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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腐肉 我从来都是 ...

  •   人在发烧的时候,噩梦总是矇矇眬眬,断断续续的。一醒来,又醒来,再醒来,梦里套着梦。

      这次的梦很清晰,像走马灯。

      屋里那潮湿的、腥咸的霉味儿扑过来,发丝间、手指缝满是湿黏,连那潮乎乎的被子,都像是又黏又腻地粘在身上。窗外,猫跃过青苔,带起杂草一片“沙沙”声,跳上窗台,朝他“喵”了一声。

      “起床了,还睡什么睡。”妈妈进屋。
      陈界起床,叠被,穿鞋。

      他生活在一个很湿的地方,被子、枕头、棉拖鞋,都浸进空气中那阴臭的水雾里,一片潮湿看不见、摸不着。人也是潮湿的,他的毛衣冰冰凉,怎么也晒不干,就连皮肤也覆着一层水雾。

      就像妈妈一样,妈妈像梅雨天的墙皮。

      梅雨天,屋里的墙皮湿了掉下来一块一块。墙在哭,妈妈也在哭——她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湿痕,泪悬在下巴上,滴滴答答。她经营着一家早餐店,包子馒头烧麦茶叶蛋这些东西全得她准备,凌晨摸黑起来准备。

      爸爸不常回家,姐姐从初中开始就住校,家里就只剩他和妈妈。

      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是唯一一个爱他、对他好的人,妈妈会给他带酥糖,那种镇上卖的,用纸包起来的酥糖,像是粉末聚成了一个糖块,一捏便碎成粉,陈界一吸,糖末呛进嗓子里。

      周围的每个人都想杀他,姐姐想掐死他,爸爸想用酒瓶砸死他,只有妈妈爱他,很爱很爱。

      妈妈的眼睛总是哭到血红,她坐在木桌旁,桌上摆着咸菜,咸菜隔了几星期了,油都结成了蜡。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抱着她的儿子,一遍又一遍地说:“妈妈只有你了,宝贝,妈妈只有你了。”

      陈界不懂,但他点点头。

      妈妈只有他了,而他也只有妈妈。

      他在念小学,早晨,他就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上小学,学校旁边有条小水沟,小水沟旁的泥又湿又滑。课堂上,老师摆出凶巴巴的样子,告诉他们水沟旁有鬼,一靠近,脚一滑,人就会掉进去溺死。

      妈妈不送他,他也不想妈妈送,他怕妈妈溺死。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妈妈了。上学的路上他总想,如果妈妈死了,他就跳进水沟溺死,跳下楼砸死,用绳子勒死自己。他不能想如果妈妈死了,或者不爱他了,那他该怎么办,他只要一想就喘不上气。

      妈妈不会死,妈妈也一直爱他。

      但他还是会挨打,因为他是一个很糟糕,很惹人厌的小孩,他经常犯错,犯一些应该下地狱的错,只有妈妈愿意管他、只有妈妈愿意打他,打他,把那些坏毛病打掉,他才能成为一个惹妈妈爱的小孩。

      妈妈打他时,是拿那种铁丝衣架,衣架表面包层塑料皮,她把衣架一压,压成长条状,像抽鞭子一般,重重地抽在陈界腰上。她一边抽,一边尖叫,一边怒骂:“你跟你那个死爹一个货色,一回家,你摆着个脸给谁看?”

      她把陈界的衣服脱光,冬天,她让他站在门外,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身着棉服手套奇怪地看了眼,快步走开,她就好像没看到一般,疯子一般,拿着衣架抽他。

      “啊?你说啊!你说啊!我、我对你还不够好是吗?!我对你不好?你天天摆着个脸给谁看?脑子有病是不是?!”

      “啊?不喜欢笑?你连你的妈妈都不喜欢吗?嘴给你撕烂好不好?”

      “别人家……别人家的孩子,哪个、哪个不是,护着自己的妈妈?人家爸爸打妈妈的时候,谁不帮妈妈?”

      “就你!就你躲在房间里,躲在房间里看你的妈妈死!你怎么这么狠毒、你想杀了你的妈妈,我把你生出来,养你,供你吃穿,你居然要杀了你的妈妈!啊?!!啊!!!”

