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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中局 钦天监内, ...

  •   钦天监内,烛火映着泛黄的卷轴,齐徵从内殿迈步而出时,正见萧衍端坐一旁。桌上摊着本无题签的卷轴,他的目光凝在字上,反复落在“天外之物,坠于北地……”一句上,神情专注,竟丝毫未察觉有人到来。内殿侍者见齐徵出来,低眉躬身行了一礼,便又敛声屏气,忙起了手中的活计。

      “稀客啊,”齐徵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前几日你在城西收获不小,今日怎的还能抽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萧衍抬手,轻啜了一口手边的凉茶,语气从容:“有些事情急不来。我病了这些年,如今病好了,自然要抽空来看看师父。况且师父年纪也大了,见一面少一面,徒儿自当珍惜。”

      齐徵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这小子,分明是报复!还记着当初自己在王府里打趣他,说他哪天若是病死在府中也无人知晓的话。他目光扫过萧衍脸颊上那道淡淡的抓痕,嗤笑一声:“啧,看来这几日宫里的谣言,也不是捕风捉影。”

      面对齐徵的打趣,萧衍接话依旧从容不迫:“师父,这话说得就偏了。我又不是庙里吃斋念佛的和尚,况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对吗?”

      玉熙宫。

      殿内松烟余袅袅,皇帝闭着眼,盘腿坐在软垫上,周身气息沉敛:“前几日晚上,钦天监倒是热闹得很。”

      随侍在侧的吕公公,是皇帝潜邸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闻言躬身道:“奴才也听宫人们碎嘴提过两句,左右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宁王殿下向来持重谨言,奴才想着,总不会行什么逾矩失度的事。”

      “宗室王公之间,沾些风流韵事,本就不算什么稀奇。”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话里的分量却重了起来,“唯独朕这个儿子,这些年向来滴水不漏,身无长物,心无挂碍,半点能让人拿捏的由头都找不到,更别说在男女情事上落什么话柄。”

      吕公公添香的动作放得更轻,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顺着话头往下接:“陛下说的是,少年人血气方刚,真遇上了入眼的人,一时情动也是人之常情。王爷从前对这些事不上心,许是没遇上能让他动念的人,如今真遇上了,有了牵念,也是常理。”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炉中被火焰一点点吞噬的香粉上,眸色深沉:“他这牵挂,倒来得恰到好处。有了羁绊,便有了软肋;有了软肋,还能守得住分寸吗?”

      钦天监。

      齐徵撩起衣尾,在萧衍对面坐下,挑眉道:“哦?那还真是活久见,能见我们宁王铁树开花。我记得从前,陛下提起你的婚事时,你总以‘无心情爱’为借口婉拒。”

      萧衍的目光依旧落在卷轴上,未曾抬头,指尖轻轻划过卷面,最终停在“神女庙”三字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结亲结的从来都是两姓之好,而非两情相悦。朝中贵女家世显赫,无论选谁,都免不了引人猜忌。如今这般,能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谈话间,内殿的侍者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师徒二人。齐徵轻轻摇了摇头:“你呀,向来喜欢求什么两全之法,可这世间哪有事事都能两全的?十事能满其一,便已是幸事。”

      话音刚落,萧衍的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鸿胪寺那边出事了——北蛮使团里,有一个舞姬失踪了。”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抬手合上手中的卷轴,轻轻递还给齐徵,语气笃定:“看来,我等的时机到了。”

      齐徵接过卷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叮嘱道:“你若是能将她救出来,便把她带到钦天监来。”

      萧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便迈步离去,衣袍扫过地面,留下一阵极轻的声响。

      梧桐巷深处,萧衍翻身下马,玄色衣袍扫过沾着夜露的青石板,身后跟着大理寺的狱卒,甲叶轻响压得满巷寂静。

      裴准别院的朱门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晕开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窥着夜色的眼。
      “敲门。”

      侍卫上前,屈指扣响铜质门环。一下,两下。门内死寂无声。

      萧衍迈步走到门前,抬手运力 —— 内力一震,门内铜闩应声断裂,两扇朱门轰然洞开。
      院内有家丁失声惊呼:“什么人 ——”

      萧衍身侧的侍卫立刻高声喝道:“宁王府,奉旨查案。”

      话音未落,身后的护卫已鱼贯而入,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前院几个家丁尽数控制住。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影壁后匆匆奔来,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惊惶,脚步都有些发飘:“王、王爷…… 这是何意?裴大人不在府上……”

      萧衍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院内深处走:“本王负责接待北蛮使团,使团中有一名舞姬失踪,有人看见贵府的马车昨夜在城西官道出现过。”

      管家脸色骤然一白,连忙快步跟上:“这、这怎么可能?王爷明察,我们府上怎会 ——”
      “让开。”

      萧衍只吐出两个字,管家便被护卫伸手拦在了原地,半步都迈不动。

      他穿过垂花门,踏入内院,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后院有什么?”

