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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蛮使团
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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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宁王萧衍彻查户部军饷亏空案,后被迫中止,自此称病不朝,蛰伏宁王府三载。如今北朔与北蛮三月战事尘埃落定,北蛮使团入京递降书,他被钦点为接待使,再度被推回朝堂漩涡。
宁王府,湖心亭。
春寒未尽,水面结着一层薄冰。亭中石桌前,白衣男子持一卷明黄圣旨,目光落在“钦点接待使”五字上,良久未动。
炉上银铫子里的水已滚过两巡。细密的气泡接连上涌,将壶盖顶得轻轻叩响——那声音却未惊动他分毫。
就在水将溢出壶口的刹那,一缕无形的内力横空而至,不疾不徐,却精准将炉中炭火压成死灰。
“可惜了这么好的茶。”惋惜的语气,像在叹一件本该传世却被失手打碎的瓷器,“差点就暴殄天物了。”
萧衍搁下圣旨,抬起眼时,那分沉郁已敛入眉目深处,只余浅浅笑意:“有师父在,哪里会让如此好的茶白白浪费。”
齐徵迈入亭中。分明已过期颐之年,周身却无半分岁月的沉滞,宽袍临风,倒与这二十出头的徒弟看着同岁。
萧衍将圣旨轻推至石桌一侧,声气平和:“师父今日不在钦天监,怎么有空来我这宁王府。”
自三年前称病不朝,宁王府的门槛已许久未被车马碾过。这句话问得轻淡,倒像随口提及今日天气一般平常
齐徵自取了茶壶,注满一盏,热气在他指间袅袅:“钦天监若是事事都需要我这个国师亲历亲为,还要那些官员做什么?”
他啜一口茶,眼皮未抬:“你‘病’了这些年,我若是再不来看看——”
顿了顿,语气散漫,话却利得像刀:“——哪天你死在这府里,怕是都无人得知。外人该说我这个师父薄情寡义。”
萧衍温和的眉眼间绽开一丝极浅的裂纹——无奈多于动容,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
他仍维持着那副从容的腔调:“宁王的价值只要还存在一天,我就无法抽身。师父的担心,倒是有些多虑。”
齐徵没接话。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张摊开的圣旨上,在“钦点接待使”那行字上停得尤其久。
亭中静了片刻。薄冰下的水无声流着。
“有人希望你这病,该好起来了。”
萧衍没有立刻应答。
他伸出手,打开石桌角上那座金丝笼。笼门轻弹,困了许久的鸟儿迟疑一瞬,倏地振翅冲出,在湖心亭上空划出一道清越的弧线,旋即没入灰白的远天。
他目送那身影逐渐淡去,嘴角牵起的弧度很浅,不似笑,更像勘定。
“豢养者从不吝惜给猎宠养伤的时间。”他声音低平地像在陈述一个早被参透的规则,“他们只在意——这伤养好后,爪牙是否仍利,能否为自己衔回新的猎物。”
顿了顿,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叩。
“我这病好的……正是时候。”
齐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衍儿。”师父难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声音里透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和,“你等的破局之人——也许快来了。”
话音落时,亭中风过。
石桌前已只剩一人。
萧衍仍望着那片鸟儿消失的天际,炉中余烬泛着暗红,茶水渐凉,无人再添。
鸿胪寺
辰时正,鸿胪寺正堂阶下,青砖墁地的庭院已肃清。
寺卿立于阶上,少卿、丞、主簿按品级分列左右。萧衍站在寺卿身侧稍前一步。
北蛮使团由正门入。副使在前,靴声沉重。他身后是文官、武士、译官,鱼贯而行,至庭中立定。
鸿胪寺丞展卷,唱名。
每唱一名,那人便躬身一礼。北蛮武士按刀垂首,译官低声应诺,文官捧匣进前——匣中是贡物清单,交付录事登册。清单上第一行是“良马十匹”,第二行“海东青一对”。
名录翻至末页。
寺丞顿了一下,续道:“……乐人,胡旋舞伎,乔琪娅。”
随从队列末,一人应声出列。
她垂着眼,日光在侧脸落下一道极浅的阴影。行至中庭,敛衽为礼。
浅蓝舞衣,腕间金铃轻响,左右臂各悬银钏。
、
她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段弧线,比旁人都要直些。
萧衍收回了视线。
唱名既毕,副使率众官入正堂议事。舞姬不预朝贺,自有寺人引至东廊候命。
廊下设矮凳数条,春寒未尽,穿堂风过。几个舞姬缩着肩挤在一处,低低笑谈,间或往庭院张望——大约是好奇北蛮使臣穿朔国官袍的样子。