      衣架打烂了三个,塑料皮烂了,里头的铁丝断了,戳破塑料皮捅了出来,血淋淋。妈妈还是满脸泪痕,仿佛这生来就是她的脸,她扔掉衣架,气喘吁吁,她回屋喝了口水。

      陈界眼巴巴地望着,赤裸的双腿在冷风的呼啸中颤抖。

      如妈妈所说,他是一个很恶心的人。

      他生来就特别冷血,像个死人。他常被脱光了衣服,拉到外头打,正是放学的时候,同班的同学都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路过他,睨着他侧头和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陈界没有反应。

      被笑时没有反应;爸爸拖着妈妈打时,没有反应;就连现在,三个衣架打坏了,他满身鲜血,还是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只是站着,望着门内的妈妈。

      妈妈喝完一杯水,喝的时候头仰得太高,喝进去的水立刻从眼角流了出来,她怒吼一声,尖叫着冲出来,拖鞋砸在地上啪啪响,她拽着陈界的嘴,把他的脑袋砸在墙上,尖叫道:“啊!!!”

      陈界闭上眼,墙角撞上去很疼。

      “你为什么不哭?啊!!!你哭啊!你为什么不哭?你不笑,哭你还不会吗?我欠你吗?我欠你什么你说啊!!你就这么恨我吗?啊?!”

      “你开口啊!!你说话啊!!!”

      陈界犯了错,很严重的错。

      他放学回家后,没有把鞋子摆放整齐,没有向妈妈问好。他不应该这么做,这两件事,其中任何一件都有可能杀死妈妈,他是个既狠毒、又恶心的小孩,他居然想杀死自己的妈妈。

      妈妈给了他生命,随时可以收走,但妈妈只是慷慨地、温柔地教导他,引着他向善,她为他洗去身上的罪孽,这样,妈妈会重新爱他。

      妈妈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眼睛像是要翻出来:“妈妈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改?你一句没听进去!是不是!”

      妈妈紧接着又说:“给我站在外面!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进来!”

      零度的天,他没有一件单衣,在外面蹲了一晚上,直到邻居的奶奶看向窗外,才心疼地把冻晕的孩子捡走。

      这一天晚上,爸爸又回来了。

      家里多了一股烟味、酒味,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醉醺醺的男人,也多了一摊血。这一天晚上,尖叫声、哭泣声、求饶声,一声接着一声。

      陈界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望着。

      他不需要开门,因为他的房间没有门,曾经一天晚上,妈妈突然哭了起来,隔着门能听到,她哭着哭着,又尖叫起来,她来斧子,尖叫着,砍向陈界的卧室门。

      她很瘦弱,一直很瘦弱,那木门被砍得稀烂,门把手被砍掉,不能用了,妈妈索性就直接拆了。爸爸曾经是个木匠,家里很多螺丝刀、斧子、扳手,妈妈用起来很顺手。

      客厅里,血随着尖叫声溅出来,陈界扶着门框望着,很平静地望。

      陈界的眼睛是棕色的,映着灯光,很清亮,瞳孔中,蒙上一层血幕,血幕之下是两只交缠着的、舞动着的蛆,妈妈满脸鲜血,那双眼睛从血中透出来,没有瞳仁,陈界知道,妈妈在盯着他,她想让自己陪他去死。

      为什么呢?

      因为妈妈恨他,妈妈想让他一起去死,因为他冷漠、阴暗,因为他该死……但说到底,是因为妈妈太爱他了,妈妈爱他,那如果妈妈死了,她怎么忍心放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妈妈挨完打了,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陈界闭上眼睛。

      快掐死他吧,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妈妈轻轻地抱住了他,把他抱上床,抚摸着他的头发,这或是另一种死法,妈妈会拿着刀,破开他的头颅,把他的脑子搅烂,但是没有,妈妈只是抱着他,很轻地抚摸他,摸着摸着又哭了起来。

      客厅的玻璃上,映着那张哭花的脸,昏暗中,像奸笑的鬼怪。

      “宝贝,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只有你了。

      “妈妈今天,不是故意打你的,妈妈不知道怎么了,妈妈也控制不住自己……宝贝,你不要记恨妈妈啊,妈妈只剩你了……

      “你爸爸,一天到晚去睡那些贱女人,那些女人有什么好,哪点比得上我……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就算是为了你,也不会离婚,宝贝,妈妈爱你,妈妈只爱你。”

      妈妈只有他了,他也只有妈妈。

      他得活着,他得好好念书,因为妈妈只有他了,他要考大学,去大城市,买大房子,那个房子要有两间卧室,妈妈一间,他一间,他会给妈妈买很多很多的肉,买很多很多的糖,妈妈每天笑吟吟的,再也不用挨打了。

      妈妈抚摸着他的背,柔声说:“宝贝,但是妈妈很伤心,妈妈被爸爸打,你就只是看着吗?

      “宝贝,你对妈妈也这么冷漠吗?你想要妈妈死吗?妈妈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忍心……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惹妈妈恶心呢?”

