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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疯子 对不起,我 ...

  •   陈界戴上眼镜,眼镜是透明的边框。

      之前那个黑框的摔坏了,镜片碎了满地,镜腿掉了,没法子再用了,兰斯便又带着他去买了一副。这副是白色透明的边框。

      天很睛,湖水很清很亮,透过窗户映进来,有些晃人眼。

      陈界望着玫瑰,镜框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更显那鼻梁雕塑般的挺立。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疏离的、生人勿近的,却又好像时刻都在压抑着难过、在心里头哭……只有生了病,那点硬气才软下。
      脸上一层薄薄的皮肤苍白着,在炉火跳动中映出的根根细血丝,随着他喘出热气而渐渐发青发灰。陈界吃力地抬眼,满脸病气地望向兰斯。

      兰斯低下头看他,笑了。

      他不知道陈界在想什么,但没关系,他只要能看着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刚醒不久,陈界撑着床垫坐起,眉头紧皱,有些烦躁,似乎是方才梦见什么了,他捏了捏眉心缓了一会儿,彻底清醒后,语气不佳道:“你送我花做什么?”

      兰斯很灿烂地笑:“因为我喜欢你。”

      陈界:“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兰斯:“我想让你高兴。”
      陈界:“我不高兴。”
      兰斯:“那你看看我。”

      陈界看着他,模糊中,面前这个金发男人一直在说话,边说边笑,陈界一句也听不到了,他的耳朵“嗡——嗡——”地耳鸣,他毫不怀疑方才,方才妈妈杀他时,他的耳朵里被塞进了啤酒瓶碎片,碎片顺着耳道掉进去,搅烂了他的脑子。

      他已经是一团烂肉了,生了蛆,虫子要从他的耳道里爬出来,他的头好疼,他的身上好疼,他疼得快要疯了,他快要发疯了,为什么刚刚那两个人没杀了他……

      兰斯坐在直背凳上,往壁炉里添着柴,他听见身后床垫上的动静,转身一看,“啪”的一声,那捧玫瑰被丢到了地上,陈界肩上披着毛毯,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被震落的花瓣。

      兰斯笑了,花无所谓,坏了再买,他看见陈界一脸惨白,呼吸都带着病气,胸膛颤抖着,估计是疼坏了。兰斯有些心疼,他挪上去,轻轻搂住陈界,手臂环着他。

      猛地,兰斯被推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不轻,尾椎磕在木地板上,“咚”一声脆响,兰斯撑着地板,疼得呲牙咧嘴,还没等他站起来,他听见陈界颤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我说了。”

      兰斯抬头:“你说了什么?”

      陈界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双眼已然腥红,血丝爬满眼球,他的肺里有血,咳了两声,还是很闷,他哑着说:“我说了,我不喜欢你碰我。”

      兰斯起身的动作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陈界看着他,“我讨厌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兰斯有些没回过神。

      陈界抓起花,重重地砸在兰斯的身上,他的骨髓在腐蚀骨头,这一下,几乎耗掉了他全身的力气,他重重跌回床垫,喘匀了气:“兰斯,我一直说的都是,我讨厌你,我不喜欢你,你追我我嫌烦!你送我的花、项链,我通通都不喜欢,你听得明白吗!”

      “你听不明白,好,那我就说给你听——我讨厌你,我恶心你,你每一次抱我亲我,我都嫌恶心,我恨不得马上走!我听不得你那些矫揉造作的话,除了感动的自己没有半点用!”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一定得回中国,你还是得留在欧洲,几千公里,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我没有义务为你的一时兴起买单!”

