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烟花 漫天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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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没有再和陆扬争执香囊的来源，他本想直接回卧房，可头发还湿着，方才一番折腾又出了汗，黏腻不堪。
陆扬则动作更快，不由分说，将他拉回水火房，手脚麻利的重新烧了热水，逼着他好好清洗了一番。
待沈澈的头发用细布巾绞得半干，披散在身后时，夜已深了。
两人谁也没再多言，只是默契回到卧房，并肩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月华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他们分食了百果蜜糕和粽子，就着那壶温凉的奶茶，静静望着天边那轮渐趋圆满的明月。
陆扬看到了一边的古琴，知道沈大公子有才气，可到底没听过他弹琴，心里痒痒，就让他给自己弹来听听。
沈澈直接闭上眼睛装累了，靠在陆扬身上一动不动。
陆扬当然不会再让他去弹劳什子琴，轻箍住沈澈的腰肢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谁先睡着了，最终两人竟就这般和衣靠在榻上安置了。
陆扬睡相不佳，如同八爪鱼般下意识缠住了沈澈，在这初夏微凉的夜里，倒也不嫌热。
沈澈刚睡着，就被闹醒。起初他有些不自在，但或许是这份熟悉的陪伴令人安心，他终究没有推开，在陆扬均匀的呼吸声中又沉沉睡去。
天光微亮，朱希炆送别了北上的朱景炽，带着一身清露返回沈府。他悄无声息的潜入沈澈的院落，推开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旖旎”的景象——自家那端方守礼的小古板，正被另一个小混蛋手脚并用紧紧抱着，睡得正沉。
朱希炆额角青筋跳了跳，上前毫不客气的捏住陆扬的鼻子。
陆扬在窒息感中挣扎醒来，迷迷糊糊对上师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吓清醒了，手忙脚乱的松开沈澈，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还不快滚！”朱希炆压低声音，语气不善，“等着沈祭酒来请你吃早饭吗？”
陆扬不敢耽搁，讪讪的朝也被惊醒、面露尴尬的沈澈挑了挑眉，拿了水囊，利落的翻窗遁走。
朱希炆这才转向沈澈，痛心疾首的耳提面命，“沈澈！秋闱在即，能不能有点觉悟！若是让你爹瞧见……”
沈澈自知理亏，连忙垂首认错，“是，师父，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朱希炆看着他这模样，一肚子火也没处发，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端午的生辰，便在如此鸡飞狗跳又暗藏温情中过去了。
之后的日子，沈澈真正沉下心来，埋首于经史子集和时文策论之中。
朱希炆虽依旧借着“锻炼”之名带他去后院偷偷踢球，但学业上的督导更为严格。陆扬也算知轻重，不再来夜访。两人的通信变得稀疏，只偶尔通过朱希炆传递几句简单的问候与鼓励。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八月。大靖朝秋闱在三场，分别是八月初九、十二和十五。
贡院门前，考生如云，气氛肃穆。
陆扬心里猫抓似的想去送考，哪怕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但沈澈早料到他会有此念，提前便严词拒绝，“贡院门口多少双眼睛？多少认识你我的同窗、世家子弟？你若出现，被人瞧见，之前所有的隐藏便前功尽弃了。”
陆扬深知利害，只得强压下念头，在家中坐立难安，望眼欲穿。
三场考试，每场三日，对考生的身心皆是巨大考验。最后一场的开始，恰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三日后，当沈澈拖着疲惫却释然的身躯走出贡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沈府的小厮早已等候在外，连忙接上他回府。
母亲张姝婉心疼儿子，早已备下丰盛的家宴和各式补品，鸡丝燕窝、人参炖鸡，恨不得将儿子几日消耗的元气一下子补回来。
父亲沈文也特意早些回府，一家三口难得团聚用餐。席间，沈文虽未多问考得如何，但神色比平日缓和许多，只嘱咐他好生休息。张姝婉则不停布菜，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而此刻，终于“失业”的朱希炆也得以告假离开沈府，自去度过这中秋佳节。
没有朱希炆帮忙做内应，陆扬求见沈澈自然无门，他觉得自己这又坐又跳的样子像屁股上绑了一个大炮仗一样。
炮仗?