乔琪娅坐得稍远,一边打量着庭院的布置,一边轻声附和着旁边的舞姬,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萧衍站在廊柱另一侧的阴影里。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白金相间色常服。这本是观礼的常例,无需列班,不必周旋。
他只是站在那里。
庭院里,副使又一次跪拜出错。赞者皱眉,令其重演。
廊下响起轻笑。大约是笑使臣的笨拙。
萧衍没有看过去,但他知道——
她没有笑。
她只是靠着廊柱,目光从庭院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露台、阶石、檐角的鸱吻。
然后,扫过了他。
停了。
萧衍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她原本松快的肩线,在那半息之间,凝了一凝。
很短。
像刀锋从磨石上划过——然后被收进了鞘。
她垂下眼。
那对睫毛覆下来,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廊下有人唤她,北蛮语,大约是“阿琪,来看”。她侧过脸,应了一声。
起身时,铃铛响了一下。
萧衍收回视线。
庭中,副使终于习毕全套礼节。寺丞低声禀报,问是否准其归馆。
“准。”
他没有再看廊下。
春风吹过庭院,把那几条空矮凳吹得微微晃动。
他把那个名字,和那双眼睛,叠在了一起。
献乐前第三日,乔琪娅向鸿胪寺告了半日假。
使团入京那几天,她在茶水棚外听商贾扯闲篇,记住了城西二十里有座神女庙。
庙荒了不知多少年,碑文都磨秃了。
她想去看一眼。
出城时路过集市口,她看见一个草靶上插满红艳艳的果子。她从没见过这种吃食,多看了两眼。摊主吆喝,她没停步——今日有正事,回来再说。
庙在城西二十里,比茶水棚商贾说的还要荒。
山门倾颓,石阶生苔。她推开半扇残破的木扉,殿内尘灰扑面。
神像端坐在塌了一半的莲花座上。
不知多少年的香火把石像熏得发黑,眉眼却还依稀可辨。
不是中原塑像惯常的慈悲垂目。
那眉眼是扬起的——像在注视某个极远的地方,又像只是习惯性地仰起下颌。
乔琪娅站在像前,看了很久。
久到庙外的风声灌满檐角,久到积尘从残破的藻井簌簌落下来。
然后她垂下眼。
她蹲下身。
神台基座早已龟裂,石缝里生着干枯的苔。
但有一道纹路,不是裂痕。
——是刻痕。
极浅,被千年的香火、尘埃、朝圣者的手足摩挲得几乎磨平。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纹路摸过去。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独属于瑟塞斯星球的文字符号
她跪坐在积尘里,把掌心贴在那道几乎消失的刻痕上。
庙外,日头西斜。日光从破漏的屋顶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侧,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
影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渐渐缩短,她眉头轻皱,蹭掉掌心的灰:“一座废弃的庙宇,一段神女的传说。大祭司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乔琪娅再次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庙宇,那眉眼仍是扬起的,像在注视某个极远的地方。
她收回视线,往山下走去,脚步轻了些,眉眼松下来,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走到半山腰,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传入耳中。
紧接着是什么重物摔进落叶堆的闷响,又像有人捂着嘴咳,咳得破碎。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转过那片矮栎林,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倒在溪边的乱石滩上。后背洇开大片深色,正一寸一寸往水边爬,五指抠进卵石缝里,指甲翻折,留下暗红的湿痕。他身后来路拖着断续的血痕,在灰白的卵石上还没干透,湿漉漉的反着光。
溪对岸,树影底下有人。
黑衣,窄袖。手里提着的东西反了一下光——刀刃。
那人正朝这边转过头来。
乔琪娅的脚钉在原地。
瞳孔收紧了。肩胛骨下面那块肌肉跳了一瞬,她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锁住溪对岸的杀手,看着他迈过溪石,一步、两步向她逼近。
