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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葡萄 我日日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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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还有哪里疼啊?”张姝婉守了儿子三天三夜了,连眼都没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没事,让母亲担心了。”沈澈将母亲的疲惫看在眼里,心里发酸。
张姝婉的大丫鬟袭雯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鸡茸粟米羹走了进来,羹汤熬得稀烂,香气清淡,最是适合他此刻孱弱的肠胃。
“澈儿,娘喂你。”张姝婉拿了引枕垫在儿子身下,她接过羹碗,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吹得温温的才送到他唇边。
虽然母亲的动作非常轻柔,但沈澈还是疼得眼前黑了一黑。他缓了下,羹匙都喂到自己嘴边才反应过来,不能再推辞,便张口喝了。
“谢谢母亲,儿子自己来便好。”沈澈声音沙哑,坚持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子,接过碗勺。每一下轻微的移动都牵扯着他背后的伤口,带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刺痛。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哼一声,甚至还能仰脸笑着安慰一下母亲。
一口口,沈澈缓缓将温热的羹汤喝完。随后,他又接过母亲递来的汤药,那苦涩的滋味让他眉头紧锁,却依旧一饮而尽。
张姝婉见他如此,心中更是酸楚。
袭雯适时递上一碗小厨房现做的糖蒸酥酪,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是她家乡的习惯,总觉得孩子病了吃苦药,需得用极甜的点心压一压。
沈澈小时就吃过,他喜甜食不假,但他向来不喜甜得发齁的味道,以往总是寻借口推脱,但此刻,他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默默拿起小羹匙,大口大口吞了下去。那甜腻感直冲喉咙,他强忍着才没有咳出来。
沈澈刚吃完酥酪,还未来得及漱口,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一身青色白鹇补子官袍尚未换下的沈文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从南京国子监衙门回府直接就过来的。
沈澈见状,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动作间,背上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瞬间崩裂,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涔涔,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沈文站在床前,面色沉肃如铁,并未如往常般说“不必多礼”。他看着儿子因疼痛而苍白的脸,眼神复杂,但开口的话语却无比强硬,不容置疑。
“你既已醒来,有些话,为父便与你说明白。如今我已履新南京国子监祭酒,公务虽冗繁,但也抽得时间管教于你。”
南京……国子监祭酒……
沈澈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定是奇怪的紧,官场多浮沉,司业擢升祭酒,可从北京到了南京,这算是升官吗?
他果然,还是厌恶这其中弯弯绕绕……
“钟山书院,你无需再想。原本不让你入国子监,是恐你因我之故,得太多照拂,失了磨砺,养出骄矜之气。”沈文的目光打在沈澈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如今看来,倒是让你歪打正着。”
“从今日起,直至秋闱,你便在家中闭门读书。为父亲自督学,每旬考校一次。若学问退步,便如你幼时一般,跪祠堂、领家法,绝不容情。”他语气更是狠厉,没有丝毫留情。
沈文顿了顿,给沈澈留足了时间酝酿悔意。他嘴边浮起一丝威胁,“若此番秋闱不中……”
沈文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比雷霆更让人绝望,“那便再这般,三年。若还不中,便再三年。三年复三年,直至你考上,那时你会明白,何谓‘正途’,何谓‘本分’!”
这番话,大山一样,牢牢压住了沈澈。他将在父亲的直接监管下,在这座变得无比逼仄的府邸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被彻底磨去所有棱角,变成父亲期望的那个完美的“沈澈”。
压抑都变得有形,还狠狠压在了他心底。他咬了咬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恭顺应道:“儿子……谨遵父命。”
张姝婉在一旁听得心如刀绞,却不敢插嘴,只能暗暗垂泪。
沈文说完,不再多留,拂袖而去。
张氏这才敢上前,看着儿子背上中衣渗出的点点血痕,眼泪又落了下来,“澈儿,你……你莫要与你父亲怄气,他……他也是望子成龙,心中焦急。你好生将养,好好读书,他总会心软的……”
沈澈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母亲,儿子省得,不敢怨怼父亲。”
他含糊搪塞过去,张氏也知他心情,不再多言,小心替他清理伤口,重新上药。那药粉触及皮开肉绽之处,疼得沈澈浑身紧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忍住没有痛呼出声。
待母亲收拾妥当,沈澈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母亲,观棋……他……”
张氏立刻明白他的担忧,柔声道:“你放心,观棋那孩子没事。娘已同你父亲说了,他并不知情,娘保下他了,只罚了三个月月钱,小惩大诫。”
沈澈松了口气:“多谢母亲。那……能否让观棋过来伺候?”
