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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御书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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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烛火彻夜通明。
内侍总管敛着气息轻步而入,屈膝跪在御案前,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几不可闻。
皇帝没有抬头,目光凝在一张泛黄的纸页上 —— 那是户部呈上的 “请调盈余” 奏折,页尾落着他三年前的朱批,只有一个字:“准。”
“昨夜宁王殿下在城西,动静闹得挺大的。”
良久,皇帝的目光才从奏折上移开,落向阶下跪着的内侍总管。
“人活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沉甸甸压在人肩头。
“救走的时候还有气。”
皇帝随手将那本奏折搁到一旁,指尖捻起下一本,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他们的动作可真快。”
内侍总管垂着脑袋,屏着呼吸不敢接话。
“退下吧。”
裴准别院。
穿廊的风卷着夜气,杀手快步穿过回廊。廊下悬着一溜红绡灯,风过处,灯影在廊壁上摇摇晃晃,晃得满廊光影乱颤。越往内院走,甜腻的脂粉气越浓,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在正屋门前站定,屈指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暖香裹着暖意扑了满脸。描金屏风半掩着内榻,榻上的人衣衫半解,领口松垮敞着,左右各偎着一个云鬓散乱的女子。裴准指尖捏着一颗剥得莹白的葡萄,正要往唇边送。
见进来的是他,裴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手将那颗葡萄喂进了身侧女子的嘴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事办成了?”
杀手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紧:“…… 大人,失手了。人被宁王救走。”
裴准捏着葡萄蒂的指尖骤然顿住。
室内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凝了一瞬。原本正娇笑着奉酒的两个女子瞬间僵了动作,身子缩着,悄悄往榻边退了退。
裴准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褪得一干二净,眉眼间只剩沉沉的阴翳,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东西呢?”
杀手深深垂着头,不敢抬眼:“搜遍了,身上没有。”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裴准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裹着刺骨的寒意,听得人脊背发毛:“宁王…… 又被抢先了一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个女子如蒙大赦,连鞋都险些穿不稳,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杀手也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了屋门。
门扇合拢的轻响落定,裴准重新靠回软榻,抬眼望着屋顶缠枝莲的彩绘,眸色沉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宁王府。
内室里,浓重的药气还未散尽。
萧衍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椅背抵着墙壁,位置选得极巧 —— 既能将榻上之人的动静尽收眼底,也能让推门而入的人,第一眼便看见他。
大夫刚捻完最后一根银针,指尖捏着针尾,在烛火上飞快燎过,便稳稳插回了牛皮针囊里。榻上的人依旧昏沉,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胸口却有了平稳的起伏,比刚抬进来时,气息稳了太多。
“死不了。” 大夫低头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外伤重,内里倒还好。再养几日,能开口。”
萧衍没有应声。
大夫也不多话,识趣地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屋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榻上的人指尖动了一下。
先是眼皮掀开了一条细缝,随即,那双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下意识便要弹坐起来 —— 伤口瞬间被扯动,他闷哼一声,重重摔回榻上。
“别动。” 萧衍没有起身,“你的伤势还需要将养几日。”
那人粗重地喘着气,眼珠缓缓转过来,定在萧衍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 宁王殿下?”
萧衍点了点头。
那人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猝然的惊惧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只剩化不开的灰败。
“您救的我。” 是陈述,不是疑问。
萧衍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人在他的注视里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的涩意:
“我姓沈,原先…… 原先在户部侍郎府上当幕僚。”
萧衍垂着的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人看见了,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至极的弧度:“您查过三年前的案子,应该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萧衍还是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三年前,老爷察觉裴准要灭口…… 抄家前一夜,他把账本和几封信塞给我,让我走。”
“账本是真的,信…… 是裴准和他往来的信。”
萧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信里有什么?”
“够让裴准死十次的东西。” 那人喘了口粗气,“也够证明…… 证明当年那件事,老爷是被他拖下水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
“东西呢?”
那人的目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账本…… 三年前我托人给了您。”
萧衍没有否认。
“信呢?”
那人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他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
“我藏起来了。”
“哪?”
