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师父 建康帝和皇 ...

  •   七日光景,倏忽而过。
      沈澈背上的伤已结了深紫色的硬痂,动作时虽仍有牵扯的痛感,但至少能穿上中衣,在室内缓慢行走。
      这日清晨,他用了些饭,喝了药,刚倚在窗边书案上温书,门外就传来了父亲沈文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另一个略显滞涩的跟随声。
      沈文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沈澈立刻放下书卷,垂首恭立。
      “澈儿,这位贾碧霞贾先生,是为父为你延请的西席。贾先生学识渊博,只因近来染疾,伤了喉咙与右手,暂不能言,亦不能书写,需静养些时日。你需尊师重道,不可怠慢。”沈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看向沈澈时,见他衣着整齐,案头书卷俨然。虽因伤未好全,是微倚的略有些失礼,但沈文目光中终究是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沈澈恭顺应诺,“是,父亲。孩儿定当谨遵师训。”他低垂着眼睑,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位“贾先生”。
      只见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半旧青布直身,头发也用同色方巾规整束起,只是那张脸……乍看之下平平无奇,肤色微黄,五官组合在一起毫无特色,过目即忘。但深看之下,这位“贾老师”竟然没有一处像自己那位师父。尤其那双眼睛,原本的浑浊沧桑虽被刻意收敛,但其中仍旧深邃含光,仔细看来,与这张过于一般的脸庞还是格格不入的。
      沈文见儿子态度恭顺,略感欣慰,对贾先生客气了几句,便因还有工事在身,匆匆离去。他前脚刚走,沈澈后脚便支走了大丫鬟袭雯,命她去小厨房要一道特别费工夫的金丝白羽酥,只留下书童观棋在旁伺候。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澈重新拿起书,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那位端坐在对面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贾先生”。
      忽然,贾先生起身,踱步至书案前,却并不看沈澈,只目光扫过他刚刚在读的《春秋繁露》。
      沈澈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见贾先生伸出左手食指,在旁边的茶盏里蘸了少许清水,随即在光滑的红木书案上,挥毫般写起字来。
      水迹淋漓,三个字赫然显现:诛心论。
      字迹瘦硬清峻,风骨峭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雍容气度与筋骨。虽转瞬便开始模糊,但那惊鸿一瞥的神韵,竟是沈澈从未见过的绝妙书法!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这三个字本身。
      《春秋繁露》中董仲舒强调“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的核心,可不正是为君王至高无上立论的“诛心”之论?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已然直指这部儒家经典在帝王术层面的精髓!
      沈澈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一直知道师父蹴鞠技艺通神,武功深不可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在经学上的造诣竟也如此深厚,一针见血!他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求知欲。他不再犹豫,立刻重新捧起书卷,对照着脑海中那三个即将干涸的水字,更加专注的研读起来,试图从字里行间品味出那“诛心”的深意。
      这一读,便忘了时辰。连袭雯从小厨房端来了精心炖煮的燕窝羹和他要的那费工夫的酥点时,沈澈也只是匆匆道了声谢,目光仍未离开书页。
      贾先生亦是走过去,屈指轻轻点了点他正读的那一页书脊,示意他读完再去吃。
      沈澈自然不动,坚持将那一章彻底读完,才端起已然微凉的羹汤,就着酥点吃了起来。
      他用饭时,偷偷打量那位面无表情的贾先生,眼神里已不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更混合了如同那夜见到陆扬带来生机与希望时般的灼热光芒——他这位师父,究竟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本事?
