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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激素作用与能量释放造就的回光返照 ...

  •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将近一个月,今天是祁瑞青出院的日子。

      几个医院里的熟人陪他一起办好了手续,实习小妹居然还拉了个横幅以表祝贺。

      “别闹别闹。”他被那大红横幅辣得脸烫,赶紧伸手去抓自己的名字,“别搞我,多不好意思。”

      “那咋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来祝贺一下也不行?”实习生夺回横幅继续开玩笑地晃。

      “好吧好吧,我真是谢谢你了。你收起来到我家里去举去,在这种场合还是算了吧……”

      同科的同事走过来从后拍拍他。虽然那两根被摔断的肋骨已经愈合,但他还是无妄地感到了一丝阵痛。

      “办好了,你可以出院了。”“哦……谢谢。”“院长让我来催你上班。”

      我不是才出院吗?祁瑞青用看诈骗分子的眼神挑眉眯眼地看他。

      “不这么看我嘛,还有后半句呢:最近神经科患者实在太多,你这个专家号再不来分担分担我们可要鞠躬尽瘁了。”“从哪句话开始是你编的?”“冤枉啊,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这一个月,祁瑞青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一次事故的跟进报道他都看了,每一份伤亡及失踪人员名单他都看了。他被作为第一目击者约谈过,他知道自从事发后种种怪异事件频发。

      而这些,却被归类于心理及精神科疾病。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病人被塞进了他们的科室,而其中的大多数人实际上只是心理作用或见证灾难之后的神经衰弱而已。

      “我真的是要被逼疯了!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急切地证明自己有病?”

      祁瑞青通过后视镜,盯着同事和助理的黑眼圈,无奈地摇摇头。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他实在没法回去帮忙。

      “那你们是怎么处置那些真的病人的?”

      “扎镇定剂、开安慰剂,部分配合的可行的电疗磁疗,再不济切除赘余组织、隔离住院。”

      祁瑞青也知道的,这些异变完全源自人心。他们越怀疑自己,情绪越激化,病就越重。这是无法用药物治疗高危的顽疾,一旦到达无法控制的状态……

      “军方将这称为‘异化’,并为异化分了三个等级。那些已经面目全非,无法正常沟通的家伙,我们只能将他们送去控制起来。”

      祁瑞青看向外面,他们的车正经过那他本来的校园。通电围栏内,那栋熟悉的宿舍楼仍像以往的每一个暑假一样安静,实际却早已成为军方的驻扎基地。

      “控制……那些无法控制的?如何呢?”他撑着头,目光扫过今非昔比,继续追问。

      “那就是怪物了。”

      就像灾难电影里的丧尸,只不过好在没有生理意义上的传染性。

      “目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禁区外的病例也少了。我听说政府的行动小组也颇有进展,估计很快就能研制出治疗方法了。”同事人怪好,“虽然院长还是希望你尽快来上班,但你也别着急。白来的假期谁不想要呢?对吧?”

      白来的假期?是啊,我被当作顾问一样地请去了实验室,不仅赚到了外快,还收到了政府补贴金,而代价不过是轻伤中的轻伤。

      这太划算了,是吧?

      可我是活下来了,还讨了白来的假期……可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难道是去天堂度假了吗?

      祁瑞青知道他们是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实在是用劲用错了地方。

      估计是他脸上的鄙夷和哀伤太过明显,自知失语的同事赶紧和实习生打着哈哈,一脚油门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被一路护送进了小区,到了楼下。那两个混蛋偏要看着他上了楼,这才安心地离开了。

      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祁瑞青的目光也从地面挑向远处。在上学那时原本被庆幸着靠近校区的学区房,如今的优点却变成了让他徒增烦恼的缺陷。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那片远处废墟里拔出来,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回去开了房门。

      “瑞青,回来了。”

      鸡汤的味道浓郁而鲜香,妈妈的声音温柔地随着端来的瓷锅一起迎出来。

      “妈。”“诶诶,正好,帮妈把鱼也端出来。”

      “还搞鱼?搞这么多?”他扶额,走过去帮着妈妈摆好鸡汤,“都说了,不要操劳过度,怎么就是不遵医嘱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去帮妈妈端鱼。那盘他最爱最爱的葱香黄鱼香得上头,熟悉的香气让他的精神都不禁好起来了。

      “咱们就两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他制止自己那就是闲不下来的老母亲,打了饭端上来,“您老的心脏病就是这么被整出来,懂不?”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就是这么个操劳命!”

      祁瑞青怎么不知道?身在单亲家庭的他却拥有和其他正常人一样的幸福,他怎么能不清楚母亲这一路的辛酸苦辣?