她面带惧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轻,脚后跟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手从身侧攥住了自己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衣料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她一边摇头后退,一边磕磕绊绊道:“我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朔国话并不是那么利落,身体也在发抖,站在那,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杀手没有停。
三步。两步。
他抬起手。
乔琪娅闭上眼。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她。
她睁眼。
那人还站着,但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在原位。被斜里刺来的剑挑飞,落在溪水里,溅起一小簇白花。水花落回水面时,那东西沉了下去。
剑身横在她和杀手之间。
执剑的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杀手。侧脸沉静,像只是路过,随手拂开一枝挡道的荆棘。
杀手在瞥见他腰间的玉牌后,垂下手。没捡那件兵器,转身没入树影。脚步声远去,踩断枯枝,一下,两下,然后没了声息。
溪水还在淌。
乔琪娅后背撞上树干时发出一声轻响,靠着那棵栎树滑坐下来,目光瞥见萧衍还剑入鞘耷拉着眼睛,大口喘着气。
萧衍没有立刻回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溪滩上那重伤的躯体。紧随他后面而来的护卫已将那人搀起,半架半拖,带走。
他扫过来路的血迹,从矮栎林边缘一直拖到溪滩。扫过她脚边被踩折的半截枯枝,然后侧过身。
乔琪娅正靠着树干,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到一半发现袖口沾了树皮碎屑,又抖了抖袖子。手指捻完落在裙摆上的碎屑,她才抬起头。
红红的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没蹭干净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映着日光发亮。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萧衍也正要开口。
“……大人。”
她的声音抢在他前面。
比他快了不到一息。很轻,带着劫后余生那种软,又好像只是忙着道谢。
“您怎么在这儿?”
——是她先问的。
萧衍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躲,只是眨了眨,像真的困惑,又像只是被日光晃的。
他没答。
她也没等他答。
“我今日告了半日假。”她说,声音慢慢稳下来,“想去城西的庙里看看。”
说着,她自己撑着树干要站起来。起了半截,腿没使上劲,又坐回去了。树干晃了晃,落下几片枯叶。
“……腿软了。”
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点窘迫,像不小心摔了跤、怕人笑话的小孩。睫毛覆下来,把眼底那点红盖住了。
萧衍看着她。
她今日没穿舞衣。浅蓝色的纱裙,内搭黄色抹胸长裙,胸口缀着一颗白色毛绒球,绒球上沾了片枯叶。深蓝色宽腰封,同色系蝴蝶结系得端正,腕间空荡荡的——没有银钏,没有金铃。
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抬起的那只手上。她正试图再次撑起自己,小臂从袖口探出半截,细白的一段,腕骨微微凸起。
他收回视线。
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搭上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手掌,是腕骨最细的那处——将她带起。那一握不到两息。他感觉到她的脉搏,比寻常快一些,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也感觉到她的腕间光滑得什么都没有。
她扶住树干,站稳了。把手从他掌间抽回去,动作很轻,像是自然收回。
“……多谢大人。”声音还是轻的,垂着眼睛,在整理被扯皱的袖口时发现仍有树皮碎屑沾在上面,她捻了一下,没捻掉,便不再管。
萧衍把那只手收回来。
“城西二十里。”他开口。
她的手指在袖口顿了一下。
“荒山,废庙。”
他看着她。
“你去那里。”
他的语气不重,更像是确认。
乔琪娅抬起眼。
她眨了眨。没躲。
“大人说的是那座神女庙?”