      接下来的两天,这位“伤了喉咙”的贾先生,开始了对沈澈堪称“残酷”的考前突击。
      沈文治家严谨,旬考制度雷打不动,即便儿子养伤也不例外,早已放话若不合格或退步,便要去祠堂罚跪领戒尺。
      观棋为沈澈鸣不平,又求袭雯姐姐去和夫人求情,沈澈虽然给拦下来了,心里倒也有点忐忑。
      贾先生听了,既然“无法言语”,右手“动不得”,便用左手写字,或直接在沈澈的书上圈点。他押题的方式极为刁钻,并非泛泛而谈,而是直接模拟主考官的思路,针对时政,给出具体的策论角度。
      例如,针对可能的漕运题目,他写的是“海运之险与河运之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暗示当前潜藏的危机;针对边防,他则写下“天子守国门与非功不侯”,直指永乐朝北征与封赏的核心精神。
      其见解之老辣,角度之精准,让一向自信于学业的沈澈都暗自心惊。
      沈澈虽一向自信于学业,初时对此等“投机”之法将信将疑,但见先生目光笃定,思路奇诡却直切要害,便也认真记下、反复揣摩。
      三日期到,旬考在沈文的书房进行。沈文端坐主位,面色严肃的出了策论题,果然涉及当前朝局对边防策略的影响。
      当沈澈沉稳开口,将早已准备好的文章背诵出来,其中还巧妙融入了贾先生点拨的“天子守国门”与“非功不侯”的精髓,既符合儒家义理,又切中永乐朝锐意进取的脉搏时,沈文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精光连闪,仔细追问了几个细节,沈澈皆对答如流。
      最终,沈文抚须沉吟片刻,难得的没有一点挑剔,只淡淡道:“尚可。看来养伤期间并未全然荒废。回去好生歇着吧,伤愈前不必再来问安。”
      沈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恭敬行礼退出。走出书房时,他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是波涛翻涌——这也太赅人了!这已非寻常的学识渊博,简直近乎……未卜先知?他对朝局动向的把握,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已经让袭雯回母亲处复命回去,进门就见那位“贾先生”搬了把椅子正瘫坐在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仿佛早知此结果。
      反观观棋和侍从落子,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沈澈是神色平静且全须全尾的走回来的,两人几乎要拥抱欢呼起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可急死小的了!”观棋拍着胸口。
      落子也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澈心中暖融融的,安抚了他们几句。随即拿了银钱塞给落子,对他低声道:“落子,你想办法,偷偷去……‘醉仙居’买一坛上好的金华酒,再去‘南门张记’切二斤他家的酱香牛肉回来。”他记得清楚,上次给师父买这家的牛肉,他吃得赞不绝口。
      落子并非家生奴,自有门路,闻言心领神会,点头应下:“公子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贾先生听着这安排,嘴角几不可查的向上弯了一下。
      待酒肉备齐,贾先生才起身,示意沈澈跟他进内室。关上门,他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用蜡封得极为严实的信封,递给沈澈。
      沈澈接过,走到烛台边,小心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让他微微一怔。与陆扬平日张扬外放的性子截然不同,他的字竟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内敛,结构严谨,笔锋含蓄,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沉静气质。
      清源吾友:
      见字如面。闻汝伤势渐愈,心稍安。勿念我,每日皆勤练不辍,球技或有寸进。
      偶也翻翻书本,免得他日与沈大才子相见,言语无味,惹你嫌弃。
      金陵暑热,你重伤初愈,万望珍摄,勿要过于劳心耗神。诸事皆可徐徐图之,我在此间,一切皆好。
      静候佳音,盼早重逢。
      扬手书
      没有过分亲昵的言辞,但字里行间透着的关切,散发着为了能与对方比肩而悄悄努力的决心,以及最后那句“静候佳音,盼早重逢”,让沈澈心头暖流涌动,仿佛能看见陆扬写下这些字时,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关心的模样。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干涸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份牵挂,良久,才有些不舍的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随后,他坐在书案前,铺开新的信纸,研墨提笔。他的字迹与陆扬的含蓄不同,更显清逸秀挺,带着随风而动的风骨。
      逸尘如晤:
      信已收到,知你安好,甚慰。伤势无碍,旬考已过,父未苛责。
      师父已至,一切皆依计而行,勿忧。
      秋闱在即,吾必奋力一搏。待桂榜题名时,当寻你共践前约。
      球场之约,勿敢或忘。然学问之道,亦不可偏废。望你亦稍敛心神,莫待他日,我着紫袍,你仍白衣,相距甚远,言笑难通。
      珍重自身,静待桂香。
      澈字
      他写得比陆扬稍显正式,但那句“我着紫袍,你仍白衣”的玩笑,以及“球场之约,勿敢或忘”的承诺,却是在规矩的框架下,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与约定。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双手自然而然的递给贾先生。
      贾先生瞪了他一眼,微亮的眼珠里明确表达着“你小子拿我当信鸽使唤”的不满,但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将信接过,揣进了怀里。
      因为这份顺利与陆扬的来信,沈澈心情极佳,晚间去父母处共用晚饭时,竟比平日多喝了一碗汤,引得母亲张氏有些惊讶,担忧他是否积了食。沈文虽没说什么,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饭桌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平和。
      是夜,万籁俱寂。
      浓厚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月光,大地陷入一片沉郁的黑暗。熬夜苦读的学子们都落了灯烛睡下了,沈府中自然也静悄悄的。