炮仗！
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法子。他命人买了许多烟花，就在恰好正对沈澈院落的一处空地上，准备了起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沈府家宴正酣，觥筹交错之际，忽闻外面天空中传来“咻——嘭！”的声响。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芒四射，如同秋菊盛放。
沈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将沈府外的夜空点缀得流光溢彩。那烟花燃放的位置极近，光芒几乎映亮了整个院落。
沈府仆役皆被吸引，纷纷赞叹。
张姝婉还笑着对沈澈说：“澈儿你看，这烟花倒像是专程为你放的，庆祝你考完呢。”
沈澈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定是陆扬！只有他，才会做这种张扬的傻事。
沈澈心中暖流涌动，却又不能离席，只得按捺住性子，陪着父母用完晚膳。席散后，他适时露出一丝倦容。
母亲张姝婉果然心疼，忙道：“累了就快回去歇着吧，快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强撑。”
沈澈还故作姿态，“儿子还想多陪陪母亲……”
沈文也开口道：“既已乏了，便去休息吧，来日方长。”
沈澈这才“恋恋不舍”的告退。一离开父母的视线，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烟花还没停，还没停。
院中视野极好，那漫天烟花仿佛近在咫尺，就在他院墙之外轰然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将他的面庞映照得明明灭灭。他倚在廊柱下，仰头望着这为他绽放的盛景，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甜蜜。
一墙之隔，陆扬指挥着小厮们点燃引线，听着烟花冲上天空的呼啸声，自己也抬头望着，想着墙内的沈澈正在观看，嘴角咧到了耳根。
墙内，沈澈沉浸在这片光雨之中，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担忧，师父的教导，还有墙外那个为他燃放漫天华彩的人……
他轻声吟哦，一首即兴的小词悄然成诵。
“火树银花彻夜明，星桥铁锁尽流萤。”
晚来的中秋夜宴啊，这漫天流萤组成了牛郎织女鹊桥，有情人终于得以相见。
“冰轮碾玉浮云散，桂魄摇光碧落兴。”
圆月当空，清辉遍洒，尘埃落定，连夜空都为我欢欣。
“拼得顷刻凌霄绽，不悔平生一梦轻。”
烟花冲上九霄却是转瞬即逝，可那又如何呢，它这一生定是不悔不悲。
“何须长羡广寒客，心有灵犀……”
不知不觉，沈澈眼中盈了一汪秋水，熠熠生辉。
“不、负、卿。”
墙外的烟花声渐次稀落，最终，最后一抹光痕消散在墨蓝的夜空中，只余下淡淡的硝烟气息随风飘散，仿佛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周遭重归寂静，显得那苍穹中的月华愈发澄澈清冷。
沈澈依旧立在院中，仰望着头顶这片独一无二的天空，心中暖流涌动，又怅然若失。
绚烂虽美，到底抓不住，留不下。
不过，他并非只有沉默目送的权利啊。
沈澈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观棋急促吩咐道：“取我的琴来！”
观棋一愣，公子已许久未碰琴了。但他见沈澈眼神清亮，姿态认真，连忙应声进屋，小心将那架仲尼式古琴抱了出来。
沈澈等不及观棋摆放琴案，直接撩起衣摆，席地坐在了廊下冰凉的青石板上，毫不犹豫的将琴横于膝上。落拓不羁，失了礼节，却是此刻他最本能的选择——他需要立刻、马上、一瞬不等的将心声传递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甚至带着微颤，直接按上了琴弦。几个略显干涩的音符跳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他不管不顾，闭目凝神一瞬，脑海中是父亲教导的指法，更是初习琴时的专注。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沉静。
双手抚弦，《良宵引》的曲调不再是潺潺流淌，而是月下奔泉般的清冽与急切。
席地而坐的姿势让他无法完美控制身体的稳定，几个按音微微走调，吟猱也因膝上琴身的微颤而失了平日的圆润。
然而，这琴音不正因这不合适才动人吗？
它不再仅仅是修身养性的雅乐，更是一个少年摒弃了所有仪态规矩后，最赤诚的剖白。
墙外，陆扬一直都没有走，虽然知道沈澈也不能给他什么回应，但他就是倚着墙根，听着院内动静。
身边的侍从轻声催促着，陆扬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忽闻琴音自墙内响起。
这琴声……与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高高在上的清冷雅正，多了些……跌跌撞撞的急切。
沈澈……
他甚至能想象出弹琴之人那微微蹙眉、全力倾注的模样。
陆扬猛地转身，双手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琴声更近一些。他仰头看着那轮明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滚烫的血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所有的焦灼、等待、以及方才烟花散尽后的那点空虚，都被这无比真挚的琴音完满的治愈了。
他知道，沈澈看到了。
他知道，沈澈懂了。
墙内，沈澈微垂着头，月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膝上的琴与指下的弦，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
青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痛，但他浑然不觉。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一墙之隔，一个双手抵墙，心跳如擂；一个席地抚琴，心声如诉。
中秋良夜，琴音一缕，牵动着两颗挣脱束缚、热烈共鸣的、年轻的心。
一曲终了，沈澈那因生疏而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左手指尖火辣辣的刺痛感渐渐清晰起来。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低头看去，借着皎洁的月光，可见左手几指的指尖，原本淡白色的薄茧被磨破了，露出了下面鲜红的嫩肉，仿佛沾上了点点朱砂，微微渗着血丝。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手收回袖中，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了伤痕。
然而，一直侍立在旁的观棋却眼尖地看到了，他低低惊呼一声“公子，您的手……”
沈澈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再次投向那堵高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那个为他燃放漫天烟花的人。
正如，那人也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