“裴准的别院。”
萧衍的眸色,微微一凝。
那人看见他眼里的变化,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您知道那宅子原本是谁的吗?是我家老爷的。抄家后…… 被裴准占了。”
“我藏在他书房东墙那幅画后面。有个暗格,老爷以前告诉过我。”
“为什么藏在那儿?”
“当时裴准的人追得紧,我跑不远。最危险的地方…… 我以为能回去取。” 他喘了几口粗气,“后来宅子被他占了,我进不去。”
萧衍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里忽然浮起一点光,像是试探,又像是绝境里的恳求:
“宁王,我知道您在查他。那几封信…… 您若能拿到,三年前的案子,就全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萧衍平稳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那宅子里还有什么吗?”
那人愣了一下。
萧衍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寒的刀锋,直抵人心:“裴准占了那宅子三年,不会只用来住。”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萧衍站起身。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
“好好养伤。”
屋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暗卫,垂首躬身,静候多时。
萧衍迈步走了出去。
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候着的暗卫立刻快步跟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只够两人听见:“驿馆那边出事了。”
萧衍的脚步未曾停歇,可落步的节奏,却与呼吸错开了极短的一拍。
暗卫飞快地补了一句:“使团的舞女,有一个扭伤了脚踝,不是那个叫乔琪娅的。”
日光从檐角漏下,被雕花瓦当剪成一地碎金,落在青石板上。空气似是凝了刹那,廊下穿堂而过的风打了个轻旋,便将这一瞬的滞涩,悄无声息地抚平如初。
片刻后,萧衍继续往前走去。
步伐的节奏,和方才分毫不差。
三日后,宫宴。
殿内丝竹声袅袅而起。
十四名舞女鱼贯入殿,一色浅蓝舞衣,面覆薄纱,腕间金铃随着莲步轻晃,叮铃作响。她们在殿中列成两排,背向御座,静候乐鼓转折。
萧衍坐在西侧上首的席位上。
他的目光从御座上缓缓扫过,掠过太子,掠过诸位王叔,掠过鸿胪寺卿,最终落定在
舞女队列的第三排左二。
她站在那里,和其他舞女一样垂着眼帘,身姿纤弱,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他知道,是她。
羯鼓骤然响起。
舞女们应声旋身散开,裙摆翻飞如盛放的莲。
萧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裴准。
裴准坐在东侧下首,位置并不算靠前。可他此刻的目光,全然没落在领舞的舞姬身上。
他的视线穿过错落的舞女队列,直直落在第三排,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朝中官员看舞姬时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赏玩 —— 多数人不过是瞥上一眼,饮一杯酒,和身旁同僚说笑两句,目光便移开了。
萧衍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唇边。
裴准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便像粘在了上面。像毒蛇盯住了猎物,不动,不眨,连呼吸都像是敛了进去,只剩全然的专注。
她旋身时,裙摆扬起,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
裴准的目光便跟着那截脚踝,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脚踝被裙摆遮住时,他的视线便定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地等着,等裙摆再次扬起。
萧衍看见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极轻,却像在按捺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身旁有官员凑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裴准没理,眼睛分毫没有离开那道身影,只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听,又像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那官员讪讪地笑了笑,坐了回去。
一曲终了,舞女们躬身行礼,列队退下。
萧衍的视线落在裴准身上 ——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一直到殿侧的帷幔彻底落下。
帷幔合拢的那一刻,裴准的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着什么。
萧衍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落回自己杯中的酒液里。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杯底触到案面时,发出了一声比寻常稍重些的轻响。
一个时辰后,殿内奏响了最后一支舞曲。
十四名舞女再次鱼贯入殿。
萧衍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第三排左二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依旧垂着眼帘。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脖颈 —— 比之前软了些,少了几分紧绷。
随即又落向她的手腕。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常年佩戴臂钏才会留下的印记。
