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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处置 我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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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比赛开始的锣声,如同丧钟般敲响。
然而,此时的沈澈已是魂飞魄散。父亲的视线就是最严厉的审判,将他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他脚步虚浮,射门时更是信心全无,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父亲书斋里,因一字之差而被戒尺责罚得掌心红肿的孩童。他噤若寒蝉,被关在一方天地中,四周静得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样。
雏鹰忘记了,离开了牢笼,他那爪上还戴着脚环啊。
尽管孙大海等人依旧在奋力拼杀,陆扬也不断试图用强劲的球风企图唤醒他,但沈澈的心神已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
最终,锣声长鸣,比赛结束。比分定格在四比二,逐风社大胜。
场边响起逐风社队员的欢呼,而谦乐楼这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沈澈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一身冷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队员们互相致意后,纷纷散去。陆扬一把拉住想要悄无声息溜走的沈澈,急道:“清源!你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住下,我去跟我爹和沈世伯解释!”
沈澈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挣脱开他的手,声音低哑却坚定,“不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沈澈!”陆扬从没有这般担心过谁,他晃着沈澈的手,希望将他摇醒一般。他恨死了,他这么着急带他来比赛干什么,就非得是今天吗?
“陆……陆扬,”沈澈反手拉住陆扬的手,无比破碎的扯了扯嘴角,“谢谢你,我很开心。”
阳光正好,风抚青丝,淡淡皂香混着点点湿润蹿入陆扬的鼻子。趁着他愣神,沈澈掰开了他的手掌,进了换衣的小棚,默默脱了蓝色队服,换回那象征枷锁的青衫,亲手将灵魂中刚闪耀的鲜活色彩剥离开,从此所见皆黑白。
当他每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般走出江夏侯府那朱漆大门时,果然看见沈府的两个小厮,如同索命的阴差般,垂手肃立在石狮子旁,面无表情。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公子,老爷吩咐,请您自己走回府去,路上……醒醒神。”
夕阳将沈澈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独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街道上。
有人笑,有人唱,有吆喝,有厉喝,热闹到喧嚣。沈澈没有仰头,只抬眼向上看着干净的天空,他什么都没想,只那么站了一会儿。
他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本该是他绽放光芒的比赛,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惨淡收场。前路如何,他不愿去想,只觉得每一步,都踏在油锅烘烤的荆棘之上。
从江夏侯府到沈宅,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沈澈却巴不得走整整一生。
踏入府门,迎接他的不是询问,而是管家怜悯的眼神。管家垂首肃立,低声道:“公子,老爷请您……直接去祠堂。”
两个健壮小厮随即无声的引导着他,将他护“护送”了阴森肃穆的沈家祠堂。
门开又关,两个小厮在外横了门闩,守在门口。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列祖列宗密密麻麻的牌位,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进来的“不肖子孙”。
沈澈一言不发,无声冷笑。他撩起衣摆,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膝头接触地面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与白日激烈运动后的酸痛交织,让痛呼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咬紧了牙关,生忍了,下来。
这一跪,便是从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殆尽,到翌日暮色再次四合。
整整一夜加大半天,水米未进。
祠堂阴冷,寒气如同细针,钻入骨髓。他的双腿从剧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嘴唇干裂起皮,胃里空烧得灼痛,额角因缺水也在阵阵抽痛。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唯有眼前那跳跃的烛火和牌位上冰冷的刻字,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他知道父亲为何震怒。不是因为他去了侯府,甚至可能不是因为他还和陆扬相处,而是因为欺骗与失控。
他,沈清源,一个被寄予厚望、标榜端方的读书种子,竟如戏文里的浪荡子般,伪装身份,混迹于勋贵家的球场,与那些“不务正业”的武夫为伍,将圣贤书、父母训、家族兴抛诸脑后。
沈家几世要摆脱的优伶和商贾身份,被今天的他用稠浆糊又粘了一次。沈澈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再见陆扬一面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昨日刚归府的沈文,因气急攻心,气血上涌,竟已然病倒了。
张姝婉焦急的守在床边,看着大夫诊脉、开方,又亲自伺候夫君服下安神镇痛的汤药。
沈文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手指因余怒未消而微微颤抖。
他强撑着精神,亲自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钟山书院。
信中,他向山长李向贤深致歉意,感谢书院对沈澈的栽培,但字里行间已明确表示,“犬子顽劣,不堪造就,日后学业,不敢再劳烦书院,当由文亲自严加管/教。
这就是要断绝沈澈在书院的相对自由,从此,肉已被钉死在砧板上了,自然任由所为。
暮色渐浓,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身后跟着三名垂手肃立的小厮。此时的沈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肃与冰冷,甚至更添了几分决绝。
他没有看沈澈,只对身后挥了挥手。
三名小厮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沈澈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另一人小心除去他那件沾满灰尘汗渍的青衫外袍,只余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
随后,他们将他扶至春凳旁,让他静静伏在凳上。
沈澈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如往常般,因觉得穿着中衣有失体面而恳求父亲留些颜面。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那片蹴鞠场上纵情燃烧的自己,与此刻在祠堂领罚的自己,都是真实的他。
他无从辩解,亦不愿辩解。
沈文缓缓踱步上前,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可知错在何处?”
