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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见 两处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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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景炽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时,朱希炆抬起眼,目光平静,望入他眼底,轻轻说了一句,“江山已改,但……你我如初。”
朱景炽听到这句“江山已改,你我如初”时,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最沉的石头坠住。
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个念头:这就足够了,足够了。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国事家仇,只扬声唤来隐卫,吩咐准备一席精致的端阳宴。
等待宴席的间隙,朱景炽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官居一品”棋。这是宫中流行的益智玩具,需将代表不同官职的象牙小牌在棋盘上挪动,最终让代表“一品大员”的玉牌到达特定位置,极考验耐心与智谋,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朱希炆一见,眼中果然闪过惊喜之色。这玩具他幼时在宫中常玩,已是多年未见。
两人便就着日光,在棋枰上你来我往。象牙小牌在紫檀木棋盘上滑动,发出清脆的微响。他们沉浸其中,从日上三竿直战到夕阳西沉,竟都未觉时光流逝。直到朱希炆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响,他才恍然抬头,捂着胃部,蹙眉道:“饿得心慌。”
朱景炽失笑,这才命人传膳。
厅内快速摆好一桌精致席面,菜色不多,却样样难得:一碟清炒芦蒿,只取了最嫩的尖芽;一碗酒糟鲥鱼,鳞光未损,鲜香扑鼻;一盅火腿炖乳鸽,汤色清亮,触鼻喷香;还有一碟素炒的鸡头米,颗颗圆润。自然,正中是一盘小巧的粽子。
席间的饮品并非是酒,而是色泽清亮微黄的梅卤渴水。它乃是用去核盐渍的青梅熬煮滤清,调入少许蜂蜜和大量冰水制成,口感清冽酸甜,生津止渴,是宫中消暑的贡品。只不过,朱希炆大概是不能喜欢了。
果然,朱希炆刚落座,看了看,随口道:“怎么没有雄黄酒?端阳当饮,除邪祟,驱毒虫。”
朱高炽没有解释为何无酒,他只淡淡道:“戴艾草也除祟驱邪。”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艾草香囊,那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湖绉,底色是雨过天青,上面用深浅不同的丝线绣着并蒂莲绕同心结的纹样,针脚细密,寓意深长。
朱希炆觉得这纹样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朱景炽抬手,亲自将香囊系在他腰间。
“这香囊倒是别致。”朱希炆随口赞道。
朱景炽心中如饮蜜糖,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这纹样是他亲手所绘,寓意关系非常、永结同心。是江南女子赠予心上人的常见花样,他加以改进后,特意让苏州最好的绣娘秘密赶制,自然“别致”。
朱希炆吃了些菜,又拿起一个粽子剥开,是他最喜欢的火腿冬笋馅,咸香鲜美。
朱景炽则只拈了一个白粽,剥开莹白的糯米,蘸了些白糖,慢慢吃着。
见酒终究是没得喝,朱允炆饭后便拿出了他一只彩绘皮球,对朱高炽道:“来,较量较量?”
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明知朱景炽于此道一窍不通,纯粹是想找个由头活动筋骨,顺便……小小“报复”一下。
朱景炽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却也只是纵容的笑笑,随他来到院中。
朱希炆身法灵动,起落间,腰间那并蒂莲香囊随之翩飞,煞是好看。
朱景炽则完全是门外汉,只能凭着韧劲儿和还不错的体力,笨拙阻挡,虽屡屡失手,却难得让朱希炆并未感到无趣。二人踢了两刻钟,直到见朱景炽额头见汗,气息微促,朱希炆才意犹未尽停下。
二人移至水榭凉亭,烹茶解渴,后又玩起了投壶。象牙箭矢投入铜壶,叮咚作响,不中的便随意散落一地,也无人去收拾。
直到戌时将至,熏香的安神药力开始上涌,在蛊虫的催动下,朱希炆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朱景炽见状,便道:“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明日一早,我还要北上,兄长需得送我。”
朱希炆听到“北上”二字,那点困倦似乎消散了些,他看了看朱高炽,最终没说什么,默许了。
朱景炽引他至太子府特有的“暖阁浴池”。
这浴池以汉白玉砌就,池底设有迂回的陶管,与外间灶膛相连,灶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热水可经由陶管循环流入池中,亦可直接添换,以此保持水温恒定,设计巧妙至极。
朱景炽屏退了所有侍从,亲自替朱希炆宽了外袍。
朱希炆自行踏入温暖的池水中,舒适的喟叹一声。
朱景炽则挽起袖子,拿起一个木盆和水舀,站在池边,仔细为他冲洗长发。动作轻柔,指腹恰到好处的按摩着头皮,朱希炆闭着眼,呼吸绵长。
洗净后,朱景炽用柔软的丝绸替他绞干头发,又取来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宫中特制的青丝膏,这是皇家特供的护发秘制,以何首乌、芝麻、当归等药材精炼而成,无色无味,只在掌心揉开后,才散发出极淡的草木清气。他耐心将发膏涂抹在朱希炆半干的长发上,一丝一缕都照顾周到。
待到沐浴完毕,朱希炆已是浑身松快,昏昏欲睡。
朱景炽也不吵他,给他擦干,用宽大的干爽寝衣将他裹住,打横抱起,送回寝殿,轻手轻脚安置在铺陈柔软的床上。
他自己则在外间临窗的短榻上和衣而卧,如同守夜的值仆,静静守护着内室之人的安宁。
太子府窗明几净,连附近的鸟儿都安眠了。可与此同时,沈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戌时三刻刚过,陆扬依照师父指示,利落翻过沈府西墙,熟门熟路摸到沈澈院外,刚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骤然一黑,一个大麻袋当头罩下!他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起。
陆扬心中一惊,却不敢呼喊,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气,他心下一动,试探着低声唤道:“沈清源?”
