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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帷幕之下 两人隔着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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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着数步的距离对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橘色光晕穿透窗棂,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正一点点往殿门的方向挪。
他忽然上前一步,指节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入书架背后的浓荫里。
她脊背撞上冰凉的书架木板,下意识便要拧身挣开 ——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融在呼吸里,温热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扫过,带着夜露的凉意。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听他的话。
是因为 ——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下,越过小臂、腰侧,最终落在她的后腰,掌心用力一扣,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脊背绷紧,整个人僵住。
那股从腰腹炸开的麻意,顺着血脉往上涌,快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屏。她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蜷进掌心。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声闷哼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很短,很软,尾音发颤。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节微收,顿了一顿,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外。
“刚才好像有动静。” 门外有人开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警惕。
“进去看看。”
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火把的光瞬间涌了进来,橘红色的火舌晃荡着,照亮了大半个空荡荡的正殿,光影一路蔓延,直逼书架的方向。
领头的侍卫姓赵,今夜当值钦天监周遭的巡防。他举着火把跨进门,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殿宇、落了薄尘的案几,最终,钉在了书架的方向。
他看见了,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窄隙里,站着两个人。
火光晃动的瞬间,他先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背影。玄色暗纹的衣袍,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展,正侧对着殿门的方向。
男人一只手撑在身侧的书架横板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连厚重的实木书架都跟着颤了一下,发出极轻的闷响;另一只手 ——
另一只手牢牢揽着怀里的人,小臂横在那人身后,掌心扣着腰肢,将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身前,连一丝缝隙都没留,是个女人。
火把的光只堪堪扫到她垂落的一角裙裾,浅蓝色的软纱,被揉得微微发皱,随着她的轻颤晃了晃。
她整个人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罩得严严实实,脸埋在男人的颈窝,半点容貌都没露出来,只泄出几缕散落的碎发,垂在男人的玄色衣袍上,还有一只手,死死攥着男人腰侧的衣袖。
那只手攥得极紧,指尖都陷进了厚实的衣料里,指节绷得泛白,像是无措,又像是情动时的难耐。
赵侍卫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喘息,带着点发颤的哑意,像是被人用唇堵住了大半,只泄出了一点气音。
可这殿里太静了,那点声响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朵里,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深更半夜、空殿之中,两人正在做什么。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举着火把的手猛地一抖,火舌险些燎到自己的手。
也就是这一晃,他看清了男人转过来的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锋利,眉眼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正沉沉地、不带一丝温度地盯着他。
“滚出去。”
三个字,像冰碴子似的砸过来,裹着滔天的威压,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侍卫的腿瞬间就软了。
“王、王爷恕罪!”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慌里慌张地一把拽住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同伴,连拖带拽地把人拉出门,用尽全力合上了殿门。
门扇合拢的前一秒,他又听见里面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 ——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一声极浅的、压抑的呼吸,像极了情动时难掩的动静。
他半点不敢再听,拽着同伴埋着头,脚步仓皇地往远处跑,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殿内重归浓稠的黑暗。
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缠的呼吸,还有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一声叠着一声,在空荡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侍卫走了,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阵麻意还没褪,指尖还在发颤。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温度还贴在腰侧,隔着薄薄的舞衣,像烙印。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书架,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根本平复不下来。
方才扣在腰上的掌心温度像烧红的烙印,哪怕早已松开,那处皮肤依旧泛着细密的麻意,顺着血脉往骨子里钻。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没有任何预兆。
她的动作太快,带着破风的锐响,快到他的本能反应只来得及偏了半寸 ——
那一下结结实实擦着他的颧骨过去,锋利的指尖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血珠顺着红痕慢慢渗出来,在殿内残留的火光余烬里,泛着一点刺目的红。
他偏着脸,下颌线绷得锋利,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转回来,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带半分怒意,却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
让人喘不过气。
她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方才扇出去的力道还残留在腕骨,震得她指节发麻。
可她硬是站得笔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迎上他的视线,用尽全力压着指尖那点藏不住的微颤。
他也没有说话,沉默在空荡的殿宇里漫开,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殿内只剩下她还没有平复下来的、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不稳的呼吸声,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山上那次,你连站都站不稳。”
他的目光却牢牢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微末的变化。
“刚才交手,你招招往要害走。”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紧抿的唇,缓缓下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现在这一巴掌 ——”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视线就钉在她那只手上,像有实质,烫得她指尖下意识地又蜷了一下。
“你的手,倒是不抖了。”
她看着他,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 —— 不像质问,不像嘲讽,是一种带着探究的、洞
穿了她硬壳的审视,他好像看穿了她方才那狠戾一巴掌底下,藏着的慌乱与无措。
她垂下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然后又抬起来,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比他还要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涌。
“我的身手,我的反应……还是刚刚的这一巴掌?”每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就稳一分,不待他继续发问,乔琪娅再次抢在他前面开口。
“你完全可以把我交给外面的侍卫,夜闯钦天监,私翻卷宗 —— 够我死十次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
“可你没有。”
“为什么?”