      他太冷血了,他惹妈妈恶心了,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他了……
      等妈妈死了,他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如果这样,那他也去死好了……

      饭桌上,爸爸难得回来一次,坐主位,先动筷,他眯起眼睛,立起筷子,对着那咸菜、闷肉、白粥,指来指去,色香味各个方面批判一通,妈妈没什么表情,把碗“啪嗒”一声搁在桌上,转身回厨房。
      陈界坐在桌边,麻木地望着桌上的白粥。

      突然,爸爸停下了筷子,端菜的妈妈停下了脚步,都奇怪地看向自己,陈界很奇怪,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下了凳子站了起来,手头还端了一盘菜。
      爸爸用筷子敲敲桌,不耐烦道:“干啥子?吃饭。”

      人总会爆发的,逼到绝境时,置之死地而后生,陈界是一个冷漠的木头小孩,即便妈妈杀了他,他也不会有反应,但是妈妈快死了,妈妈讨厌他了。
      下一秒,陈界把菜一掀,倒在了爸爸脸上。

      那天太久远了,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他颤抖着起身,声音也在发抖,眼睛不敢看爸爸,而他又皱起眉抿起嘴,努力扮演愤怒的样子。这个家里,妈妈只有他了,如果连他都不帮她,她要怎么活下去呢?

      酒瓶子下一秒砸了过来,砸在了肩膀处。

      爸爸一脚踹向他的胸口,踹得他飞出几米,后脑磕在墙上,后腰被酒瓶的碎玻璃扎进后腰,陈界疼得眼泪挤出来,撑着地,艰难地爬起,却见爸爸拎起一根木棍,正要向他砸来,嘴里恨恨地念着“王八羔子”“贱种”,五官紧缩在一起,好似一只吃人的鬼。

      陈界抱紧自己,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看见妈妈在一旁着急地抹眼泪,或许是他疼坏了,急了,他朝爸爸吼道:“你凭什么打我妈!你凭什么!她不是你的媳妇吗!她没有买酒给你吃吗!她没给你生孩子吗!你凭啥!凭啥把她折腾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以往,餐桌旁,妈妈以泪洗面:“我不是他的媳妇吗?我没给他生孩子吗?没买酒给他吃吗?他凭啥……”

      “他是要打死我啊……打死了我,好在外头找那些小贱人……我哪点,我哪点比不上她们啊……”

      “你是不是要打死她!打死了她,好在外头找那些小贱人!我妈哪点比不上她们!”

      “他去赌、去嫖,败光了家里的钱,还、还不够……他还要我死啊,我嫁到你们家来,天天伺候人,被打得没一块好肉,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你去赌、去嫖!败光了家里的钱!你还要他死!我妈嫁过!被打得没一块好肉!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爸爸扇了他一巴掌,响响亮亮的一巴掌,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感传来,距离死亡越来越近,陈界眼中的怒气骤降,眼球不断颤抖,他好害怕,他好害怕,他想闭上眼,他想有人来救一救他……

      他看向了妈妈。

      妈妈蹲在地上,手指撮起那盘被倒掉的炒韭菜,她很心疼菜,那是她辛辛苦苦烧出来的,她小心翼翼端上桌,这才转向他的老公,他的丈夫,还有那个快窒息的孩子。

      妈妈要来救他了。

      窒息的感觉不好受,血流不下来,脸胀得青紫,眼眶充血,眼球外突,他向妈妈伸出手,上下嘴唇艰难相碰两下,却发不出声。

      妈妈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可能她也很害怕,她也很难受,但她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上前,不敢去阻止爸爸,她也很想救他的,但妈妈不敢,妈妈被打怕了,妈妈也很痛苦。

      妈妈一定在哭,很伤心地哭。

      地上满是啤酒瓶的碎玻璃,绿绿的一片片铺在地上,是湿漉漉的青苔,生机盎然。爸爸一脚踹向陈界,陈界便倒在碎玻璃上,满手鲜血,恶狠狠地瞪着爸爸,他像个疯子,尖叫着站起来,伸手去掐爸爸的脖子。

      一瞬间,他从木偶小孩,变成了和妈妈一样的疯子。

      他太矮了,他的手够不到爸爸,刚上前两步,便被身后的人拉住了,一阵天旋地转,他又被甩在了碎玻璃上,这回,他终于感觉到疼了。

      他抬头,看向妈妈。

      妈妈给了他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啊……”

      陈界僵在原地,那股因愤怒冲上脸的血气褪了下去,只剩惨白惨白的一张脸。

      爸爸打他不同于妈妈,爸爸只打过他这一次,却是把他往死里打,打完后,他几天几夜下不了床。爸爸会用啤酒瓶砸他的头,会抽出断掉的凳子腿,捅向他的胃。

      妈妈只是拿衣架打他,皮肉伤,妈妈是为了教导他,爸爸是为了杀了他。

      妈妈又给了他一巴掌:“你怎么能打你的爸爸?爸爸出去赚钱,你却想杀了你的爸爸?快,给爸爸道歉!”