他被不算温柔的扔在地上,身下软软的,似乎垫了被子。陆扬又喊:“沈澈?别闹了,让我看看你!”
麻袋口被解开,光线涌入,只见沈澈好整以暇的坐在他对面,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观棋和落子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陆扬长出一口气,也笑起来,随即又板起脸,佯怒道:“好你个沈清源!那老疯子就教了你强抢良家妇男?你怎么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陆扬自然记得此前他也这般“劫”沈澈的那次。
沈澈这回破天荒没反驳他称呼师父为“老疯子”,毕竟这次是他俩合谋“算计”师父在先,底气不足。他只是抿着嘴,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陆扬“啧”了一声,腾地站起,作势要给沈澈给“好看”!
等陆扬站起,沈澈这才惊觉,不过两月不见,陆扬竟已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宽阔了些,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显是常在户外活动。沈澈忘了躲闪,只惊讶的问,“你吃什么了?长这般快?”
陆扬一听,立刻得意起来,大剌剌的坐下,开始拿乔,“哎呀,刚才那一摔,都给摔忘了。你说些好听的,说不定我能想起来。”
沈澈扭过头,拿起手边一本书,“爱说不说。”他看起来认真极了,只是那书,分明是拿倒了。
陆扬没看到,被拒绝后立刻破功,凑上前,“别啊!你问啊,你再问我一遍!”
沈澈忍着笑,就是不问。
陆扬眼珠一转,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水囊,晃了晃,发出轻微水声,“那你可就没口福喽!这可是上好的雄黄酒!”
沈澈从未饮过酒,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理智尚存,摇摇头,“我喝不来酒,不喝。”
他虽这么说,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水囊。
陆扬坏笑着,又拿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粽子,作势要剥开下酒。
沈澈只伸手要了个粽子,解开细绳,咬了一口,是蛋黄板栗肉粽,香糯可口,与他平日吃的不同,倒是特别。
陆扬再次引诱,自顾自打开水囊盖子,他仰头作势要喝。
沈澈果然没来抢,只是好奇的看着。陆扬心下满意,知道自家这位守礼的公子还没真被师父带歪。
“喏,喝喝看,不是酒,是奶茶。”陆扬将水囊递过去。
这奶茶乃是取新鲜牛乳,加入福建来的武夷岩茶,佐以少许盐和磨碎的杏仁、核桃一同熬煮滤清而成,口感醇厚,香气独特,在勋贵子弟间偶有流传。
沈澈接过来,先小心闻了闻,确认只有奶与茶的混合香气,才小小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味道竟出乎意料的不错,他又连着喝了两大口。
两人两月未见,通信也少,只因陆扬被亲爹扔去江夏侯府的庄子上“体验生活”。
陆扬说起庄子上的趣事,又指着自己道:“瞧见没,我就是在那儿天天追着牛喝新鲜奶,才蹿这么高的!你也多喝点,兴许还能撵上我。”
这话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引得沈澈瞪了他一眼。
陆扬浑不在意,继续道:“不过,你可不许长得比我还高啊。”
沈澈咽下口中的奶茶,不明所以,“为什么?”
陆扬忽然起身,一把将沈澈打横抱起,就往院子里走,“因为我怕以后抱不动你了!”
沈澈吓了一跳,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到了院中,陆扬便将他放下,利落脱下自己的外袍,三两下团成一个布球,兴致勃勃道:“今天可是端阳,怎么能不踢球?来,比比,看你离我的水准还差多远!”
沈澈也被勾起了兴致,但看看那布球,微微蹙眉,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怎么不带个真球来?”
