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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马效应之信息处理假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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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晕迷前所看见的全部了。”
问题也就那几个,面前的人不厌其烦地让他仔细描述细节,搞得本就疲惫的祁瑞青开始头痛。
可没办法,他是唯一一个看清的。
“对方的身体异变不多,好像只是长出了羽毛。我看见了类似翅膀一样的肢体,但具体大小样子没能看清。”
“他没有肢体接触就打晕了你们?”
“是的……或者说不是打晕。并不是使用钝器类的工具的那种……我没法用语言解释。”
“你在醒来后是否还有见到过他?”
“应该没有,在教学楼以外我都没见过他。”
“你认为对方的攻击欲望是否强烈?”
祁瑞青攥紧双手,把指尖搓得发白。
“……我觉得他还没有达到三级异变的程度。”
“也就是仍有理智?”
“应该吧。”
“你认识异变前的此人吗?”
他抿唇,撇开目光。祁瑞青当然知道这样的小动作有点明显,但他克制不住自己。
“不认识。”
他知道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
“可其他队员称,你似乎喊出了一个以‘沈’开头的名……”“是我认错了。”
毫无疑问,祁瑞青那糟糕的精神状态被看穿了。评估人员认为祁瑞青受到了惊吓,加之曾经历过事故留下过创伤,故无法胜任应急工作。好在那个小学同学心虚似地帮衬了一下,这才没让祁瑞青的志愿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
但,他现在也只能缩在后勤,看纱布包裹伤口、白布掩住尸首。
好吧……这样也好,至少安全……
“你是本校的?”有个戴红袖标的人过来问他。
“这里有具尸体,你能不能试着辨认一下?”
一颗惨白的脑袋孤孤单单地放在停尸台上,失焦的瞳孔灰蒙蒙的。祁瑞青想找到它的下半身,却被告知那些部分已经变成混杂着弹片的烂肉了。
“你不认识这个人吗?”或许是因为那颗脑袋的断面正嘀嗒漏着恶臭的尸水,对方有点不耐烦地催祁瑞青。
“我只知道这是个男的。”“……废话。”
好吧,其实祁瑞青已经毕业了。
“为什么不让对方亲属来辨认?”“你是嫌现在的怪物还不够多吗?”
所以,那些失踪名单上的人,实际早有可能变作这样凄惨的一颗脑袋了吗?
对哦,那个人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从祁瑞青住院后的每一张报纸上,都像名字的所属人一样固执地趴在灰蒙蒙的角落里。
……可又怎么会出现在图书馆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久,迫使他在下工后没有离开禁区。
沿着已开拓区域的边缘、未探明的危险区域的分割护栏,他向着那一次离开的出口漫步,突然萌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进去找他。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理智的声音阻止了感性的他,却不足以让他的身体停下来。
巡逻的灯光扫射过来,祁瑞青看见警戒的卫兵队正在栅栏侧守着,他就告诉自己:如果他们拦下自己,自己就立刻回家休息。
他们怎么可能不拦我、放任一个手无寸铁的家伙随意进出?
“站住,同志,你不能进去。”
祁瑞青心满意足,不过多解释便转身往回走。
果然,还是安分守己吧,那种跳脱的事情只有沈墨凛才会做……
“回来。”
他的脚像有了意识一样自己停下了。祁瑞青一开始还只是沉浸对那个声音的惊讶里,直到他的身体自己带着他倒退着往回走。
倒退带来的未知恐惧让祁瑞青重新夺回了控制权。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那个人了,他撒腿就跑。
“啧,回来!”
不出意外,窒息像上次一样袭来,祁瑞青的身体又晕过去了。只是,这次,他的意识竟然意外的清醒。
极轻的脚步停在他眼前,接着弯腰轻松将他提了起来。他被像只公文包一样夹着,拖进了废墟。
再睁眼,就是那张见了就会倒八辈子霉的臭脸。
祁瑞青靠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像是手术台上待宰的器官供应者。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个好奇的灯泡,从近处凑到更近处地开始观测他。
祁瑞青觉得自己有点像试验品,他还没被沈墨凛这么看过。
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吧?可现在的沈墨凛很难说还有没有理智,也不知道到底处于什么状态。若是祁瑞青多嘴提到了什么刺激性词组,那他可能会立刻被这只手捏得只剩个渣渣。
提点以前的事情?那更完蛋了……祁瑞青啊祁瑞青,你和他有过节,你干嘛要来找他?
那只长得很像沈墨凛的猫头鹰把前倾的脑袋收回去,开始冷冷地看着祁瑞青咽口水、出冷汗。
祁瑞青紧张地望着他,他决定敌不动我不动——因为想动也动不了。
两人面面相觑,就这么安静地互相看了好久好久。祁瑞青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哪来的耐心,他以前连一分钟都不愿意等人的。
“你,说话。”
沈墨凛背后的那只翅膀很灵便地伸过来戳祁瑞青。
“……你要我说什么?”还能交流,这让祁瑞青突然有点欣慰。
“我不知道,我是要你说。”
好吧,高兴早了,沈墨凛还是那副死德性!他的话毫无逻辑可言啊!
但现在是生死关头,祁瑞青没心情吐槽。他只能更加小心卑微地问:“你想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然后沈墨凛就炸毛了。
“我问你,就回答。”他掐住祁瑞青的脖子,掐得骨头咯咯作响,“别浪费我时间,也别耍什么花样!”
“你问啊!你问啊!”祁瑞青绝望地喊,“你问了我才能回答啊!”
“我要你说话!”“我在说话!我现在就在说话!”“不是这句!”“那是哪句?哪句话啊?!沈墨凛,你个神经病啊!!”