她把这三个字抛给他,像抛出一把淬了寒的刀,直抵他藏在平静底下的心思。
他没有接话,黑沉沉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她替他答了:“因为你也有你的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她说,“但我知道,你绝不是为了救我。”
“你是在用我。”她说完,殿内又落回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穿堂而过的风声,卷着夜露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了书架上泛黄的书页。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久到她绷紧的肩背都泛起了酸意。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在用你,可你还是让我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视线没有半分偏移,像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却又带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她也没有躲。
哪怕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她也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退
后半步。
“是。” 她吐出这个字,清晰,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她站在书架前,他站在两步之外,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她也依旧没有退。
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颧骨下面那道血痕里,慢慢渗出来的血珠,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松烟与夜露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沉甸甸的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钦天监浓稠的夜色,和彼此都刻意收着的、却依旧交缠的呼吸。
远处传来沉沉的暮鼓声,一下一下,穿透夜色传进来 —— 宫宴快结束了。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侧身从他身侧走过,往殿门口去。
衣料擦过他的衣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这一次,他没有拦。
在她推门出去,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之后。
乔琪娅走出老远,方才钦天监内的点滴仍在心头无声掠过,她再次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萧衍”。这一次,她脸上既没了先前被他近身冒犯时的愠怒,也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漠然,唇角反倒牵起一丝极淡的、藏着几分意外兴味的玩味笑意。
萧衍仍站在原地,殿内只剩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混着书卷的陈旧气息,久久不散。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
微凉的指尖沾上一点温热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摩挲着那点血珠,眸色沉沉,辨不清情绪。
然后,他想起她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眼底翻涌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决绝。
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颧骨上传来的刺痛,是她的那只手。
打完之后,垂在身侧,指尖死死蜷着,指节泛白,像是还在抖,又像是用尽全力,把那点抖给压下去了。
就像刚才,他的掌心扣在她腰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瞬间僵住的反应。
不是寻常女子被冒犯后的羞涩与抗拒,是一种极致的、本能的惊惧,像被踩到了最痛的软肋,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那战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本不受她的理智控制。
和她招招致命的身手,和她冷静狠戾的言辞,和这一巴掌里的决绝,完完全全相悖。
是他从未料到的,藏在她那身硬壳底下的,最柔软也最易碎的地方。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说她有不输暗卫的身手,说她有直面亲王的胆气,还是说她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懂
的秘密。
还有刚才那一下 ——
她的指尖扣在他腰侧的时候,那瞬间的僵硬,是骗不了人的,身体最真实的反应。
、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仿佛还留着方才扣在她腰上时,那隔着薄薄纱衣传来的细腻触感,和她瞬间绷紧的身体曲线。
转身,迈步走出了钦天监。
门外,夜风裹挟着寒意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宫墙夜色里。
齐徵站在太和殿侧的回廊里,看着远处钦天监的方向。
小内侍回来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徵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月,但天幕上有几颗星格外亮。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教他布置那个结界时说的话:
“若有一日,结界动了,便是她来了。”
他收回视线,走回殿中。
笙歌未歇,舞影依旧。
太和殿侧的回廊里,两个侍卫缩在角落里,脸还白着。
“你看见了?”
赵侍卫咽了口唾沫:“看见了……”
“真是王爷?”
“废话,我亲眼看见的!”
“那女的……是谁?”
赵侍卫没说话。
但他想起那一角浅蓝色的裙裾。
使团的舞姬,今夜穿的好像就是这个颜色。
他没敢说出来。
“唉,你看见了吗?他脸上……那是血吗?”
“没看清……好像是……”
“别说了,不想活了?”
