什么”,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能让他碰,得离远点。
她的手已经抵上了他的胸口,拼尽全力往外推。可她那点被药力耗空的力气,根本推不动分毫。药性还在骨子里作乱,手脚都是软的,推他的那只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半分力道都使不上。
她拼命往后缩,可他的手臂还牢牢扣在她的腰上,她根本缩不动半分。后背狠狠撞上他硬邦邦的小臂,像撞上了一道铁墙,她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进退不得,动弹不得。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眼短得像流星划过。可萧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没藏住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更原始、更本能的,像被围猎的幼兽般的——怕。
她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层薄薄的水雾瞬间蒙住了她原本清明的眼。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抬手便朝着他的脸扇了过去。萧衍早有准备,指尖一翻,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动作尽数拦下:
“姑娘身上的药性未解,”萧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稳还是稳的,但仔细听,能听见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哑:“还是不要乱动的好,以免伤人伤己。”
他刻意加重了“伤人伤己”四个字的音节,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落下,又惹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乔琪娅用力平复着翻涌的呼吸,胸前随着气息微微起伏,被他扣着的手腕也渐渐卸了力道,半晌,终于压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再没了半分方才的娇软:“王爷如此大阵仗的唱了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怕是要事倍功半了!”
萧衍听出了她话里有话,眸色微动,却没摸清她意有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乔琪娅却半点不急着解惑,只垂着眼,目光凉凉地落在他依旧扣在自己腰际的手上。萧衍指尖一顿,终于松了手上的桎梏。
乔琪娅瞥了一眼他衣襟里露出的信封一角,嘴角微微勾起。
“王爷这证据……怕是要白拿了。”
萧衍眸色微动,手抚上胸前的信封:“什么意思?”
“有些信,耐不住热。”
说完,乔琪娅便闭上了眼,靠回车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试图压□□内再次翻涌上来的燥热。
萧衍听完也没有立刻打开信封,目光在她泛着潮红、还沾着薄汗的脸颊上打转,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了救乔琪娅时,在炼丹房里看到的那些瓶瓶罐罐,原本凝重的脸色,渐渐被一抹了然的笑意取代:“看来,我要继续借姑娘一用了。”
乔琪娅听完他的话本来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目光锁住他脸上的笑意,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瞬间又翻涌着冲上了头顶。
几息之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我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王爷既然想用我,总得给点什么才算公平,我要见你师父 —— 钦天监的国师,齐,徵!”
金砖铺就的殿宇肃静无声,晨光从殿门斜斜照入,被鎏金铜柱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分列两侧的百官朝服上。
人人手持象牙笏板,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朝堂,只听得到殿顶螭吻衔着的铜铃,被穿堂风拂过的极轻微响。
裴准抬手整了整绯色朝服的领口,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靴底碾过金砖,没有半分声响。他走到殿中,撩起袍角双膝跪倒,声音洪亮,震得殿内都似有回音:
“臣裴准,有本要参!”
御座之上,皇帝指尖搭在盘龙扶手上,闻言只懒懒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准。”
裴准深深叩首,再直起身时,目光先锐利地扫过对面武官队列里萧衍的位置,又迅速收回,脸上是全然的义正词严:
“臣参宁王萧衍 —— 私闯臣宅,毁门破锁,强行带走臣府中之人!臣府中家丁数十人亲眼所见,门闩断裂、院落狼藉。臣敢问陛下,堂堂亲王,夜半带人破门而入,视国法为何物?视臣子为何物?”
他说完,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伏地不起。
朝班之中瞬间起了一阵极细碎的骚动,百官们垂着眼,目光却纷纷越过笏板,齐刷刷投向了宁王萧衍的方向,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在寂静的殿内悄然漫开。
萧衍却依旧站得笔直,不慌不忙地从队列中走出,在裴准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玄色绣四爪蟒纹的朝服扫过地面,不带半分慌乱。他撩袍跪倒,动作从容不迫:
“臣认罪。”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伏地的裴准身子猛地一顿,肩背都僵了一瞬 —— 他万万没想到,萧衍竟会认得这么干脆,连半句辩解都没有。
萧衍继续道:“臣确实于昨夜带人进了裴大人的府邸,也确实破了门。臣不辩解。”
裴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正要开口追加罪名,萧衍的声音却不疾不徐地接着响起:
“但臣想问裴大人一句 —— 本王为何要闯?”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裴准,只望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臣奉旨接待北蛮使团,使团中一名舞姬于前日失踪。臣身为接待使,职责所在,必须查明下落。臣查到,那舞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官道附近 —— 而裴大人的别院,就在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这才侧过脸,目光冷冷扫向身侧的裴准:“臣带人上门询问,贵府管家百般推诿,不让搜查。臣不得已,才破门而入。”
他收回视线,再次朝着御座深深叩首:“臣擅闯私宅,甘愿领罚。但臣斗胆请问裴大人 —— 那舞姬,为何会在你的府上?”
