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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往 太子不得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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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巷弄,将相拥的两人照得清晰无比。
听了朱景炽的话,朱希炆没有丝毫反应,仍然靠在他怀里。蛊毒的剧痛虽因那块糕点暂时平息,但身体的里残余的噬咬感依旧强烈。
不过,比身体更敏锐的是他的头脑,短暂的清明让他立刻捕捉到了不寻常——他明明佩戴着能压制蛊毒至下一旬休沐的特制荷包,为何会提前发作,且来得如此凶猛?
他猛地想起下午在沈澈书房,观棋奉上的那盏茶。茶味初入口时并无异样,但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涩意,当时只道是茶叶品质稍次,如今想来……
“除了茶,”朱希炆的声音带着痛楚后的沙哑,他抬眼看向朱景炽,“还有什么?那坛酒?还是……肉?”
他敏锐的察觉到,若只在茶中做手脚,自己或许能提前警觉,但若分散开来……
朱景炽依旧保持着那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竟带着几分赞许,仿佛在夸耀一个调皮的孩子,“皇兄果然敏锐。隐五确实不够精通毒道,酒肉里的‘添头’未曾叫皇兄察觉,这茶里的……终究还是露了痕迹。”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坐实了朱希炆的猜测。
他略抬高了声调,唤道:“隐一。”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的自墙角浮现,迅速跪倒在二人面前,姿态恭谨无比,只是再无一丝活人气息。
“殿下。”
“听见了?”朱景炽目光未离朱希炆苍白的面容,话却是对隐一说的,“好好教教隐五。这点小事都做不圆满,留他何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实际上,隐五早已提醒过,将催动蛊毒的药物放在茶水中易被察觉,但朱景炽不需要体谅这些。他只需要结果,做不好,受罚便是,即便死了,自有其他隐卫顶上。
朱希炆自顾不暇,自然不会,也不能为这些看管他的“鹰犬”求情。他甚至都不用仔细看这位好皇弟温和表象下的眼睛,便能猜到缘由——定是又被他那雄才大略却刻薄寡恩的父皇、自己的“好四叔”苛责了,心中郁结,便想见血,以此宣泄那无法对父皇发作的怨愤,印证自己的权柄,也抚平不受重视的褶皱。
果然,朱希炆在朱景炽下令后,并未替隐五求情,只是从怀中摸出沈澈那封折叠整齐的信,递过去,语气平淡道:“让隐五先去给陆家小子送个信。”
朱景炽直接伸手接过,毫不避讳的展开信纸,就着月光看了起来。什么“非礼勿视”的圣贤教诲,在他此刻的心境下皆是虚妄。
当看到信中沈澈对陆扬那带着亲昵的玩笑“我着紫袍,你仍白衣”,以及“球场之约,勿敢或忘”的承诺时,一股无名邪火混杂着尖锐的酸意直冲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能拥有这般纯粹真挚的情谊?而他与皇兄,血脉相连,却只能在皇家阴谋与禁锢中相互折磨?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眼看那积压的怒火就要爆发。
朱希炆却在此刻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近乎诱哄的语调,精准抚向朱景炽最柔软的痛处,“等隐五送了信回来,让他……给我们做碗长寿面吃吧。”
他顿了顿,看向朱景炽,“七月二十三是你生辰,我提前给你庆祝。”
朱景炽满腔的妒火与暴戾,被这轻飘飘一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他当然知道朱希炆是在为隐五转圜,更是试图平息他的怒气。
他哑声轻笑,带着一丝嘲讽,“本宫生辰若是已经过了,兄长是不是要拿明年的生辰来搪塞本宫?”
