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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盛怒 胜者为王, ...

  •   四月初的金陵,春意已近,庭院中海棠渐开,暖风熏人,太子府的书房内却因着主人的低气压仍残留着一丝清寒。
      朱景炽斜倚在软榻上,坐在他对面的朱希炆伸手去拿一边的水果盒子。两人手腕间那根玄铁链子绷得紧紧的,但朱景炽一点不动,就任由他硬拽着。
      “劳驾,太子殿下松松手……”朱希炆扽了两下实在够不到,撇了撇嘴,到底是回头求了朱景炽。
      朱景炽终于是抬起了贵手,朱希炆一把将那盒子抓了过来,扔到桌上,拿了个枇杷扒了。
      这初春时节,金陵本地枇杷尚未完全成熟,这果盒中金黄圆润的果子乃是快马从福建沿海送来,极为难得。他剥得仔细,饱满的果肉被完整剔出,汁水不曾沾染半分在指上。剥好后,他一点不记仇,极其自然的递到了朱景炽唇边。
      朱景炽就着他的手吃了,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目光却幽深的看着朱希炆,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皇兄如今倒是好兴致,真看上陆家和沈家那两个小子了?这般费心教导。”
      朱希炆眼皮都未抬,又拿起一颗枇杷,语气淡得像窗外的流云,“闲来无事,陪他们玩玩罢了。现如今,除了你,我还能看得上谁?”
      这话说得轻飘飘,没有刻意强调,却仿佛一道暖流,悄无声息的给朱景炽顺了毛。
      不过朱景炽心里受用,嘴上却不肯饶人,“哦?是吗?本宫看是太子府缺了银钱,短了皇兄的吃穿用度,竟让皇兄要去吃旁人送的酒肉,接旁人递的‘束脩’。”他刻意在“酒肉”和“束脩”四字上咬了重音。
      朱希炆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陷阱,根本不接这自证的话头,只飞快将刚剥好的枇杷果肉精准塞进朱景炽还想说话的嘴里,力道不轻,堵得他一时语塞。
      朱景炽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冷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纠缠。
      这时,隐五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隐五的手臂动作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想必是隐一已经抽空给了点“教导”。他放下托盘,便无声退了出去。
      朱景炽拿起羹匙,搅了搅那碗汤药,作势要喂朱希炆。
      朱希炆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太苦了,这么一勺勺喝更是煎熬。”
      他伸手接过药碗,“我直接喝了便是。”
      说完,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几口便将那碗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药碗刚离唇,一块小巧晶莹的冰糖便递到了他嘴边。朱希炆顿了顿,张口含住了糖块,清甜瞬间驱散了舌根的苦涩。
      朱景炽这才拿起筷子,挑了两口长寿面,吃了便放下,显然没什么胃口。
      朱希炆也不言语,极其自然的将面碗端过来,毫不嫌弃吃了个干净。朱景炽看着他这举动,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渐渐散去。
      夜色尚浓,朱景炽给朱希炆裹了厚厚的裘氅,两人移至院中的暖亭里。亭子四周垂着厚实的锦帘,挡住了所有春夜的寒气。中间摆开了棋盘,黑白子错落间,杀机四伏,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外面夜风微凉,星河低垂。
      里面暖风阵阵,熏香袭袭。
      朱希炆拿了手帕擦了一下额角出的热汗,暖的直想扇扇子。
      朱景炽心里有事,他落下一子,状似无意的提起,“北边……皇上此次亲征,规模空前,阿鲁台闻风远遁,看来会是一场大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希炆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深知,皇叔此次北征,调集兵马数十万,民夫辎重无数,势头盛极,想来凯旋指日可待。但如此浩大的军事行动,背后是海量的钱粮消耗和沉重的民力役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朱希炆轻轻落下白子,声音无波无澜,“如此大的场面,北京、山东与河南的百姓,今岁的负担怕是重了。”他没有看朱景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景炽沉默了片刻,指尖的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良久,最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是啊,能大捷……自然是好的。只是苦了运粮的民夫,沿途州县,怕是又被征调一空。瞻础那孩子在北京监国,来信只说一切安好,朝中诸臣也皆言圣上英明……呵。”
      他最后那声轻笑,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涩意。他这位太子,本该在北京监国,统筹后方,如今却因“勘察南京旧宫与督察漕运”这等看似重要、实则远离权力中心的差事被派来南京,真正的监国重任,落在了皇太孙朱瞻础和北京一众大臣肩上。这其中父皇的用意,他岂会不知?无非是嫌他仁弱,不够果决,不如年轻锐气的孙子合心意。
      朱希炆抬眼看了看朱景炽那看似浑不在意、实则眉宇间凝着郁色的侧脸,心中了然。他不再多问,只将注意力放回棋盘,轻声道:“该你了。”
      两人不再言语,只闻棋子轻响。他们都明白,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尤其是涉及那位雄才大略又刚愎自用的长悦帝。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朱希炆放下棋子,撩开了帘子,望向那抹微光,眼神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期待。他名字里的“炆”字,是温和火光之意,所以他独爱这清冷之后磅礴而出的温暖旭日。
      朱景炽则将黑子攥于手心,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他的名字是“景炽”,意为高悬于顶的炽热光明,不正是太阳吗?