她顿了顿。
“我在北蛮就听说过。”
萧衍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说朔国有位神女,很久以前从天上落下来,教人织布、种五谷。”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讲一个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北蛮那边也有这样的传说——只是神女在我们那儿,是骑着雪鹄来的。”
她弯起眼睛。
“我就想看看,朔国把她塑成什么样子。”
萧衍看着她。
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极亮。亮得几乎没有阴影。
这是真话。
他在北蛮待过三年,知道这个传说。也知道北蛮人比他们更加信仰神,有很多北蛮人为了显示虔诚,还有三步一叩首的朝圣习俗。他见过。草原上,砂石路上,那些叩首的人,额头上磕出血,仍在叩。
“就为这个。”她补了一句,语气笃定。
萧衍没说话。
他想起鸿胪寺那日。她坐在廊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露台、阶石、檐角的鸱吻。那时他就站在廊柱另一侧。她扫过他的时候,停了半息。
——是现在这样的眼神吗。
他记不清了。
“今日之事。”他开口,把话带过去。
她抬起眼。
“大人。”她的声音抢在他前面,“我什么都没看见。”
顿了顿。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没看清。他为什么追杀那个人,我不知道。”
她停住,喉间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衍看着她。
“知道得太多。”他说,“死得快。”
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一下,像被说中了什么。
“我阿娘也说过。”
她的声音矮下去,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日光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她说,人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顿了顿。
“在什么位置上,就做什么事情。”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只是个舞姬。”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躲闪。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但那几个字咬得清楚,一个一个,落在他耳里。
“献乐是我唯一该管的事。副使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跳。鸿胪寺的寺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候着。”
顿了顿。
“献乐结束了,使团回北蛮,我跟着回去。”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旁的……我不懂,也不想知道。”
萧衍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的喉间动了那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把那句“我真的只是路过”咽回去。她已经说过了。再说就是多余。
多余的话,有时候比错话更危险。
他懂。
三年前他站在御书房外,太监唱完那道旨意。他叩首。起身。那句话就在喉咙口:臣从未想过储君之位。
他没有说。
说出来也没人信。
至今也没有。
萧衍收回视线。
“天色已晚,送你下山。”他说。语气比方才松了些,像只是随口一提。
他转身。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
三丈。
五丈。
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踩着他踩过的石阶。他踩过的地方,石阶边缘磨得发白,她踩上去时,脚掌落在那道发白处,一步,一步。
快到山脚时,她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大人。”
他侧过脸。
她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方才那片刻的沉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了无痕迹。
“您救了我。”
她说。
“我没有什么珍贵的物件可以报答的,不如……请您吃糖葫芦。”
萧衍顿了一下。
“城东集市口那家。”她很认真地补充,“我来的路上看见过。”
顿了顿,像在盘算什么。
“我今日带够钱了。”
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摸出一小串铜板,摊在掌心给他看。铜板串在红绳上,五六枚,日光照上去,泛着暗沉的光。
刚好够两串。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意思是:我请得起。
萧衍看着那几枚铜板。
日光落在她掌心,把她手纹照得很浅。掌心的纹路线条干净,只有一道横纹微微岔开。
他又看她一眼。
她正等着他答,睫毛一动一动。
他忽然想笑。
没有笑出来,只是唇角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流过一道很浅的水。
“……收着吧。”
他移开视线。
“下次。”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铜板收回袖袋,动作很轻,像收一件易碎的东西。铜板落进袋底,闷响一声。
“……那说好了。”
她没看他,声音也轻。
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应。
只是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这一次,近了些。
三丈变成两丈,两丈变成并肩。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快到城门时,他停下脚步。
“你认得回馆驿的路?”