      身旁的护卫立刻躬身回话:“回王爷,后院有一排厢房,还有个单独的小院,平日府里不许人靠近。”

      萧衍的目光越过重重院落,落向深处,脚下却先转了方向,径直走向东跨院。

      东跨院的书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

      萧衍推门而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 —— 顶天立地的书架,宽大的梨花木书案,紫檀木太师椅,东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他缓步走到画前,指尖掀起画轴。墙面平整光洁,看不出半分异样。萧衍抬手,曲起指节叩在墙上,指尖顺着砖缝一寸一寸挪动 —— 叩到第三块墙砖时,传来一声闷空的回响。

      他指尖运力往下一按,砖块微微松动。随即抽出防身的匕首,顺着砖缝利落一撬 —— 整块墙砖应声脱落,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叠泛黄的信件。

      萧衍取出来,指尖飞快翻页 —— 正是裴准与户部侍郎往来的密信,一笔一划记录着当年如何伪造户部盈余账目、如何从军饷中挪用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信尾的签名、落印、日期,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三年前的旧案真相,就握在他手里。

      他将信件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转身推门而出。

      管家还僵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半步。见萧衍出来,管家连忙又堆起满脸的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急:“王爷,书房也搜过了,您看是不是 ——”

      萧衍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去。

      管家脸色彻底变了,快步追上去,一边小跑一边急声絮叨:“王爷!王爷留步!后院那是女眷住的地方,您这么闯进去,传出去不好听啊!我们裴大人回来问起,小人真的没法交代 ——”

      萧衍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管家急得额头沁出冷汗,趁着说话的间隙,给身侧一个家丁递了个眼色。那家丁会意,躬着身子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管家挡在路前:“您说是使团舞姬失踪,可那舞姬是北蛮人,又不是咱们朔国的良家女子。说句不好听的,一个舞姬而已,值得王爷您这么兴师动众?”

      萧衍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管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裴大人若是真瞧上了,跟使团说一声,使团那边还能不给?用得着绑人?王爷您细想,这事儿它不合常理啊!”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情绪。

      “你说得对,一个舞姬而已。”

      管家猛地一愣。

      萧衍继续道:“可她是使团的人,本王是接待使。她失踪,本王职责在身必须查清楚”
      顿了顿。

      “至于值不值得。”

      他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

      萧衍看着他:“谣言传了这些天,本王什么都没说。知道为什么吗?”

      管家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衍没等他回答:“因为越描越黑。”

      他往前走了一步:“可今日不一样。”

      管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都有些发软。

      萧衍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实:“今日若是本王空手回去 —— 你猜,明天那些人会怎么说?”

      管家喉结滚动,死死闭着嘴没敢接话。

      萧衍替他答了:“会说本王无能。使团的人丢了,找不回来,连个舞姬都护不住。”

      管家喉结又动了动,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萧衍继续道:“会说本王斗不过裴大人。三年前查案查不下去,三年后要个人都要不回来。”

      他顿了顿,“还会说 ——”

      他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本王和那舞姬的事,原来是真的。可惜是真的也没用,裴大人扣下的人,宁王带不走。”
      他看着管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本王的面子,今日就押在这儿了。人,本王一定要带走 —— 是你们交出来,还是本王自己搜,你选。”

      管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那目光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衍没再看他,径直绕过他,迈步踏入了后院。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快步从外院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爷,找到了。后院西北角有间炼丹房,平日不许府里人靠近。昨夜有人看见,那舞姬被送进去后,再没出来。”

      萧衍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了管家耳朵里:

      “不用你选了。”