      “那好大儿就谢过母上大人了。”

      饭菜很香,妈妈的手也很结实。他摸到母亲手背上的皱纹,知道自己只能用大吃一顿来回馈母亲的爱意。

      “妈知道你在想什么。”

      祁瑞青的碗里多了一只鸡腿。

      “俗话说:老天不扶苦命人。命就是比天下的稻谷还要可怜的东西,雨一淋就透了烂了。人也是。火一着、唢呐一响,人就没了。”

      祁瑞青抿着嘴,低着头不说话。

      “妈没文化,只能和你说说土话。妈知道你难过,你那个同学……”

      祁瑞青猛地握紧筷子。那口气冲了上来,他只能夹起一些更腥的东西塞进嘴里压制下去。

      “妈做了这么多场手术,也想明白了。人活着就该感谢,也就只能好好活着。毕竟谁都不知道某一天会发生什么,对吧?”

      “您别说丧气话……”祁瑞青不忍地打断她,“您会长命百岁的。”

      “好好好。但是你呢?”

      ……我也会没事的。就算只是为了您,为了不让某一天的您听见一个会让心脏无法接受的可怕消息,我也会没事的。

      “妈,”祁瑞青挤出笑容,“我明天还想吃这鱼。”

      ……

      夜已经深了。

      无灯的房间里,他没有拉上窗帘,只是任凭由警戒区域里的大灯扫射进窗户,扫过桌面上散落的各种资料,再迅速溜走平等地巡视向下一个窗口。

      祁瑞青安静地倒在那里,咀嚼着心中的各色的情绪。

      胸口仍是闷闷地痛着,就像不会再好转了一样。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只是被创伤困扰而陷入了应激状态,他不该自我谴责说着什么“没有救出谁”的无病呻吟。

      手机屏幕里的消息接连不断,他的朋友很多,人缘很广。他忽略掉一些他不想看见的庆贺和问候,只是徒劳地滑动着盲目寻找他所期待的。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师姐的头像上。在明知道对方也正在经历创伤修复的情况下,他鬼使神差地向她发去了信息。

      这个拉着他一起逃走而幸存的师姐,有着和他几乎相同的社交圈。他们,都认识同一个人。

      或者说,目睹过同一个人的死亡。

      他的手停在输入框良久,却不知从何开口,直到他的迟疑被对面的人发现。

      “沈墨凛的死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是啊,不借助工具的他们根本无法将沈墨凛救出来。而祁瑞青也并没有食言,只是他求来的那支救援队还未进入大楼,第二次爆炸就发生了。

      “你无法证明,他不是导致这一切的凶手。他不止一次把这一切搞得乌烟瘴气的了。”

      作为当时唯一呆在实验室的人,沈墨凛确实逃脱不了这场灾难的主要责任。祁瑞青也确实亲眼目睹,目睹沈墨凛面对横生变故竟然无动于衷,甚至露出了他那为人所熟悉的、为人唾弃的、怪异而乐在其中的表情……

      十几秒……沈墨凛明明就站在门口,这足够他开门逃出来了。

      可抛开这一切不谈……

      “别在意他了。”

      祁瑞青丢下手机,哀叹一声。

      他明白,今夜注定无眠。

      窗外的白光又一次扫射而来,尽职尽责地巡视着周遭一切。他直视那光的始发点,在炫目里感体会清楚自己心中的不甘不愿。

      屏幕朝上,又亮了亮。他犹豫半晌,还是选择再尝试一次。

      好在,这次,如他所愿。

      “应急救援志愿者报名通道”——他仔仔细细看清了师姐发来的那个链接,迅速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墨凛已经死了,若你还是走不出来,就去救其他人吧。”

      ……

      救援队招募负责人居然是小学同学,这世界真小。

      祁瑞青一开始没打算出头盘关系,他只想着听从安排、安安心心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对方认出了他,还主动找了过来。

      “祁瑞青,我记得你是这个大学的。”

      祁瑞青主动补充:“是的,我学的就是精神内科,事故发生时我就在现场。”

      “哦,是这样,先锋部队缺少一个医疗人员,你愿意跟随他们深入事故现场吗?”

      求之不得。

      但由于太过心急,祁瑞青忽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严肃而可以致命,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个月了,负责挖掘废墟、推进探测工作的先锋部门怎么可能连一个急救医生都凑不齐?