裴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作勃然的愤怒:“荒谬!简直荒谬!”
他猛地转向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委屈与愤懑:“陛下明鉴!臣的府上从来没有进过什么北蛮舞姬!臣根本不知道此女是何人!宁王分明是诬陷,是他故意栽赃!”他重重叩首,额头狠狠撞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透着十足的冤屈:
“臣与那舞姬素不相识,她如何会出现在臣的府上?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臣!”
皇帝没说话,只将目光从裴准身上移开,沉沉落在了萧衍身上,无形的威压顺着御座往下漫,殿内瞬间又落回死寂。
萧衍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连声调都没半分变化:“裴大人说‘从未见过此女’?”
裴准猛地抬头,脖颈都绷得通红,字字掷地有声:“从未见过!”
萧衍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追问他,只再次转向皇帝,语气沉稳:
“陛下,臣在搜查裴大人府邸时,除了找到那名舞姬,还发现了另外一些东西。”
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叠叠好的信件,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在裴大人书房东墙的暗格中,找到了这个。”
内侍总管立刻躬身从殿阶上走下来,接过那叠信件,转身快步回到御座前,躬身转呈御前。
皇帝接过,指尖捻开信纸,缓缓展开 ——
一张,两张,三张。
入目全是莹白的纸张,上面干干净净,半分墨迹都无。
皇帝展开信纸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殿阶,直直钉在萧衍身上,眸色沉沉,看不出半分喜怒,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瞬间铺天盖地压了下来,连殿内的空气都似凝住了:
“宁王,这就是你说的‘另外一些东西’?”
裴准闻言,猛地抬头往御座方向瞥了一眼,看清那叠空白的信纸时,脸上瞬间浮起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那得意从眼底漫出来,几乎要溢到眉梢。他强压着翘起来的嘴角,声音却还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发难:
“宁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呈上一叠白纸,是要欺君吗?”
朝班之中瞬间哗然,百官们再也压不住骚动,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殿中跪着的萧衍身上。
可萧衍跪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玄色朝服在晨光里纹丝不动,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朝着御座深深叩首,声音依旧沉稳不乱:“陛下容禀。臣拿到此信时,信上是有字的。臣亲眼见过那些字迹 —— 是裴准与三年前户部侍郎往来的密信,记录着他们如何伪造账目、如何从军饷中挪走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裴准跪在一旁,发出一声冷笑:“信口雌黄!若有字,字呢?”
萧衍没有理他,依旧对着御座,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臣取出此信后,贴身收藏,又入炼丹房救人。臣不知这信纸有何蹊跷,但字迹确实消失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叠空白的信纸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不辨喜怒,却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说信上有字,现在没了。你说裴准与户部侍郎有往来,现在死无对证。宁王,你让朕信什么?”
萧衍再次叩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臣还有一人证,现在殿外候旨。”
皇帝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宣。”
片刻之后,沈幕僚被两名侍卫带上了大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跪伏在地,头埋得很低,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穿过寂静的朝堂,稳稳地传了出去,没有半分颤抖:
“草民沈氏,叩见陛下。”
皇帝开口:“你是何人?”
沈幕僚:“草民三年前曾在户部侍郎府上当差。侍郎大人被抄家灭门时,草民侥幸逃出,隐姓埋名至今。”
裴准跪在一旁,脸色瞬间微微一白,指尖死死攥住了朝服的下摆。
沈幕僚继续道:“草民手中,有当年那笔军饷的真账本,可以证明那笔钱根本不是‘户部盈余’,而是边关将士的军饷!”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内侍再次下殿接过,转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翻开账册,指尖捻着纸页,一页一页缓缓看了过去。
沈幕僚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字字清晰:
“三年前,裴准与我家老爷合谋,伪造户部盈余账目,从边关军饷中挪走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我家老爷以为那笔钱当真是调入户部盈余,直到账目对不上,才知道那些银两被送入了 —— 被送入了别处。”
他顿了顿,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三年隐忍的悲愤:
“我家老爷是被蒙蔽的!裴准拿着伪造的账目给他看,他信了,签了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皇帝翻动账册的手指,骤然顿住。
沈幕僚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寒的刀,直直刺向身侧的裴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裴准不止骗了我家老爷 —— 他也骗了陛下!陛下当年签的那道旨意,以为调的是‘户部盈余’,可那笔钱,根本就是从军饷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话音落下,朝堂上瞬间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连穿堂风都似停了。
皇帝的视线缓缓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了裴准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冰锥一般,刺得裴准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朝服的后背都湿了大半。
“裴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说的是真的?”