      与此同时,后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内,炉火正烧得旺。

      这是裴准的炼丹房,说是炼丹房,实则是他藏在府里的私密之所 —— 外间摆着丹炉、药柜,里间垂着厚重的帷幔,隐约可见一张宽大的软榻。

      墙上挂着几幅春宫图,墙角堆着些见不得光的器具,空气里混着药味、甜腻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乔琪娅靠坐在冰冷的墙角,手脚被粗绳牢牢缚住,药性翻涌间,意识一阵昏沉一阵清明。
      被带进这间屋子时,她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药味,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尽管药味很浓,但是却依旧压不住当中的腥味,她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墙壁,涣散的目光扫过前面的丹炉和墙面时,忽然顿住。

      墙砖上,刻着一个极浅的纹样,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像是被岁月磨得几乎消弭,又像是刻意刻得这般隐蔽。神鹰与日轮交织 —— 是北蛮某个古老部落的图腾。

      她盯着那纹样看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又重新聚焦,才缓缓垂下眼,半分声色没露。
      门突然被推开。

      裴准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又掺着几分焦躁。

      他瞥了墙角的乔琪娅一眼。“宁王来了。” 他自言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阴恻恻的笑,“果然来了。”

      他走到乔琪娅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你猜,他是来救你,还是来找别的?”

      裴准问她话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又把眼皮垂下去,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猜……你拿处子血炼药的日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快到头了。”

      裴准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愤怒——只有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似的扎过来。

      他下意识想笑,想骂她不知死活,可那笑刚到嘴边,就卡住了。她怎么知道他拿人血炼药?她凭什么说“快到头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跑来传话的人:宁王来了。

      裴准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乔琪娅没躲,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裴准的手僵了一下。他想用力,想让她疼,想看她求饶。可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他反而使不出劲。

      他嗤笑一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猩红的药丸,捏开乔琪娅的嘴,硬生生塞了进去。

      “别这么看我。等会儿药效上来,你会求我的。”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好了。等我处理完那个瘟神,再来好好疼她。”
      门被摔上,屋内重归寂静。

      乔琪娅趴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药丸在舌根下快速化开,浓烈的苦味混着一股腥甜,顺着喉咙往下淌。

      她闭上眼,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恶心,连同心底窜起的杀意一起咽了回去。而后缓缓挪动被绑住的手腕,指尖精准抵上腰侧的穴位,用尽全力按了下去 —— 胃部骤然一阵剧烈痉挛,她猛地偏过头,把刚咽下去的药丸连同酸苦的胃液一起呕了出来。

      一下,两下。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她才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药效还是渗了进来,那东西化得太快,总有残余顺着血脉散开。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地发烫,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脚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眩晕,将被麻绳捆在一起的双手,凭着仅存的力气,一点一点、颤颤巍巍地往上抬,越过发烫的头顶。

      指尖抖得连触到冰凉的银簪簪尾都费了半天功夫,她屏住呼吸,指尖扣紧簪身,用尽全力猛地往下一拔 —— 银簪脱离发髻的瞬间,散下来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她眼前黑了一瞬,又死死咬着舌尖逼自己回神。

      她将捆着的双手重新收回身前,涣散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合谷穴上,指尖捏着那支冰凉的银簪,对准穴位,没有半分犹豫,狠狠扎了进去。

      尖锐的酸胀麻痛感瞬间从虎口炸开,顺着经脉一路窜上肩颈,撞得天灵盖都阵阵发麻。她不受控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齿间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冰凉的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尤其是掌心,黏腻的冷汗瞬间裹满了光滑的银簪,那股剧痛顺着指尖蔓延开,让她整条胳膊都开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指尖都跟着发颤。

      她想再用力往里送一分,可汗湿的掌心根本握不住冰凉的簪身,指尖一松,银簪便顺着汗湿的指缝直直滑了出去,“当啷” 一声脆响,砸在身侧的地砖上,在死寂的室内格外刺耳。

      可就这一下狠戾的刺痛,已经像一把利刃,硬生生劈开了被药效搅得混沌的意识。眼前的重影渐渐散去,耳边嗡嗡的鸣响也退了下去,那股烧得人神志不清的热意,被剧痛压下去了大半。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依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还是软的,可眼底的涣散已经尽数褪去,重新聚起了清明的冷光,连呼吸都稳了不少。

      门外,裴准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远处。

      院内很静,只有西北角那间屋子,亮着昏黄的光。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半分里面的情形都透不出来。

      萧衍走到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扇纹丝不动 —— 门从里面死死闩住了。

      他没有半分停顿,抬腿一脚踹出,厚重的木门轰然碎裂,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热浪扑面而来 —— 比外面燥热得多,混着浓烈的药味、甜腻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头发紧。

