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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比赛 他什么来了 ...

  •   时值三月,春闱已过,京城杏榜张罗,几家欢喜几家愁。
      南京城也仿佛随着北上的官船与举子,卸下了一份重担。沈文督察国子监、遴选生徒的公务亦告完结,不日即将携妻返京。
      休沐前夜,沈府的家仆来到钟山书院,接沈澈归家。
      书房内,沈文谆谆教诲,无非是“勤勉向学,莫负光阴”、“谨言慎行,光耀门楣”等语。
      沈澈垂手恭立,一一应下,姿态无可挑剔。
      母亲张姝婉则在一旁默默垂泪,拉着儿子的手,细细叮嘱起居饮食,眼中满是不舍与信任。
      翌日清晨,沈澈规规矩矩的将父母送至码头,看着官船消失在秦淮河的薄雾中,他心中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枷锁暂解的轻快。休沐结束,他回到书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向斋舍。
      几乎是同时,陆扬也正从自己那几乎没怎么呆过的房里冲出来,两人在走廊迎面撞上,异口同声。
      “我哥走了!”陆扬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我爹回北京了。”沈澈眼中也闪着如释重负的光。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春风拂面,吹动笑声,吹不散笑意。
      他们笑容里是心照不宣的狂喜与自由,如同两只被锁了太久,终于咬开铁锁得见广阔天空的雏鹰。
      “下一个休沐!”陆扬一把抓住沈澈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去我家!我摇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蹴鞠比赛!”
      原来,江夏侯府私下养着两支专业的蹴鞠队,名为“逐风社”与“谦乐楼”。
      这在大靖朝勋贵豪门中并非奇事,蹴鞠虽被官方限制,但在私邸娱乐、乃至民间瓦舍中依然盛行,甚至有“票赏”之举,类似于宋代的买票观看,只是规模形制更为私人。
      每队标准十二人配置,各有球头、副球头(为主要攻击手,只有这两个位置可以射门)、跷球、正挟、头挟、左军网、右军网各一名和五名散立组成。
      陆扬原来打过逐风社的球头位置,在队中威望颇高。他怕沈澈紧张,宽慰道:“你放心,队里都是自己人,规矩我懂!”
      没想到沈澈闻言,非但没露怯,反而眼眸微亮,跃跃欲试的问道:“那……我若暂代谦乐楼的副球头,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直接瞄准了最能展现个人技艺的核心攻击位置。
      陆扬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沈澈的肩膀,“有什么不合适的!放心,等上了场,让他们见识了你的本事,自然就都闭嘴了!”
      陆扬还兴致勃勃的想要邀请老乞丐来观战,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只丢下一句:“休沐?正好,晚上训练加倍,莫想偷懒!”
      两人顿时像被霜打的茄子,双双蔫了。倒是沈澈心思细腻,想着即将到来的立春,便自掏腰包买了两坛上好的金华酒,以两人名义送给老乞丐,算是聊表心意与节礼。老乞丐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却也将酒收下了。
      到了休沐前一日,沈澈特意让观棋去确认父母确已离京。
      休沐当天,天刚蒙蒙亮,他便与陆扬一同溜出了书院,直奔江夏侯府。
      为免节外生枝,两人商议后,决定让沈澈隐匿身份。陆扬找来一套蓝色的谦乐楼备用队服给沈澈换上,只对府中众人及球队宣称,这是他在外寻摸到的好苗子,名叫“阿澈”。江夏侯陆谦与夫人崔静对儿子的玩闹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并未深究。
      蹴鞠场设在侯府后园,场地开阔,中间高悬彩绘“风流眼”,四周已有不少仆役围拢过来,等着看热闹。
      陆扬一身赤色镶金的逐风队服,意气风发,如同团燃烧的火焰。他队中的成员多是家将子弟或市井好手,如身材高壮的“墨面阎罗”跷球石勇,灵活如猿的“阴阳面”刘氏兄弟……皆对他马首是瞻。
      然而,当陆扬宣布,今日由这位名不见经传、面容过于俊俏的蓝衣少年“阿澈”,接替谦乐楼经验丰富的副球头赵铁柱踢这场赛时,场下顿时一片哗然。
      “小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吧?赵二哥可是老手了!”谦乐楼的球头,一个稳重的中年汉子孙大海皱眉道。
      “就是,这细皮嫩肉的,别一脚叫球给踢瘪了!”有人低声揶揄,带起一阵哄笑。
      不只谦乐楼有微词,就连对手逐风社也有反对声音。
      “小侯爷,这儿……蹴鞠无眼,若是伤了这位‘阿澈’,怕是不好。”身形中等、长相阴柔的副球头卜平安微微眯着眼睛,弱弱道。
      更有甚者,目光在沈澈的精致五官和陆扬之间逡巡,语带猥琐地窃窃私语,“瞧那小子长的……莫非是小公子新得的……‘知己’?”