      陈界呆滞地看着她。

      妈妈抓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往地板上砸:“快!给爸爸道歉……你想杀了爸爸?!你这个小孩,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们全家能活着,全靠了你爸爸,如果爸爸死了……如果爸爸死了……妈妈怎么还活得下去,你就是要妈妈死啊……”

      陈界的额头磕破了,鲜流出,淌下鼻梁,流进眼睛,他的愤怒、心痛,都在一声声头颅与水泥地面猛烈的碰撞中消散、消散,他紧绷的嘴角松了,紧皱的眉头平了。

      妈妈还在抓着他的头发,不住地往水泥地上砸去——

      “砰!砰!”

      他撞得烂了,人皮包裹的不是灵魂,是一团被撞烂的碎肉,腐烂、发臭。风刮过,阴云飘走了,光线透过树丛照进屋,照在那血红的青苔上,一人血女人抱着一个血孩子,流着泪笑着说:“宝贝,妈妈只有你了。”

      陈界望着他,眼里毫无情绪。

      妈妈继续说:“自从我嫁给你爸爸,他就是又是出轨,又是喝酒赌博,宝贝,如果你再不帮妈妈,妈妈真的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陈界毫无反应,望着她。

      妈妈说:“宝贝,你对你的妈妈也这么冷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忍心逼得妈妈去死吗?”

      他又变为了那个木头小孩,没有反应,没有情感,只是呆滞地,麻木地睁着那双眼,瞳孔里倒映出一个血女人。他想抱抱她,他想哭着安慰他,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被撞成了一团碎肉,碎肉是产生不了情感的。
      那天过后,妈妈依偎在爸爸怀里,笑得小心翼翼,提起陈界时带着骄傲,她说:“你以后可得对我好些,可不能再打我了,儿子都帮着我呢。”

      家里很小,房间没有门,陈界望着他们,脸上没有反应。

      他是一团人皮兜着的碎肉,听不懂。

      陈界上了床,他把自己蜷成一团,身上没一块好肉,他不敢穿衣,因为布料一覆上去,便会和血肉长在一起,他就这么抱着自己,像一只舔䑛伤口的猫。

      他是一团人皮兜着的碎肉,长大了也是。
      妈妈对他的控制欲很强,高中选科、考大学、选专业、找工作,她其实并不懂什么,她只知道,要让陈界在本地考个编制,当个老师,稳定、风光、还好找媳妇。

      这可是大事,是陈界一生的大事!妈妈必须亲手操办!哪怕是逼他骂他打他,他都必听妈妈的!

      妈妈怒不可遏,从没有孩子忤逆她!她却在心里被忤逆了无数次。她从阳台抽出晾衣架,她要教导孩子向善,她疯子一般连滚带爬到陈界跟前,她尖叫着要把他往外拖……

      高三,陈界比她还高一个头。

      瘦瘦高高的,站在厨房里倒水。他看看妈妈腥红的眼,看看妈妈手里的衣架,淡淡道:“你定吧。”

      算了,你定吧。

      这是陈界和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你定吧,学校、专业、工作,怎么样都行,我全都无所谓,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麻木地过着,过一天算一天。

      就这样吧。

      陈界闭上眼睛,听见衣架掉落地面的声音。屋子里,一股湿霉和腐烂菜叶子的味道,很熟悉,他是这股味道陪着长大的,以前是,以后也会是,没有一天有例外,他会在这里日复一日,待到死。

      妈妈的叫骂声传来,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股花香,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香,叫骂声渐渐轻下去,霉味儿不见了,只剩下炉火和雪的味道。

      这味道新奇,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闻过。

      陈界睁开眼。

      兰斯捧着花,笑着:“早上好,宝贝。”

      一大捧花,又是一大捧花,壁炉的火光中,淡粉色的花瓣镀上金光,生机盎然。陈界没彻底醒,看着那花瓣的金边,突然,胸口一阵凉,陈界低头一看,是那条项链,羽毛吊坠。

      “项链是我在瑞士的时候买的,当时只是觉得好看,我不喜欢戴首饰,”兰斯揽着他的肩膀,“你戴真好看。”

      兰斯是这样,对他而言,从来没有什么羞耻,人的每一种情感都值得表达出来,尤其是爱与夸赞,他笑着,窗外的雪映着阳光,鼻梁挺着,金光在鼻尖汇成一点,像摆在博物馆的雕塑,浑厚又深沉的俊美。

      他笑起来,本身就带着自由与热烈。

      他一直笑着,捧着花……

      在和一堆腐烂的碎肉告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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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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