      陈界发着烧,浑身骨头很软,即便如此,他仍是大睁着眼,撕扯着喉咙,尽全力地去喊。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样子——病白瘦削的脸,乱糟糟的头发,乌青的眼底,活脱脱一个疯子样。

      一个像她一样的疯子。

      他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尖叫,就会崩溃着抓狂,他的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他的脊梁骨是从他们身上借来的,他无法刮骨放血,陈界永远会不经意地、一直趋近他们,举手投足间、呼吸吐纳间。

      他按照定好的,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温文尔雅的、体面的老师,也按照定好的,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精神崩溃的疯子。

      陈界吼完,或者说那根本不叫吼,他太虚弱了,那估且只能算是喘着气谈判,他吼完,木屋里静了一会儿,他捂着脸,小口喘着气,脊背一起一伏,渐渐的,他捂着脸的指缝被打湿,他低声哭了起来。

      发疯、平静、再发疯……

      他简直和妈妈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白血病。发烧、骨痛,他可能下一秒就会死,死,没人不害怕死,一个理性的人会被逼疯,无助又急切地发泄自己的恐慌。

      或许是因为兰斯。

      陈界颤抖着哽咽,他从未如此失态,在学校里,学生敬他怕他。他永远彬彬有礼,体面地站在讲台上面对每一位学生。

      他怎么会如此凌乱、憔悴地发狂,仿佛那一层矜雅的,绅士皮囊终于褪去,赤/裸地蜷在地上,身上满是污秽与不堪,就这么哭着,疯着,在兰斯面前。

      陈界红着眼怔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泪水滑落鼻梁,“啪”地滴在枕头上。他嗫喏着捂住自己的脸:“对不起,对不起……”

      或许,兰斯正站着,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平静地观看一个疯子从发狂到哭泣,衣衫不整,精神错乱,他会怀疑自己的眼光,然后后悔喜欢他。

      小屋的木门外,湖上满是浮冰,“呱——”一声,乌鸦掠过浮冰,停在屋门口的柴垛上。它羽毛黑亮,转着乌黑的眼,朝屋里望。

      屋子里,二人依偎在一起。

      兰斯紧紧抱着他,微卷的金发垂落,搭在陈界背上。这个怀抱来得突然,陈界睁着红肿的眼,愣了一会儿,感觉身上被搂得更紧了。兰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发烧两天,他好像更瘦了,肩膀上的骨头很硌,头发也乱糟糟的。兰斯安静地坐着,望着门口那白茫芒的雪地,雪地旁的柴垛上,乌鸦也看见了他,它啄了啄身上的羽毛,一腾空,飞走了。

      怀里的人在发抖,兰斯的胸口又湿又凉。

      陈界这个人,像是从小就没学会大声哭泣。他哭的时候,眼泪默默地流,要是难受了,便呵着气撕扯着喉咙,发出嘶哑的气声。

      兰斯望着那只乌鸦,没往怀里看。

      怀里的气声低下去,逐渐消失。突然,兰斯被人踹了一脚,一阵失重感,往后跌在了炉灰旁。他回了回神,再抬头时,看见陈界虚弱地挪着身子,往床垫边挪。床垫旁边,是一盆擦身子的温水。

      陈界挪过去,捧起水,拼命往脸上搓。

      他的动作很急。慌乱中,衣领顺着肩膀滑下,瘦削的肩颈,惨白的皮肤,上面青青紫紫一片。他无暇顾及,只是急匆匆地捧着水,洗脸、洗眼睛。

      陈界搓得太用力了,水溅出不少。

      他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冲兰斯发火、大吼大叫,已经把他的脸丢光了。刚才,他哭的时候忍着,没出声,或许兰斯并不知道他哭了,他得赶紧洗脸,洗干净一点,顶着一脸泪痕,那太丢人了。

      兰斯轻轻地笑了,背过身。他挪动凳子,凳子腿刮在地板上,“滋——”一声响。挪开凳子后,他拿着火钳,往壁炉里加着木炭。壁炉里的柴很够,根本不需要加,他便装模作样地调整木炭的位置,火钳时不时撞击铁壁,“咚——啪——”。

      兰斯故意发出声响。直到身后,水落在盆里的声音渐渐轻了,他才放下火钳,转过身。

      陈界理好头发,理好衣领,面色如常:“抱歉……刚才,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他还是冷冰冰的,和平常一样,和方才那个乱着头发、红着眼发狂的疯子判若两人。
      兰斯蹲下身子,笑着看他。