      突然,原本在房中似乎已然安睡的“贾碧霞”贾老师,猛地惊醒,开始在床上辗转反侧,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挣扎着坐起身,双手痛苦的抓挠着脸颊边缘,脸上那人皮面具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痒与更深处蠢蠢欲动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他低喝一声,跌跌撞撞的翻身下床,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身形一展,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掠出了沈府的高墙,融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
      他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巷弄疾行,体内的“手足蛊”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啃噬他的经脉,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暴烈的撕裂了他的神智。就在他脚步踉跄,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时,一道身影如同早已等候多时,自巷角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恰好挡在了他的身前。
      贾碧霞本能的想要转身遁走,但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让他动作一滞。而就在这一刹那,他借着远处微弱灯笼透来的一丝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他浑身一震,原本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竟就那样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来人并未言语,只是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那双手,白皙而略显丰腴,带着养尊处优的温润,却异常有力。
      他一手环住贾碧霞的肩背,另一只手,则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开始剥离他脸上那层精致的人皮面具。
      面具与皮肤粘连处传来细微的刺痛,贾碧霞下意识挣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但对方只是稍稍加重了点力道,他便不再动了,仿佛认命般,任由对方动作。还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依靠在对方身上,闭紧了双眼。
      面具被彻底揭下,随手丢弃在地,露出的那张脸,虽因入骨的剧痛和岁月的流逝而显得苍白憔悴,眼角唇边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份天生的俊朗轮廓和清雅的眉宇,却无法被全然掩盖。
      即便已年过四旬,依旧能想见其年少时的风神秀异,那是深植于骨髓的皇家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
      此时,笼罩大地的乌云恰好被夜风吹散一角,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重新洒落,清晰的照亮了巷中二人的容颜。
      扶着贾碧霞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敦厚温和,眼神却深邃难测的中年男子。他衣着看似普通,但料子却是上好的暗纹苏绣,腰间悬着一枚龙纹白玉佩。
      若有任何一位曾在靖武朝或建康朝任职,又见过长悦朝太子的大臣在此,必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那软软靠在微胖男子怀中,气息都奄奄的,赫然正是本该在南京皇宫那场大火中龙驭宾天的建康帝——朱希炆!
      而此刻扶着他,姿态亲昵中带着绝对掌控的,正是本应远在北京紫禁城,小心辅政的当朝皇太子——朱景炽!
      朱景炽看着怀中之人痛苦蜷缩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造型别致糕点。
      他拈起一块形如梅花,色泽莹白的“梅雪润玉糕”,递到朱希炆唇边,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兄,尝尝,这是新制的,用的还是你以前喜欢的方子。”
      朱希炆此刻已被蛊毒折磨得意识模糊,莫说是糕点,便是穿肠毒药,只要能缓解这刻骨的疼痛,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吞下。他想也不想,直接张口含住那块糕点,就着唾液囫囵咽下。
      说来也奇,那清甜的点心入腹不久,一股温和的暖流便扩散开来,体内那翻腾肆虐的剧痛,竟真的如进入冬眠的毒蛇,渐渐安息下去。
      痛楚稍减,朱希炆恢复了些许力气,也并未站直,反而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更加放松,毫无形象的软倒在朱景炽怀里,仿佛对方不是囚禁他又给他下蛊的堂弟,而是唯一可以倚靠的支柱。
      朱景炽稳稳承托着他的重量,一手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孩童。
      月光清晰勾勒出这对堂兄弟,亦是当朝太子与前朝废帝的容颜,没有多一只眼,也没有少一个鼻孔,但此刻这静谧巷弄中的一幕,若传扬出去,足以撼动整个大靖朝的江山社稷。
      朱希炆微微睁开眼,迷蒙的视线对上来者那双才真正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咬着薄而无血色的唇,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你怎么来了……”
      朱景炽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未达眼底。他慢条斯理的又拿起一块糕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来给皇兄送吃的啊。不然,看你在这南京城里,扮乞丐,教蹴鞠,当西席,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却被这‘手足之痛’折磨至死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毕竟,您可是我朱家血脉,我的……好皇兄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