陆扬闻言轻笑,凑近他低声道:“沈大公子,我只有两只手,一只给你拿奶茶,另一只给你带粽子,哪里还有第三只手拿球啊!”
沈澈挑眉,终是笑了,“好吧,布球就布球,比比看!”
沈澈如今已学了不少白打招式,“水滴石穿”也颇具火候,但院子狭小,仆役未睡,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两人便不用大力,只以精巧的身法,在膝、肩、头来回传递那布球,身影在月色下交错,衣袂翩跹,倒也别有趣味。
正玩得开心,刚被支出去看门的落子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老爷往这边来了!”
陆扬一个摆子冲进屋中,赶紧将桌上的粽子、水囊都好藏,但沈澈此刻满面红晕,额发被汗水濡湿,任谁一看便知是刚剧烈运动过。
沈澈一时慌了神,呆立当场。
危急关头,陆扬反应极快,立刻指挥:“落子,你去外面尽量挡一下!观棋,快把别的东西收了,开窗散散味,香炉里换上提神的柏子香!世伯若问,就说少爷正在沭发!”
说罢,他拉着沈澈就闪进院角一间专供烧水、备茶和简单洗漱的“水火房”。沈澈也没惊讶,毕竟陆扬来过好几次了,对院落布局了如指掌也不奇怪。
沈澈还有点愣愣的,陆扬则已经摸了水缸,觉得水太凉,不忍直接往沈澈头上泼,便迅速用手掬了水,抹去沈澈额上、颈间的汗珠,又将他鬓角和发梢掸湿,制造出刚洗完头发的假象。
“净发……”
“知道。”
沈澈和陆扬一齐开口,二人相视一笑,眼神一对,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外面已传来沈文和观棋的对话声,脚步声渐近。陆扬飞快拿了块干布蒙在沈澈湿漉漉的头发上,又将他中衣的领口扯得松散些,自己则闪身藏匿在水火房的阴影里。
沈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顶着湿发,衣衫微乱地迎了出去,正好在门口遇见父亲,连忙躬身请安。
沈文看着儿子这般模样,眉头微蹙,“怎么这时辰沭发?”
沈澈心下怦怦直跳,脸上因运动产生的红潮未退,倒也看不出异样。他发觉真是近朱者赤,“近师父和陆扬者黑”,他现在说起谎来都顺畅了许多。
“回父亲,刚做完贾先生留下的策论,有些困倦,但书还未温完,便想沭发醒醒神。”
观棋也是跟在贾先生身边两个月的人了,机灵了不少,紧着补充道:“是,老爷,少爷说点了柏子香还是觉得困,才吩咐备水沭发的。”
沈文点了点头,信了这番说辞,语气难得缓和了些,“嗯,知道用功是好事,但也要张弛有度,莫要累病了身子,反倒耽误功课,得不偿失。”
沈澈恭顺应道:“是,儿子谨记。”
沈文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这副永远恭顺、却仿佛隔了一层的模样,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在江夏侯府蹴鞠场上,看到儿子脸上那肆意飞扬的笑容,心中莫名一阵烦闷。
因着这丝恼火,他接下来的话便又带上了惯常的硬邦邦,“你母亲惦记你,亲手给你做了长寿面,还特意让人去‘采芝斋’买了百果蜜糕给你。你用了,明日记得去向你母亲道谢请安。”
“是,儿子明白。”沈澈应道。
沈文交代完,本欲离开,又想起一事,停步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艾草香囊递给沈澈,语气平淡,“你母亲让我给你的,寓意平安康健。也记得去谢。”
沈澈双手接过,再次应下。沈文这才转身离去。
落子悄悄尾随,确认沈文确实走远了,才回来朝沈澈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沈澈长舒一口气,对从水火房出来的陆扬道:“吓死我了……还好有你。”
陆扬一脸得意,挑眉看到沈澈手中的香囊,赞道:“沈世伯品味真不错,这萱草灵芝纹,寓意安康长寿,端阳佩戴正合适,而且还一点不俗气。”
沈澈随手将香囊系在腰间,摇头道:“你这可就猜错了,是我母亲给我的。”
陆扬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抬手摸了摸沈澈的额头,疑惑道:“也没发烧啊……清源,这是萱草灵芝纹,沈世伯知晓其寓意不奇怪,可伯母……她或许会更偏爱花卉繁复的纹样吧?况且这深青的配色和板正的绣工,沉稳大气,不似内宅夫人常选的花俏,我倒觉得,八成是沈世伯亲自挑选,只是借了伯母的名义给你。”
沈澈闻言一怔,低头仔细端详那看似普通却寓意深远的香囊,回想父亲方才看似严厉的话语,心中对父亲,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理解。
紧绷的心弦,“当”的悄然松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