裴准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明鉴!这、这逃犯的话如何能信?他分明是挟私报复!他 ——”
他话没说完,沈幕僚却已经转向他,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裴大人,草民的话你不信,那草民还有一事要问你 ——”
他死死盯着裴准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重锤般砸下来:
“大人府上的炼丹房,是用来做什么的?”
裴准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猝不及防间,连呼吸都停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沈幕僚没有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字字紧逼:
“草民藏匿三年,曾在京城周边听过一个传闻 —— 裴大人的府上,有间日夜锁着的屋子,常有女子被送进去,再没出来过。屋子里有药味,有血腥气。”
他猛地转向御座,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陛下,宁王昨夜搜查裴府,那名北蛮舞姬,就是从这间屋子里救出来的!”
萧衍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锤在实处:
“臣搜查时,确实发现裴府后院西北角有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内有丹炉、药柜,地上有血迹,墙角堆着一些…… 器具。那名舞姬,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手脚被缚,被人喂过药物。”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面无人色的裴准,语气里带着冷嘲:
“裴大人方才说从未见过此女。那臣想请教 ——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为何会被关在你府上最隐秘的屋子里?为何会被绑着手脚、喂了药?”
裴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脸色白得像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已经压了肉眼可见的怒火:
“传那舞姬上殿。”
片刻之后,乔琪娅被两名宫女扶着,带上了大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侧。身上的衣衫虽然整理得整齐,可仔细看去,袖口下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两道深红的勒痕赫然在目,触目惊心。
她走到殿中,缓缓跪伏在地,没有说一句话。
可她这副模样,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朝堂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死寂:“陛下请看她的手腕。那是在裴府炼丹房中被绑的痕迹。臣找到她时,她体内的药性还未褪尽 —— 裴准给她喂的是什么,臣不敢妄言,但那间屋子里,有取血的器具,有女子的衣物,有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血迹。”
他转向裴准,语气冷冽:
“裴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准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抖了又抖,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的目光从乔琪娅身上移开,落在裴准脸上,又扫过御案上那叠白纸、那本泛黄的账册,最后定在跪伏在地的沈幕僚身上。
殿内静了很久很久,久到百官们的腿都开始发麻。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裴准!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私设刑堂,囚禁女子,以人血炼丹 ——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准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动了动,却依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皇帝猛地站起身,御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闻声上前,躬身候命。
“裴准罪大恶极,朕今日就 ——”
话未说完,文官队列之中,忽然走出一人。
是礼部侍郎周延 —— 太子太傅的门生,素日里与太子的舅舅往来最是密切。
他撩起袍角,快步走到殿中跪倒,深深叩首,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陛下息怒!臣斗胆进言 ——”
皇帝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沉沉的,不辨喜怒,殿内的空气再次凝住。
周延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稳稳地传出来,每一句都算好了分寸:
“裴准之罪,确实令人发指。但现有证据之中,军饷案的账册虽在,裴准与户部侍郎往来的密信却已成白纸;炼丹房的物证虽在,却尚无其他女子出面作证。若此时定死罪,恐朝野议论,说陛下…… 说陛下……”
他顿了顿,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皇帝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说什么?”
周延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说陛下定罪仓促,证据未全。”
朝堂上瞬间静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 —— 有人垂着眼装聋作哑,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有人面色如常,却没有一个人再站出来说话。
那满朝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皇帝缓缓坐回御座,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周延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半分都没抵达眼底:
“周爱卿倒是提醒了朕。”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裴准押入大理寺大牢,严加看管。即日起,查封裴府,一应人证物证,不得有误。”
他转向殿中跪着的萧衍:
“宁王。”
萧衍深深叩首:“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大理寺协办。查清之后,再行定罪。”
萧衍再次叩首,语气沉稳:“臣领旨。”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御案上那叠空白的信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退下。”
满朝文武立刻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宇都似在微微发颤。
裴准被两名侍卫上前架起,拖了下去。经过萧衍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看了萧衍一眼 —— 那目光里,有滔天的恨意,有掩不住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认命。
萧衍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文官队列里,那个刚刚起身退回班列的周延身上。
周延起身时,目光恰好与他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垂首站回了队列之中,面色平静如常。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外的晨光再次漫进来,落在金砖地上,却照不透这朝堂之上,层层叠叠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