张氏点头应允,又指了指身旁那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道:“这是袭雯,性子沉稳,做事妥帖,娘让她留下来照顾你。你如今行动不便,有个细心的人在一旁,娘也放心些。”
沈澈看着那名叫袭雯的丫鬟,见她举止有度,目光清正,虽有些不好意思让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来伺候自己,但知是母亲心意,也知自己确实需要人帮手,便低声道:“谢谢母亲,也有劳袭雯姐姐。”
袭雯屈膝一礼,声音清脆,“少爷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沈澈此时实在衣衫不整,刚刚母亲替他上药时,他羞得要烧起来。母亲又劳累了好几日,他念着让她好好休息,就撒娇着让母亲回去歇息。
张姝婉知道是儿子心疼自己,也不叫他的孝心落了旁处,让袭雯好生照料,也就带着其余几个丫鬟先回去了。
袭雯确实精明能干,她手脚麻利的替沈澈换了温热的茶水,将清淡的果脯放在沈澈手边,轻声问:“少爷可要看书?奴婢去取。”
沈澈此刻背后剧痛,只想趴着,且他身后只一个薄纱,实在不便,便摇头道:“不必了,我想静一静。”
袭雯见状,便不再打扰,退到外间值守。
过了一会儿,观棋轻手轻脚的进来了,脸上还带着后怕与愧疚。沈澈对他安抚笑了笑,低声道:“观棋,去我书架第三格,右边那本《春秋公羊传注疏》,替我取来。”
观棋依言取来。那是一本厚厚的典籍,外壳古旧,与寻常圣贤书无异。然而,只有沈澈自己知道,这本书的内页早已被巧妙掏空,藏着他平日里偷偷搜集、誊抄的蹴鞠图谱与心得笔记。这是他以往压抑生活中,唯一一点见不得光的精神慰藉。
他让观棋把两边的帷帐放了下来,自己趴伏着,费力的梗着脖子,就着床头昏暗的灯火,一页页翻看那些熟悉的线条与注解。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困倦很快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握着书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仿佛听到有人极轻的唤他,“沈澈……沈清源……”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昏暗的光线下,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的眸子!那眸子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带着担忧、急切和做贼心虚的狡黠。
“嗬!”沈澈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一下猛地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剧痛袭来,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唔……”
“嘘——!是我!”那人急忙伸手,温热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熟悉的不羁。
是陆扬!
沈澈惊魂未定,认出是他,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陆扬松开手,紧张的指了指外面。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袭雯警惕的声音,“少爷?可是要什么?可是伤口疼了?”
脚步声渐近,似乎要过来查看。
沈澈心中一紧,不及细想,连忙拍了拍自己身边床铺的空档。陆扬反应极快,如同训练有素的狸猫,悄无声息跳上了床,迅速窝进了沈澈身侧的被子里,屏住了呼吸。
几乎同时,袭雯的手已搭上了床帏边缘,“少爷?”
“没、没事!”沈澈急忙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痛楚的沙哑,“只是……做了个噩梦,惊着了。你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袭雯在帐外停顿了片刻,似乎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无异后,才道:“是,少爷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
脚步声渐渐远去。而睡在屋角榻上的观棋,依旧鼾声轻微,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陆扬才小心翼翼的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两人在逼仄的床帷内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你怎么来了?沈澈用口型无声的问道,眼中满是惊喜和不赞同。
陆扬动了动,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沈澈的耳朵,气息灼热。
“我天天都来!前三天你昏着,屋里还有人守着,我进不来。”他这么说的像是个没吃着糖的孩子,委屈极了。
沈澈想象着他夜夜在窗外徘徊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软,偷偷弯了下嘴角,随即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眯起眼,用气声质问:“那你……岂不是把我都看光了?”
陆扬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挑了挑眉,也用气音回道:“额……这个嘛,我可不知道你后腰窝有颗小红痣,更不知道你大腿根也藏着颗一模一样的……”
“你!”沈澈气得脸颊绯红,也顾不得伤口疼,伸出双手就掐住了陆扬的脖子,力道还不小。
陆扬立刻配合的翻起白眼,吐出舌头,做出快要窒息的模样,滑稽的样子逗得沈澈差点笑出声,又赶忙忍住。
见沈澈手上力道松了,陆扬才趁机挣脱,揉了揉脖子,压低声音笑道:“别气了!我给你带好吃的了!再掐,好东西该压碎了!”
他神秘兮兮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几串水灵灵葡萄!
沈澈认得此物,在书里、在画上、在别人家的宴席间见过不止一回。可父亲素来俭朴,更不喜他留意“口腹之欲”,故而十六年来,他一直是知其名而未尝其味。此刻见陆扬竟将这初春时节堪称金贵的鲜果带到自己眼前,心头不禁一颤。
“前儿个庄子上才送来的,用冰一路镇着,就剩这几串好的,我特意给你留的!”陆扬献宝似的递到沈澈眼前。
沈澈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果实,倒是想吃,但身子不舒服。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嘴里发苦,没胃口。”
陆扬却不气馁,小心翼翼摘下一颗最饱满的,耐心剥去薄薄的紫皮,露出里面青翠诱人的果肉,汁水沾了他一手。他将那颗剥好的葡萄直接递到沈澈唇边,眼神亮晶晶的,“尝尝,甜得很,去去苦味。”
沈澈看着他沾着紫色汁水的手指和那近在咫尺的果肉,犹豫了一下,终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颗葡萄。冰凉的果肉在口中化开,清甜的汁液瞬间冲刷了苦涩,带来前所未有的清新口味。
陆扬看着他慢慢咀嚼,眉眼舒展开来的样子,笑得心满意足,又伸手去剥第二颗。
床帷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葡萄的清甜,以及少年之间未经雕琢的亲密与旖旎。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秘密与温情,而变得不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