      直到他目睹到了最真实的第一现场。

      关节反扭肢体融合的尸块、因为不知名原因变成人面猫身的野兽、嗷嚎着无止尽喊着“疼啊疼啊”的怪物……各样的“人”或死或活,被抬着或者锁着牵走,猎奇得像是异世界。

      他没想到这场灾难的影响真的会这么可怕——或许他真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沈墨凛……

      “医生,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他可是医生。他看见队员们已经为尸体做好了标记,他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这种怪哉的存在。

      “这就是三级异变的人吗?”他问队长。

      “这已经不是人了,就是怪物。”队长摇着头,“你要小心,前两个队员都被这些东西活活咬死的。”

      祁瑞青咽了咽口水,低头抹掉眼镜上的血污。

      “爆炸源于异常能量激增,异变源于个体思维过激”——这是目前唯一的有效信息。病人会由于某种过于激烈的情绪或欲望,而影响自身身体发生变化。而每个病例的躯体变化形态各异,几乎完全没有规律。

      而三级异变相较一级二级更为可怕,目前完全没有救治方式。三级异变的人可以说是“完全由思维所控制”,他们沉浸在自我的世界,早就变做了“思维的怪物”。

      专家尝试过让病人的亲友家属来劝解安抚病人,但病人的情绪却反过来感染了家属。为避免扩大恐慌,官方对外一直没有讲清三级异变的处置方式,但祁瑞青明白,那其实就等于死刑。

      “将他们的尸体带走确定身份,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找出爆炸真相,理解思维异变,亡羊补牢,这是目前最要紧的。

      可一个月,军方仅仅只能从校门口向爆炸中心推进至教学区域。而他们只是刚刚踏入这栋和实验室相连的教学楼,怪物就饥渴一般不断地涌出来。

      “从此楼正门到爆炸中心只不过相隔几百米距离,步行不过五六分钟。可无论我们如何绕路,都无法准确的抵达既定位置。”队长大概已然知道了祁瑞青的资料,“研究发现,这里的空间似乎已经不是线性的了。”

      这样吗?真是难以想象。

      祁瑞青皱眉沉默,片刻后抬头扫视四方,指向校园里那座标志性的图书馆。

      “图书馆负一层和实验楼地下车库是相连的。爆炸当天图书馆并未开放,被波及的程度也较小,我们或许可以从那里进入试试看。”

      很好的提议。队长将情况上报,得到了准许。

      祁瑞青跟着队伍砸开了紧闭的大门,翻过了无电的读卡栅栏。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这里艰难抢到好位置的,又是如何抱着难懂的外文资料苦命地完成导师的任务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孤身一人。

      不……他的朋友太多,那个人不过他命中过客。他们现在甚至算不上朋友。

      清晰的回忆唏嘘地飘荡在过分寂静的走廊,祁瑞青突然发觉这里的寻常与普通和外界的一切纷乱格格不入。

      太安静,太整齐了。那么剧烈的爆炸甚至可以炸碎远处居民楼的窗户,却无法将这几本缺页少角的书从架子上震下来?

      “谁在那!”队长的抬枪反应更快,“出来!”

      祁瑞青的心莫名慌张,被人攥在了手中一般瘙痒。那柜子间的人影为他又动了动,他看清有什么巨物只与队伍相隔着两个书架。

      “出来!”

      黑色的影子停了停,开始向外移动。

      祁瑞青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他彻底意识到,他真的看到了什么。

      “墨菲定律,你知道吗?”这是沈墨凛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傲气又藐视的语气让人气得牙疼,“我在来之前一直担心遇到蠢货和废物。”

      可沈墨凛……你已经死了啊。

      那只高傲的猫头鹰有着黄水晶一般的眼睛,眼中的情绪只有在做实验时才会是正向喜悦。他还特别严苛、执拗、顽固不化,没一个让人喜欢的点。

      但祁瑞青知道,这种情况是沈墨凛从他父母那传承下来的。他的这位……朋友,生于一个书香门第。

      “你要保研?”沈墨凛向他轻轻托住那根飘落的羽毛,“我妈有个项目,你要来吗?”

      这个时候,祁瑞青居然想不起沈墨凛一点点的缺点。失去之后,时间和悔恨将沈墨凛打磨成了一个完美而有个性的易碎品。

      可沈墨凛,你已经死了。

      沈墨凛,你已经死了啊!!!

      还未等祁瑞青真正看清那张脸,还未等他们的枪开了火,那双眼睛便狠戾地瞥来,然后抬手指向墙上的标语。

      禁止喧哗。

      “沈墨……”

      嘘。

      在那个名字被彻底脱口而出之前,眼前的黑暗随着窒息感更迅速笼罩上来。枪械和人体砸在地上的声音扰在耳侧,祁瑞青知道自己也摔下去了,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无法呼吸——就好像他生来就不会一样。有谁剥夺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将这个最基本的能力从他大脑里删去了。

      但黑暗很快被驱散,阴霾散开,那张脸已经贴近在了眼前,背着窗外的光朦胧地向着他望过来。

      “沈墨凛……”他奋力向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抓到。

      我宁愿……你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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