“可那是宁王啊……谁敢在他脸上……”
“闭嘴。”
“别再问了。”他压低声音,“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同伴拼命点头。
但流言已经在夜色里悄悄蔓延。
次日,宫里开始有人传:昨夜宁王在钦天监,和那个北蛮舞姬……
还有人传:宁王脸上有伤。
没人敢说全。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省略的是什么。
对于,传的漫天飞的谣言,乔琪娅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几日后,她再次站在了神女庙破败的山门前。
风卷着山间枯叶扫过脚边,斑驳的朱漆山门早已朽坏,半扇斜斜倚在断墙上,像一具垂暮的枯骨。
钦天监的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神女庙下镇着上古封印,封印中藏有天外神物,得之者可执掌无上之力。
她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自己跨越星海要找的目标,来到这颗陌生的星球三年,她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了整整三年,兜兜转转,手里攥着的只有零星的碎片和解不开的谜团。如今,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必须赌这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了殿内。
落满尘灰的神像依旧端坐在神龛之上,眉眼凌厉扬起,目光望向无尽虚空,像在俯瞰,又像在等待。
她站在神像前,没有半分迟疑,双手快速结印,淡蓝色的异能源源不断从掌心亮起,在昏暗的殿宇里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的异能自降落之日起,便被这颗星球的天地规则死死压制,如今只剩三成威能可用。可这三成,足够她做一件事 —— 破解封印,探清底下的真相。
她缓缓闭上眼,将凝练的异能顺着神像基座探入,一路往地底深处蔓延,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推进。
不知往下探了多深,在暗不见底的地层深处,她终于感应到了。
一团被压缩了千年万年的黑色火焰,正沉沉睡着,气息庞大而暴戾,每一丝波动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怨恨与戾气。
这不是她要找的东西,心头警铃骤响,她猛地睁开眼,拼尽全力想要收回四散的异能 —— 可已经晚了。
那团沉寂的黑色火焰像是被外来的能量骤然惊醒,瞬间翻涌沸腾,顺着她异能延伸的路径,如附骨之疽般直冲她的识海。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冻住。下一秒,一道癫狂嘶哑的嘶吼狠狠砸进她的脑海,震得她识海剧痛:“是你…… 你终于来了!” 滔天的黑色力量顺着地层喷涌而出,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像片落叶般被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石柱上,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前落满尘灰的地砖上。
与此同时,一股全然不属于她的暴戾情绪疯狂涌入识海 —— 滔天的愤怒,千年的怨恨,还有永无止境的饥饿感,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她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体内空空荡荡,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异能散得一干二净,连这些年练出的内力也荡然无存,别说动手,连撑起身子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方才那一下反噬抽得干干净净。
她艰难地抬起头,冷冷地望向身前的神像,
神像眉心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纹路,银白与墨黑的光芒在纹路里疯狂交织碰撞,而后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阵眼,破了。
她居然把那个人给放出来了,这下任务更加麻烦了。
乔琪娅咬着牙,一步一步挪下了山道。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五脏六腑被震得移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异能没了,内力空了,连支撑着走路的力气,都是靠着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狠劲,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只有一个念头:撑到官道,找一辆马车,回城里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好几道,正快速朝着她的方向围拢过来。
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眼前却骤然一黑 —— 一块浸了刺鼻药味的帕子狠狠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下意识地抬手挣扎,可体内空空荡荡,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股药味顺着鼻腔钻进脑海,意识像潮水般快速褪去。
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只听见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大人吩咐了,要活的。”
而后,世界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百里之外的驿馆,阿勒坦正站在窗边,遥遥望着神女庙所在的山巅方向。方才那道冲破天际的银白色光柱,他看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波动顺着天地蔓延开来 —— 来自那个被封印了千年的存在。
它醒了,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藏得极深、近乎癫狂的笑意。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是完成千年神谕的唯一关键。
凡俗之人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上古封印的阵眼,唯有她来自天外的异能,能唤醒沉睡的神明。
所以他步步为营,送她混进使团,引她去钦天监翻找卷宗,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现在,神醒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登场了。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狼毫,蘸了浓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利落的字迹:
“神已苏醒。下一步,请指示。”
待墨迹干透,他将纸条细细卷起,塞进了一只灰羽信鸽的脚环里。抬手放飞,信鸽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转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