萧衍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在殿中舞女之间飞快扫过一圈。
第三排左三,第四排右一,第二排中间 —— 殿内每一个舞女的小臂上,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压痕。
她不在殿上。
而此时,裴准的目光正在十四张覆着薄纱的脸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翻找一件失了踪迹的东西。
钦天监。
夜深,无月。
乔琪娅的身影从文华殿后殿的阴影中闪出,穿过那道月门时,她顿了一顿。
风过回廊,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她侧耳听了一息——远处宫宴的笙歌隐约可闻,近处无人。
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余一线天。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穿过一层极薄的雾气,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拂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甬道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层看不见的结界轻轻震荡了一下,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荡开。
涟漪荡出钦天监,荡过重重殿宇,落在太和殿西侧那根朱红巨柱旁。
齐徵执笏站在御座侧后,目光垂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指尖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侧过脸,视线越过殿中起舞的八佾,落在东侧席位。
萧衍坐在那里,面前的酒盏未动,齐徵收回视线。
他没有动。司礼官不能在御驾前离席,这是规矩。何况此刻正是献乐高潮,皇帝兴致正浓,他不能走。
但他能让人去。
他垂着眼,对身侧的小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小内侍愣了一下,悄悄退后两步,然后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萧衍坐在席间,目光落在殿中舞者的身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一个小内侍从柱后绕过来,在他案边停了一息。
“齐大人说,钦天监那边有动静。”
萧衍的视线没有动。
小内侍已经退下了。
萧衍端起酒盏,饮尽。然后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
皇帝正与身旁的妃嫔说笑,没有注意,萧衍退出席间,从侧门出去。
殿外,夜风扑面,笙歌被隔绝在门后,他穿过回廊,向东走去。
钦天监正殿殿门虚掩,没有落锁,乔琪娅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停了一下,侧身闪了进去,殿内没有点灯,但有光。
光从穹顶的藻井漏下来——藻井是琉璃镶嵌的,白日采光,夜里本该是黑的。但此刻,那些琉璃上泛着淡淡的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流转。
她抬头看了一瞬。
那不似月光,也不是烛火,她收回视线,开始在殿中搜寻。
一排排书架,一函函卷宗。她按照阿勒坦给的信息,找到了标注着“天象异录”的那一排。
手指滑过书脊。《星变考》《彗星解》《荧惑守心录》……
都不是。
她继续翻找。
手指停在一卷没有题签的卷轴上。
她抽出来,展开。
光很暗,但她不需要光。
那卷轴上记录着:数千年前,有星坠于西北,光如白昼。钦天监测得异象,记曰“天外之物,坠于北地”。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后有神女现于北蛮,教民织耕,人皆称之。然其自言非神,乃远客。”
她的手顿住,远客。
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记载的是神女后来的行踪——她离开北蛮,进入中原,在朔国境内游历多年。最后出现在神女庙。
最后一条记录是:“神女山中,似有异象。或曰神女留遗物于山中,封印一处,得之者可获不世之力。然无人能寻其所在,遂成传说。”
她把卷轴合上,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得之者可获不世之力。”
她知道也许那里封印的,根本不是“力量”。
也许那里封印的,是别的东西。
她正要合上卷轴,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极轻,是衣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卷轴慢慢卷起来,放回原位。
然后转身。
萧衍站在门口。
殿内很暗,只有藻井的微光。他背对着门,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有人说话。
倏然间,她向他身侧,往门口冲去。
他伸手拦她。
她侧身避开,手腕一转,反扣他的脉门。指腹触到他腕间的一瞬,她感觉到内力在对方经脉中沉伏,像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他撤手,顺势横肘,内力随动作外放,逼她后退。
她退了一步,脚跟点地,又欺身上前。掌心翻起,同样有内息涌动——比他的浅,但更锐。
两人的内力在狭窄的殿门间无声碰撞。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空气被挤压的细微震颤。书架上的卷轴轻轻晃动,落下一层薄灰。
她清楚自己的异能受到宇宙法则的压制,在这个星球上根本施展不出来。再这么打下去,不仅讨不到好处,还会惊动守卫。
第四招时,她虚晃一下,身形忽然折向侧面,从书架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他转身追来时,她已掠出三丈开外。
风卷着夜气掠过殿檐,她忽然顿住脚步 —— 远处有脚步声踏碎了寂静。
不止一个,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整齐沉肃,是巡夜的宫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