      他现在,眼眶又红又肿,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又因为刚洗过眼,湿漉漉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盛在眼眶里。满脸水,水顺着下巴淌下,“啪嗒”,滴落在床垫上。

      嗯,洗了跟没洗一样。
      算了,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兰斯回答:“嗯,我知道。”

      陈界松了一口气,掐了掐眉心:“我这几天……睡不好,精神不太好。”

      “我知道。”

      “刚才……刚才我精神不正常,没想冲你发火。”

      “嗯,我知道。”

      “花,还有项链,我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也没有讨厌你……我刚才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陈界不常说这种话,有些语无伦次,在心中纠结许久,叹了一口气:“唉,算了。”

      他不敢看兰斯,他估计兰斯也不想理他了,谁会继续喜欢一个喜怒无常、阴睛不定的疯子?估计今天过后,他们就会分开,以后再也不见了吧。

      本就是萍水相逢,不见就不见。

      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当它没发生过。

      陈界的胸口很闷,脸色很差,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捡着被子上的头发。额前几根碎发垂落搭在睫毛上,湿漉漉的,衬得底下的眼睛更红了,挺可爱,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架子,不知道是不是当老师当久了,当出惯性来了。

      兰斯笑着凑上去,正要抱住他。

      陈界说:“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走。”

      兰斯笑出了声。
      兰斯抱着他:“嗯?你又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陈界不答。

      “让我来猜猜,”兰斯撩起他前额的碎发,“你是怕我生气,怕我走,还是怕我不喜欢你?

      “你发烧了,睡不好,起床的时候心情不好,这很正常啊,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说到底,这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你要是不提,我都忘记了。不用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向我道歉。”

      兰斯看着他,很慢地说:“我不会讨厌你,不会不理你,更不会冲你发火。”

      他每说一句,便轻轻一拍怀里的人,说话很轻,壁炉里的热气,悠悠地往外冒。兰斯安慰几句,便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不再紧绷。

      屋里暖和起来,空气也柔和起来。
      陈界挣出他的怀抱,眼睛上的肿消下去一些,他别开脸:“你不会不理我?”

      兰斯笑:“嗯哼。”

      陈界呵了一声,嘀咕道:“前几天,也不知道是谁……”

      兰斯:“这是两码事。”

      兰斯:“嗯……宝贝,你总是这样,高兴了不高兴了,你都不说。你只给我一句‘拒绝’,连个理由都不给我,我总得逼你一把。”
      兰斯笑着:“总是冷冰冰的可不好。”

      这话一说完,陈界的脸瞬间僵了,那股又酸又麻的感觉,从尾椎骨一直往上,他浑身发冷,又疼了起来,指甲狠狠掐着手腕。

      兰斯毫无察觉,仍是摸着他的头发,他听到陈界说:“怎么了。”

      兰斯笑着:“什么怎么了?”

      “冷冰冰的不好,所以你也觉得恶心,是吗?”

      兰斯抱着他,声音很认真:“所以,我很开心——

      “你伤心了,你会朝我发火,而不是自己憋在心里,我很开心。”

      二人依偎着,陈界的手被握着。他紧紧地,回握住兰斯的手,一句话没有说。

      漫天冰雪,木屋冒着热气,热气散去,冰湖波光粼粼,碎冰一起一伏,棱角上沾着金粉,在起伏中融在湖里,向外散去。

      天边“呱——”一声,一小团黑影飞来,飞速掠过,喙探入水中一叼,一条鱼挣扎腾出水面,晃着尾,水珠四溅。乌鸦朝木屋望,透过窗,与那人对视一眼后,腾空而起飞向天边。

      黑影渐渐变小,在陈界的瞳孔中,变为了一个小点。

      陈界闭上了眼,握紧了那只手。
      指关节处,骨痛犹为明显,一握紧,疼痛万分。
      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很烫,他知道,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望他,每分每秒。

      他闭上眼睛,他不能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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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中午12点更新,更新字数不定,不足3000就是没有小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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