      所以,每次听朱希炆说日出壮丽,他都觉得那是在无声的呼应着自己,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就该共同追逐光与热。
      天光渐亮,红日喷薄而出,染红了半边天际。朱希炆满足叹了口气,自己解开了手腕上的活铐,起身道:“天亮了,我该回沈府了。”
      朱景炽眼中立刻涌起浓烈的不舍,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
      朱希炆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我会时常回来。再说,”他半开玩笑的添了一句,“你若真想我,便再催动那蛊虫呗,让我疼得不得不来找你。”
      他本是戏言,朱景炽却听得眼神一暗,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竟似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朱希炆立刻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试试看!”的警告。
      朱高炽见状,连忙扯出个笑容,带着点讨好,“兄长怎么还瞪我,我怎舍得……”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心知肚明,他舍不得的,或许并非是让朱希炆疼,而是舍不得朱希炆因疼痛而可能产生的一丝怨怼。
      朱希炆也懒得拆穿他这别扭的心思,又顺了顺他的毛,这才离开太子府,回到沈府,继续他“贾先生”的生涯,表面督导沈澈学业,实则借着“锻炼身体”的名头,在偏僻的后院传授精妙蹴鞠技艺。
      有江夏侯府的背书,有观棋、落子这两个机灵的“自己人”望风,加之他教学确实有方,沈文的考校次次过关,这“灯下黑”的计策,竟是进行得异常顺利。
      日子流水般划过,转眼到了五月端阳。朱景炽在南京的事务也已完结,不日即将返京。而端午节这天,恰巧也是沈澈的十六岁生辰。
      节前一日,沈澈在后院再次施展那招“水滴石穿”,精巧无比,无风无尘,精准洞穿了作为目标的木框。
      朱希炆看在眼里,难得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得知次日便是沈澈生辰,他心情颇好,随口道:“明日你生辰,为师许你一个要求,想要什么?”
      沈澈眼睛一亮,立刻凑到朱允炆耳边,低声细语说了一番。
      朱希炆听完,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直盯沈澈,“我是让你要个生辰礼,笔墨纸砚,孤本典籍,哪怕是想吃口什么稀奇东西都成!你当我是庙里许愿的菩萨,什么都能替你办到?”
      沈澈早已摸准了这位师父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立刻摆出恳求的姿态,一双清澈的眼睛眼巴巴的望着朱希炆,嘴里说着“师父您神通广大”、“师父您最厉害了”、“求求师父了,就这一次”之类的软话。
      果然,朱希炆被他磨得没办法,无奈挥挥手,“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于是,端阳当日,“贾先生”以家中有事为由,向沈文告假,并言明已为沈澈布置了策论题目,晚间的家宴便不参加了。
      沈文虽觉在儿子生辰兼佳节时如此严苛有些不合情理,但见“贾先生”教学确有效果,沈澈学业稳步提升,略一犹豫也就允了。
      消息传到张姝婉那里,自然又是心疼不已,连连抱怨。
      沈澈却表现得异常“乖顺”,一整日都安静待在自己院中,埋首书案。
      离开沈府的朱希炆,转头就去了江夏侯府。一进门,就看到陆扬穿着一身簇新的?彩混山岚色的杭绸直裰,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活像只开屏的孔雀,正翘首以盼。
      朱希炆顿时明白,这两个小崽子是早就串通好了!心下不免有几分被小辈算计的薄怒。
      陆扬见师父面色不虞,立刻有样学样,学着沈澈那般,用那双黑亮的狗狗眼巴巴望着朱希炆,虽不如沈澈做得自然,但那期盼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神,杀伤力已然足够。
      朱希炆看着他这模样,那点火气也不得不烟消云散了,叹口气后摆摆手,“得得得,怕了你们了!戌时三刻,沈府西侧墙根老槐树旁,那个时辰守卫换岗,巡夜的家丁也还未到,你从那里进来,直接去沈澈的院子便是。”
      陆扬闻言,大喜过望,高喊:“谢谢师父!师父端午安康!”