她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没有道别。
她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开口。
“那庙。”
她抬起眼。
“废了很多年了。”
他说。
她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神像还在。”
他顿了顿。
“鸿胪寺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
但她听懂了。
他只是告诉她:鸿胪寺不会拦, 也不会盘问,门籍不会记档,她若再去,不会有今日这般“告假半日”的痕迹。
她站在原地。
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把那片刻的怔忡照得无所遁形。
很短。
像刀锋从磨石上划过——然后被收进了鞘。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看她。
转身。
乔琪娅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城门,被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深彻底吞没,连一点衣角的痕迹都再寻不到,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又吹了过来,撩起她颊边的一绺碎发,贴在温热的皮肤上。乔琪娅抬手,指尖轻轻将那绺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碎发刚别回去,风又卷着市井的尘埃掠过,另一绺碎发再度滑落,遮住了她的眉眼。这一次,她没有再管,任由那缕发丝垂在颊边,遮住眼底未散的怅然。
她转身,朝着馆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踩在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青砖上,发出轻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声的心事上。
一步。两步。
抬眼望去,此刻的位置距离鸿胪寺驿馆,不过隔着两条街。她穿过喧闹的集市口,先前与萧衍驻足的糖葫芦摊还在原地,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密密麻麻插在草靶上,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摊主挎着竹篮,扯开嗓子吆喝着,声音洪亮,穿透了市井的嘈杂,可乔琪娅只是目不斜视,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穿过了这片烟火气。
北蛮使团被安排在鸿胪寺驿馆的后跨院,偏僻又安静,少有人往来。她住西厢第二间,房门朝东,每当日头西斜,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日光便会一点点变窄,最后缩成一道细痕,彻底隐没在暮色里。
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栓时,她忽然顿了一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落在门缝处——那透进来的日光,比寻常这个时辰,要窄上许多,淡上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挡过。
——有人来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缓缓推开了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打破了后跨院的寂静。
屋内,阿勒坦正坐在窗边那张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她常用的白瓷茶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盏沿,却没有喝一口。
茶盏里的水还温着,一缕缕白气袅袅升起。乔琪娅看见他出现时,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白瓷茶盏时,眼底的微光冷了几分。
他听见推门的动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乔琪娅身上。没有起身相迎,没有半句寒暄,甚至没有松开捏着茶盏的手:“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窗外掠过的风,没有半分情绪。
乔琪娅反手关上木门,指尖落下,门闩“咔嗒”一声滑进门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屋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安静。
她没有应声,径直朝着屋内走去。阿勒坦见状,终于缓缓松开指尖,将茶盏轻轻搁回桌案上。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边,与乔琪娅擦肩而过时,两人都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仿佛彼此只是空气。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乔琪娅,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宫宴那日,使团从东华门入。你们舞姬候场的地方,在文华殿后殿。”
他顿了顿:“文华殿往东南,穿过一道月门,就是钦天监。钦天监正殿收藏历代典籍。有关天外传说的卷宗——应该在那里。”
乔琪娅与他擦肩而过,走到窗边的软椅上,半靠了上去,姿态慵懒全然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戒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羊毛毡上的细毛,那些柔软的细毛在指尖缠绕,她抬眼看向阿勒坦,语气简洁,没有半分多余的字句:“时间?”
“献乐中途,钦天监呈上的星轨仪会被移至殿前。届时八佾之舞,殿内烛火减半。”阿勒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你有半炷香。”
他说完了,便不再开口。
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斜斜落在他的肩头,在衣料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光斑,又顺着衣摆滑落,落在地砖上,映出那些细密的裂纹。
裂纹从窗下一直延伸到她的软椅旁,像一道道无声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可以离开了。”乔琪娅的声音平直无波,没有半分情绪,像是在应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连目光都没有落在阿勒坦身上,依旧落在指尖缠绕的羊毛细毛上。
阿勒坦没再说话,也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木门再次合上,“吱呀”一声轻响后,屋内重新暗了下来。那道细长的影子消失不见,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零星微光,勉强照亮屋内的一角。
她缓缓抬眼,望向屋外朦胧的月色,眉目间的慵懒渐渐褪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在瑟塞斯星球上,莫尔斯王将缉拿叛将、寻回权柄象征的重任交托于她时的模样——那张布满殷切与担忧的脸,那些字字恳切、坚称信任的话语,一点点在眼前浮现。
无端的烦躁骤然从心底窜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猛地移开目光,想从窗外的月色里抽离,转头看向室内,试图借着熟悉的环境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可目光刚落定,便直直撞在了桌案上那只她用惯了的茶盏,刚刚被阿勒坦捏在指尖摩挲了许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搁在桌案中央,盏沿还留着指腹蹭过的淡痕,半盏残茶余温未散,像一道刺目的印记,狠狠扎进了她紧绷的神经里。
只听 “哐当” 一声脆响,莹白的瓷片瞬间四分五裂,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痕,碎瓷片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零零碎碎的轻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
指尖的微光缓缓散去,她垂着眼,看着满地狼藉,胸腔里翻涌的戾气终于随着这一声脆响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似的烦躁,还在心底隐隐烧着。她松开攥得死紧的指尖,看着指节上被羊毛线头勒出的红痕,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椅里,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屋内的寂静重新落了下来,裹着满地碎瓷的冷意,仿佛方才那场失控的宣泄,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