朱希炆终于舍得稍稍站直了些,脱离了他的怀抱,也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脆弱又坦然,“不。我会说,给你补过。”
这近乎耍赖的回答,却奇异取悦了朱景炽。他哼了一声,将信纸重新折好,递给仍跪在地上的隐一,“去,交给隐五。让他按皇兄吩咐,送信去陆府。让他送完信回来,做碗长寿面。”
这话里的意思,隐一听懂了,殿下这是饶了隐五的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番敲打惩戒是少不了的。
“是。”隐一叩首,接过信,身形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朱景炽伸手,想去拉朱希炆的手,准备返回他在南京的旧邸。然而,朱希炆却微微侧身,躲开了。
朱景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眸中风暴凝聚。
然而,朱希炆并非要反抗,他只是自顾自的凑近,伸出双臂,揽住了朱景炽的脖颈,将大半重量再次倚靠过去,声音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撒娇意味,“走不动,你抱我。”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像一阵微风,吹散了朱景炽眉宇间的阴鸷。他嘴上却不饶人,冷声道:“皇兄把精力都给了沈、陆两家的小崽子,自然是没力气了。”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异常诚实,手臂穿过朱希炆的膝弯,稍一用力,便轻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稳当当拥在怀中。
他们并未乘坐马车,朱景炽就这样抱着朱希炆,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南京街道。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
朱景炽在南京的府邸并非隐秘之所,正在城中繁华地段,将朱希炆藏在这,可谓大隐隐于市。
二人的身影来到府门前,朱景炽却没有直接将朱希炆抱进去,而是轻轻将他放下,语气不容置疑,“自己走进去。”
朱希炆也不闹,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情都未曾显露,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神态自若的抬脚踏过了那高高的门槛,仿佛不是步入一个精心打造的牢笼,而是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园。
他面上平静极了,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心中早已将朱景炽这番做派暗骂了无数遍“阴鸷古怪”。
朱景炽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隐隐透着桀骜的背影,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并不点破,反而觉得这般“姑息”更能彰显自己的掌控。
他示意了一下,隐九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
朱景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乌沉沉的玄铁手铐,链条颇长。他拿起手铐,“咔哒”一声,将其中一个铐在了朱希炆的右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随即,朱景炽将另一个铐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朱希炆低头看了看腕间沉重的束缚,什么也没说,仿佛那只是寻常饰物。他甚至主动拉了拉链条,拽着朱景炽就往里走,“饿了,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先垫垫。”
朱景炽被他拉着,目光落在朱希炆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脊背上。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在春和殿外的梨花树下,那个穿着明黄皇太孙袍服的少年,也是这般自然的拉着胖墩墩的他,笑着说:“景炽,走,皇兄那里新得了苏州进贡的蜜糕,带你去尝尝。”
那时,太祖朱首璋的目光几乎全落在聪慧仁厚的皇太孙身上,对他们这些藩王之子少有垂青。
朱景炽因不受皇祖重视,怯懦的紧,但确实从未嫉妒过。因为他的皇兄,是真心待他好。他看得出,皇兄的那份仁爱并非伪装。他是真的喜欢这位温文尔雅的兄长,甚至曾暗暗发誓,要为他守护好这大明江山。
然而,有的人是不会这么想的。
靖朝初年,藩王势大,尾大不掉。
燕王朱迪早有雄心和不满。建康即位,又锐意削藩,首先动的便是与朱迪同母的周王朱遇时,朱景炽那时就知道,风暴将至。
皇位之争,自古如此,他生于皇家,早已习惯其中的冷酷。他只是有些难过,为这不可避免的兄弟阋墙。
但他并未自怨自艾太久。
因为,父亲终究还是反了。
“靖难”之役,铁骑南下,清君侧,入主金陵。混战中,皇宫燃起滔天大火,建康帝朱希炆,自此“葬身火海”,史书工笔,定格于此。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燕王世子府中,多了一个因“不慎打翻烛台”而轻微烧伤小腿的仆人。
一开始,劫后余生的朱希炆对冒死将他从火场中带出、并加以藏匿的朱景炽感激涕零,也被他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温和仁厚所蒙蔽,全然没有防范。
特别是朱景炽亲手给他处理那微不足道的小腿烫伤,细心敷药后,朱希炆心里更是温暖。
然后,在他伤愈的那日,朱景炽端来一碗亲手熬制的羹汤,笑容温和如昔,“皇兄,受苦了,喝碗汤安神。”
朱希炆毫无戒备的喝下。
不久后,蚀骨钻心的疼痛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当时朱希炆是不知道的,那就是“手足蛊”被激发的征兆。
朱希炆被迅速锁进世子府幽深的地下牢房,铁链加身,口塞麻核,在无尽的痛苦中熬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如同坠入无间地狱,剧痛摧毁了他的尊严与理智,只剩下野兽般凄厉的呜咽,即使隔着厚重的地层,也能隐隐传出。
朱景炽每天早晚都会亲自下去,喂他饭食,喂他水,喂他缓解疼痛的汤药,甚至亲手为他擦拭因剧痛而被冷汗浸透的身体。他的动作始终温柔细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怜惜,温柔到几乎要让朱希炆忘记,正是这个人,亲手将他推入了这无间地狱。
一个月后,当朱希炆终于被从冰冷的刑架上放下来时,他几乎站立不稳,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朱景炽一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朕”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改成了充满绝望与愤怒的质问,“我……我怎么会有你这般兄弟!”