被扼住的咽喉得到了解放,来之不易的空气被祁瑞青贪婪地吸进肺里。他咳嗽着从石板上坐起来,愤怒在看见沈墨凛那沉思的表情时又变成了疑惑。
“就是这句。”沈墨凛脸上的异变逐渐消失了,又变成原来那张厌世脸。他扭曲的程度居然不算大,除了虹膜颜色及眼睛周边、还有背后那个过于显眼的棕褐色略带斑点的翅膀以外,其他居然没再有什么变化。
相比那些真正的“怪物”,沈墨凛正常且协调,甚至有点……独特。
“这句?”祁瑞青嘴角抽抽,“神……经病?”
“是‘沈’‘墨’‘凛’。”沈墨凛后知后觉,“我不是神经病,我是正常人。你是在辱骂我吗?”
“没有,呵呵……没有没有。”
等下,祁瑞青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名字吗?
“沈墨凛?”他试探着、不可置信地喊他。
“……嗯?”“我在喊你。”“你在喊我?拜托,你的聒噪打断了我的思考。”
哦天啊!祁瑞青无奈:“别思考了,这就是你的名字。”
“‘沈’‘墨’‘凛’,我的名字?”“是‘沈墨凛’,三个连贯的字,组成了你的名字。”
沈墨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是我总觉得熟悉的原因。”
啊……这……
算了,失忆了这也正常,也不错。至少,他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情……
“你认识我,我应该也认识你。因为我感觉到厌恶,在看见你的第一眼。”
但至少,这份讨厌暂时还只是停留在潜意识层面。他看祁瑞青的眼神不那么凌厉了些,也没再强迫着摆弄对方的身体。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我。”他给祁瑞青稍微留了个私人空间,翅膀也收起来了。
“……你记得多少?”祁瑞青警惕又紧张的模样,“这关乎着我该从何讲起。”
“怎么,我们很熟?”沈墨凛只是意外的口气,但不知为啥听着总让人不舒服,“你对我的了解不能只用简洁明了的定义描述吗?”
如果只是定义……
如果只是定义,那沈墨凛只是一位曾经和他并肩过他的大学同学。
祁瑞青垂了眼,他突然不想去看他了——即使面前是这一个月来频频在他梦魇里出现的徘徊者。
有些东西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很难吗?”沈墨凛暗讽的习惯语气从没变过,容貌却早就不再是祁瑞青没能救出来的那个遇难者了,“还是你没有组织精简语言的基础能力……”
“对不起。”
沈墨凛一愣,冷笑起来:“答非所问,现在不是你忏悔的时间……”
“可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失忆、会变成这样吗?”
祁瑞青知道,如何让沈墨凛转变话题、引起兴趣:他喜欢提问,喜欢对方准确无误毫无废话的回答、或是一个更值得深思的反问。
“……为什么?”沈墨凛的声音轻了点。看到祁瑞青这个表情,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有了设想。
“你,做的?”“是我……害的。”
祁瑞青的头越埋越低,沈墨凛的脸却再次越凑越近。
“你害的?”
祁瑞青开始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团积的情绪和酸楚的鼻尖,还有身体的本能。
沈墨凛的鼻息轻轻喷在了他的皮肤上,祁瑞青被那双翅膀环抱住,无处可退。
熟悉的触感划起汗毛,他闭上眼睛,不肯不敢再看一眼。
他等来的,是一只湿漉而温软的舌浮光掠影那般舔过眼角,带走了一滴咸腻的殷红。
“骗子。”
祁瑞青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沈墨凛带着一种严肃难懂的神情退回原处。
“你没有害我。”沈墨凛看起来有点恼怒,“我说过了,你的谎言太拙劣了。”
“我没有撒谎!”祁瑞青的争辩带着些鼻音,“你当时就压在石板下面,受了伤向我求救。我答应会来救你,却终究还是丢下了你独自逃走!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没有骗你!”
沈墨凛抱着胸摇摇头,眼睛只是不转地望着他,看得祁瑞青更加绝望。
“你知道异变是什么吗?你还记得你做的那个实验吗?”祁瑞青开始急迫地解释,“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把你留在那,你其实已经死了一遍了。是我害死的!”
“可我还活着,没有被你害死。”沈墨凛淡漠得过分,就像完全不在意一样冷静,“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应该在石板下醒来。但事实并非如此。至于你说的那个异变……”
“你信我,你信我!是我错……从那以前开始就是!是我的疏忽,我的自私!!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丢下你……”
激烈的情绪让祁瑞青站起来,话中的词句抖动得几乎成不了形状。
可沈墨凛只是安静地审视着他,始终持保留态度。
他的眼神和那时候一样。
祁瑞青想起来了,他同意加入这场实验,一方面是为了钱,另一方面更是因为这是难得见他的契机。他想得太美,完全没预料到这场飞来横祸。
他明明只是走出了实验室接了个电话,怎么就爆炸了?沈墨凛怎么就死了呢?
“好了。”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捂得结实而不由分说。祁瑞青的颤抖被沈墨凛压住了,他分明应该被直接扭断脖子。
“我知道异化。”
沈墨凛镇定但不会冷酷地注视着祁瑞青的眼睛,眼里只是微弱光芒的反射。
“今天,你的状态不佳。等我,等你,下次再说。”
祁瑞青拼命摇摇头,想去抓住他的手腕。他想和他说:别再离开了。
但,还是算了。
一黑一明,祁瑞青睁眼,夜空中只剩耀眼而浑浊的光束。
沈墨凛走了,还把他送了回来。他就像没来过一样,这围栏并不能拦住他半分。
是啊,即使是祁瑞青也拦不住他。
……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