      屋内,丹炉里的炉火正烧得旺。

      墙角,一个女子蜷缩着身子,双手被粗绳缚住,衣衫凌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 脸上烧得泛红,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狼狈却不见半分怯懦。

      萧衍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她走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即那点波动便收了回去,眼眶慢慢泛红,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 “王爷”—— 又哑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委屈,又像撒娇。几个侍卫守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往屋里多看一眼。

      萧衍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被绑的手腕上 —— 粗绳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几乎要渗出血来。而后缓缓移到她脸上,看见了她咬破的下唇,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手腕上的绳索。

      她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被他碰到的那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萧衍没有停,低头专心解着绳结。

      “我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别怕。”

      绳子应声解开,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展开裹在她身上,将她狼狈的模样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躲,任由他动作。可外袍落在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骤然僵了一瞬 —— 短得几乎抓不住,而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他身前的衣襟。萧衍感觉到她的指尖搭了上来,攥着,却没有用力。而后她微微抬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萧衍低头看她。

      她也正抬起眼,望着他。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萧衍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呼吸又急又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喷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
      萧衍抱着她,大步往外走。

      门口的侍卫连忙侧身让路,个个垂着头,谁也不敢抬眼多看。

      走出小院时,夜里的风迎面扑来,凉意浸入衣衫。她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萧衍抱着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点。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去。

      萧衍抱着乔琪娅走出小院时,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裴准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他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只剩皮肉僵硬地扯动着。

      “王爷,” 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像在应付差事,“您这闯进我私宅,抱着我府上的女人 —— 这是要做什么?”

      萧衍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你府上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让裴准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瞬。

      萧衍继续道:“她是北蛮使团的舞姬,本王负责接待使团。她失踪,本王来查。人找到了,本王带走。”

      “查到了?” 裴准的目光往他怀里扫了一眼,笑意又浮了上来,这回带了几分露骨的轻佻,
      “王爷这查案的方式,还真是…… 特别。查到人家闺房里去了不说,还查到怀里去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裴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得像在说悄悄话,话里却句句往肉里扎:“说起来,下官还得恭喜王爷。这舞姬在北蛮的时候就以色艺闻名,下官本想尝尝鲜,没想到王爷来得这么快 —— 倒是便宜王爷了。”

      萧衍的目光落在裴准脸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裴准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又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 萧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唇角的弧度。可不知怎的,裴准后背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你方才说,她‘归’本王了?”

      萧衍的声音不重,一字一字却落得极实。裴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萧衍抱着乔琪娅,从他身边走过。

      裴准正要开口说什么——

      乔琪娅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裴准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按进了冰窟窿里。血还在流,但流不动了,黏稠稠的,堵在血管里。他想吸气,吸不进去。他想动,动不了。

      就一眼,她把脸埋回萧衍胸口。

      裴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股寒意还在。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爬到眼眶——他眨了眨眼,那层冰才算裂开一道缝。

      他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凉的。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废物。一个被下药的女人,能把你怎么样?

      可他的手,还在抖。

      萧衍脚步不停,声音却从前面飘了过来,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裴大人,人本王带走了。你若是不服,明日早朝,咱们御前见。”

      裴准死死盯着萧衍的背影,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皮肉扯动着,说不出是笑还是怒。
      “王爷留步!”

      萧衍没有停。

      裴准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阴阳怪气:“王爷就这么走了?私闯民宅,强抢舞姬 —— 这事儿传出去,王爷的面子往哪搁?”

      萧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淡淡地飘了过来:

      “本王的面子,方才已经押在你府上了。你那位管家,替本王传的话,没听见?”

      裴准一愣,下意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 管家缩在人群后面,脸上青白交加,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萧衍的声音继续传来:

      “人,本王今日一定要带走。这句话,本王说过。现在人带走了 —— 你说,本王的面子,是丢了,还是找回来了?”

      裴准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萧衍没有再理他,继续往前走去。

      护卫们护在两侧,佩刀半出鞘,寒光凛凛,没有一个家丁敢真的上前阻拦。

      裴准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亲信从人群后挤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什么。
      裴准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

      那亮光一闪即逝,被他飞快压了下去。他垂下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志在必得的笑,脚步轻快地拐进月洞门,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

      身后,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自家大人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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