朱景炽的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却只是冷笑出声,那笑容里再无平日的温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与积压的愤懑。
“我这般兄弟?”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还想要哪般兄弟?是那些在你危难时作鸟兽散的臣子?还是那些望风而降、转投新主的宗亲?皇祖将江山塞进你手里,你都守不住!除了我,还有谁会在那场大火里拼死把你捞出来?除了我,还有谁管你死活?你如今,还敢在我这里叫嚣?”
朱希炆被他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更多的恶言恶语涌到嘴边,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他却看到,朱景炽的脸上,竟滚落了两行清泪。
那眼泪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汹涌,像断了线的珠子,沿着他的面颊不断滑落。他不再冷笑,也不再逼问,只是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哽咽着哭诉,“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若再晚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你就被那大火活活吞了……你的子民呢?你的奴仆呢?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救你?怎么没有一个人护送你离开?他们都死了吗?还是都跑了?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在那火海里……”
他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朱希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尖锐言辞,所有积压的怨恨,在这突如其来的眼泪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皇弟,心情复杂难言。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有些笨拙的拍了拍朱景炽的肩膀,语气放缓,无奈安抚之中,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亲昵。不过,他嘴上却仍故作硬邦邦,“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朱景炽顺势抓住了他的衣袖,将脸埋得更深,哭声反而更大了,带着浓浓的鼻音抱怨倒,“你才不知道我如何呢……你眼里只有你的百姓,你的江山,何曾真正看过我……”
朱希炆又低声劝了几句,朱景炽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抽泣着。
半晌,朱允炆终于板起了脸,带着一丝疲惫的严厉说道:“行了,你给我下了那般阴毒的蛊虫,让我疼成那副鬼样子,我也只打了你一下而已。”
朱景炽抬起泪眼,委委屈屈的嘟囔,“打人不打脸……”
二人就此沉默下来,有些话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手足蛊”是何等酷烈,其目的就是要彻底断绝朱希炆东山再起的任何可能,将他永远禁锢。但这层最残酷的真相,被默契的掩盖在这看似幼稚的争吵之下,谁都没有捅破。
后来,朱迪登基。
长悦二年,朱景炽被封为太子。
他不得父皇喜爱,在南京监国时常受苛责,但他只是默默承受,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步步为营。
朱希炆则被留在了南京的太子府中,闲散度日,看书、蹴鞠,偶尔被允许在隐卫的严密监控下易容外出。只不过,他每日必须睡足六个时辰,依靠特制的熏香压制体内的蛊毒,这“悠闲”之下,也是寸步难行的禁锢。
直到长悦十九年,朱迪力排众议,正式迁都北京。
朱景炽作为太子,必须随驾北上。他想带朱希炆同行,朱希炆却执意不肯离开南京,这里是他的故都,是他曾经的帝国中心,承载着他所有的美好与屈辱。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陷入冷战。朱景炽不再劝说,只是“无意中”少给了朱希炆些压制蛊毒的熏香。
结果,朱希炆在没有足够熏香的情况下,硬生生熬了三天。
三天里,他在地狱般的痛苦中反复昏厥又醒来,房间里质量上乘的锦被床幔被他撕扯得破烂不堪,十个手指甲因剧烈的抓挠而劈裂了两个,鲜血淋漓。
即便到了第四天,朱希炆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却依然没有松口答应去北京。他甚至故意用碎裂的指甲划伤了自己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朱景炽看到那道伤痕时,明知他是故意的,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还是崩断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无力。他妥协了,留下了自己最精锐的十八隐卫,命他们“妥善照料”,实则严密监控,自己则带着满心的牵挂与不甘,北上赴京。
此次朱景炽返回南京,乃是奉了父皇之命,督办“勘察南京旧宫维护事宜,并督察江南漕运疏通之效,以备北都供给”之事。
迁都之后,南京皇宫的维护、以及确保江南财赋通过漕运顺利北上的效率,仍是朝廷关注的重点。虽然有让朱景炽暂时远离朝堂的可能,但兹事体大,派太子前来视察,也合情理。
朱景炽“欣然”领命,并且提前动身了。他太想看看,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他的好皇兄在没有他“亲自陪伴”的情况下,在南京这方天地里,是如何“乐不思蜀”的——扮乞丐,收徒弟,玩蹴鞠,过得何等“自在”的!
于是,他来了。用一杯茶,一坛酒,一盘肉,轻易催动了朱希炆体内的蛊毒,逼得他不得不在这深更半夜,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离沈府。
不过,还好,终究是认得家的。最终,乖乖落入了他的怀抱,被这条玄铁锁链,牢牢铐在他身边。
月光下,两人手腕相连,一前一后走在庭院中。
皇权富贵,前尘往事,似乎皆已化为泡影,只剩下这纠缠不清的孽缘,和腕间这冰冷沉重的触感,真实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