沈澈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凳面,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儿子……错在隐瞒父母,私自外出;错在……荒废学业,沉溺嬉戏;错在……有辱门风,令父亲蒙羞。”
他将罪名一一列出,条理清晰,却唯独避开了那个核心。
沈文敏锐抓住了这一点,语气加重,“还有呢?你……可后悔去蹴鞠?”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澈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沈文以为他终于要屈服时,他却无比清晰的吐出了两个字,“不悔。”
这两个字一出,瞬间激起沈文压抑许久的滔天怒火!他气急反笑,连道:“好!好!好!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莫怪为父心狠!”
话音落下,家法便已落下。
沈澈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
一记又一记,力道极重,落在他背脊与肩头,痛得他浑身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痛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沈澈的神经。
然而,自始至终,沈澈没有呼痛,没有认错,甚至连一丝呜咽都未曾溢出喉咙。他只是将脸紧紧贴在春凳上,双手死死攥着凳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在每一次责罚下控制不住地颤抖,却硬是没有一点挣扎。
沈文机械的执行着家法,仿佛要将所有对儿子偏离“正道”的失望和愤怒,都通过这严苛的方式驱逐出去。
可沈澈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在反省所谓的“过错”。
鞭挞的剧痛奇异的将那些欢乐的画面冲刷得更加清晰——
是月下与陆扬并肩奔跑的酣畅,是后山仓库前一次次失败又爬起的执着,是老乞丐那看似疯癫却蕴含至理的点拨,是昨日球场上,那记“水滴石穿”射出时,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的自由与快乐!
他喜欢!他是真的喜欢蹴鞠!
那份悸动,是埋在他严谨刻板人生下的唯一一团活火!
他无法违心的说“悔”!
他不悔!
不知过了多久,沈澈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烛光变成了晃动的光晕。
沈文终于停下,气息微喘,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悔了吗?”
沈澈伏在春凳上,气息微弱了不少,硬撑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执拗到令人心寒的字:
“不……”
沈文瞳孔一缩,他万万没想到儿子竟偏执至此!一股彻底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失控了!
“老爷!”得了消息赶紧赶来的张姝婉听到动静,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她哭着冲了进来,扑到沈文身边抓住他的手臂,“老爷!澈儿他身子弱,经不起这样的责罚啊!”
“慈母多败儿!”沈文正在气头上,猛地甩开妻子的手,力道之大,让张姝婉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他双眼赤红,指着沈澈,“你看他这副样子!冥顽不灵!今日若不让他知道何为规矩,何为体统,他日必成沈门之耻!”
说罢,他不再理会妻子的哭泣,家法再一次落下!
每一下都结实狠戾,毫不留情。沈澈伏在凳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只能死死咬着唇,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感来转移注意力,咸腥的气息在口中弥漫,但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痉挛,暴露着他正承受着何等严苛的责罚。
张姝婉坐在地上,看着儿子脸色惨白的模样,听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心碎欲裂,哭声凄厉,却再也无力上前阻拦盛怒中的丈夫。
沈文是真的气疯了。
他一心要用极致的惩/戒,将儿子那离经叛道的念头彻底打碎!他甚至不再问“悔不悔”,只是发泄般地执行着家法。
沈澈的意识在眩晕中彻底模糊。
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依旧是球场上,陆扬大喊着“沈澈接球!”,是他自己纵身跃起,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
终于,他身体猛地一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澈儿!”张姝婉一直死死盯着儿子,此刻见到他一动不动,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再次扑上来,用身体护住沈澈,“别打了!老爷!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沈文被妻子这凄厉的哭喊猛地惊醒,高举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儿子毫无生气的模样,巨大的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心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家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抬下去……快……请太医。”
他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着小厮无力地挥了挥手。
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沈澈扶起,抬回卧室。
张姝婉哭得几乎晕厥,紧紧跟在后面,让早已请来的太医医治。
沈文独自站在空旷的祠堂里,看着地上几点淡淡的痕迹,身体微微摇晃。
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俯瞰着他,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压抑的气息。
接下来的三天,沈澈一直徘徊在高烧与噩梦之间。
背上肩颈的伤处红肿灼热,反复发热消耗着他的身体。
张姝婉日夜不离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眼泪几乎流干。
直到第四日黄昏,那折磨人的高热才终于退去。
沈澈在浑身无处不痛中悠悠转醒,窗外残阳如血,映在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莫名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