      他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下的鸟儿都扑棱飞走。
      朱希炆看着眼前这个才二月不见,不知不觉竟已长得比自己还高、肩宽腿长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时光飞逝的怅惘。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侯府。
      此间事了,他也该功成身退了。只是,太子府里,还有一只大老虎,正等着他回去顺毛呢。
      朱希炆回到太子府,边往后院边用随身带的酒润湿脸上,轻轻撕掉了人皮面具收到袖子里。
      他未让人通传,悄无声息的走向朱景炽的书房。刚接近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并非暴怒的狂砸,而是非常压抑的、一下接一下的闷响。没有咆哮,没有喊声,只有这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朱希炆脚步一顿,本想等里面平息再进去。然而,屋内跪了一地的隐卫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他心念电转,知道避无可避,便直接推门而入,刚踏进一只脚,一只微凉的手便迅速伸过来,将他轻轻推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内随即传来朱景炽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带着未消怒气的急促,“你先别进来,有碎瓷片,当心扎了脚。”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迅速而轻微的收拾声。不过片刻,房门再次打开,朱景炽站在门口,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郁。
      他伸手将朱希炆拉进屋内,地上果然已光洁如新,仿佛之前的碎裂声只是幻觉。
      朱希炆近来时常回府,朱景炽情绪一直还算稳定,许久未曾气到需要摔东西泄愤了。
      朱希炆略一思忖,结合近日听闻的北征消息,便猜到了七八分。他试探着问道:“可是为了北征粮饷,以及……沿途征发民夫过重之事?”
      朱景炽抬眼看向他,眼神复杂,既有一种“果然你也如此想”的认同,又有一股难以排遣的愤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皇上此次北征,意在永绝后患,初衷是好的。然……征调民夫逾三十万,车辆牛马无数,山东、河北、山西诸省,春耕尽废!漕运拥堵,商路断绝!只为保障前线数十万大军供给。捷报传来,自是举朝欢庆,言必称‘封狼居胥’,可谁又看见这捷报之下,是多少百姓的饥馑流离,是多少家庭的骨肉分离!”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瞻础年轻,只知皇祖功业。朝中诸臣,亦多迎合上意,歌功颂德!长此以往,国力堪忧,民心何附!这‘长悦盛世’的底下,踩着的,是多少小民的血汗骨髓!”
      朱希炆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待朱景炽说完,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没有办法的,景炽。”
      朱景炽一怔,多久了,他记不清有多久皇兄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如此清晰唤他的名字了。可他刚说了什么?
      “没有办法”?什么“没有办法”?
      “帝王开疆拓土,尤其是对付北元这等心腹之患,必要的……牺牲无法避免。”朱希炆的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那是他当年坐在龙椅上时,未能深刻体会,直至失去一切、旁观多年后才真正明白的残酷现实。
      “皇叔……他或许手段酷烈,不恤民力,但他所做的,确是为了大靖江山的长远安定。这一点,他比我看得清,也……比我做得到位。”他承认得艰难,却无比坦诚。这是他用自己的失败换来的教训。
      朱景炽霍然抬头,死死盯着朱希炆,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你……你竟为他说话?你不恨吗?兄长!你不恨他夺你江山,逼你‘自焚’?你不恨我……给你下蛊,将你囚禁于此?”他问出了积压心底多年,想问却从不敢问的。
      朱希炆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朱景炽,目光清澈又坦然,“胜者为王,败者寇。皇叔乱臣贼子不假,但,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我的恨意,改变不了他已坐稳江山的事实,也弥补不了我当年决策的失误。他确实做得比我好,至少,目前的大靖,北驱鞑虏,万国来朝,比在我手中时……更强大。他确实……比我更适合做这大靖的皇帝。至少目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却充满力量,“你心系民生,没有错。这是为君者应有的仁德。既然觉得不对,那就记住今日之痛,记住那些为此牺牲的百姓。待你将来……有机会时,再去修正它。但,不是现在。”
      他走上前一步,轻轻整理了一下朱景炽因激动而微乱的衣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告诫,“皇叔本就……未曾十分属意于你。此刻,万不可因民生疾苦而直接忤逆他的意志。隐忍,方是上策。”
      朱景炽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为朱希炆这番变化而产生的莫名心酸,又有深切的寒意从心底涌出——连最大的苦主都认为这是“必要之恶”,那这煌煌盛世之下,究竟掩盖了多少无声的血泪?
      他猛地抓住朱希炆的手,声音喑哑,执拗的追问:“那我呢?兄长,你告诉我,你如今……到底是如何看我的?如何看待我们之间?”
      朱希炆任由他抓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答。
      窗外,端午的日光正烈,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如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真正厘清的爱与恨,禁锢与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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