      陆扬瞪了一眼卜平安,又扫过自己身后的那些人,成功让逐风社的几人悻悻闭嘴。但刚刚那些话语已经如同利剑,刺入他耳中了。他脸色低沉,拳头攥紧,眼看就要发作。
      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陆扬都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沈澈。
      沈澈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污言秽语只是过耳清风。他对着躁动的人群,只微微颔首,声音清越道:“实力说话。”
      陆扬只好压下火气,轻轻点了点头。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分立球场两端,中间是高高悬起的风流眼。这是讲究技巧与准头的“隔网蹴鞠”,并无直接身体对抗,球落本方场地即为失分。
      沈澈站在谦乐楼的阵列中,绛蓝色的队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在众多久经训练的队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质疑与轻蔑的目光如同针尖般落在他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当开球的锣声敲响,皮球第一次被传到他脚下时,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个“文弱书生”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他只是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步伐,腰腹瞬间发力,右腿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出,脚背精准的抽击在皮球底部!
      “咻——!”
      第一球,如白虹贯日,角度刁钻,直挂风流眼右上死角!逐风队的守网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还是陆扬向后跑动,接到了这一球,大声喝醒了一帮“棒槌”!
      全场一静。
      只有陆扬的那声“注意”还在回响!
      紧接着,是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
      每一球都势大力沉,轨迹莫测!或贴网疾飞,或高高跃起后急速下坠!
      沈澈仿佛不知疲倦,每一次触球都冷静得可怕,每一次射门都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他以往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结了冰,寒意凛然。他从小喜爱的、夜以继日苦练的蹴鞠技巧技巧,全都在这正式的球场上,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逐风社的队员们,包括球头陆扬在内,都接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跷球石勇拼尽全力才接住一球,震得大腿根发麻,看向沈澈的眼神已从轻蔑变成了骇然。
      卜平安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扬站在网前,看着那个在蓝色阵营中如同水墨丹青中留白的身影,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了然——这家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怕是早已气得起了滔天骇浪,这分明是把所有的怒火都灌注在每一记射门里了!
      当沈澈第五次独自带球突进,毫不犹豫的再次起脚时,陆扬眼神一凛,他知道不能再让沈澈这样“发泄”下去了,否则队伍士气真要垮了。他低喝一声,踏步上前,使出了老乞丐所授的防守绝技——“铜墙铁壁”!
      “砰!”
      一声闷响!陆扬的胸膛与皮球狠狠撞击在一起,那巨大的力道让他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才勉强将球的力道化解,抬腿勾脚,右足尖稳住了那蹴鞠。
      陆扬接住沈澈那记怒气中蒸腾的射门,足尖传来的炎热让他心下暗惊,更涌起一股豪情。他朗笑一声,不再硬碰,足尖灵巧一掂,将球高高抛向己方半场,同时喝道:“卜平安!”
      逐风社副球头卜平安,人称“戏法大师”,闻声而动。他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灵活,凝视着下落的皮球,眼中精光一闪。只见他助跑、拧腰、摆腿,动作一气呵成,脚背接触球的瞬间仿佛并非踢击,而是某种玄妙的“抖送”。
      “海市蜃楼!”
      皮球离脚,竟在空中一分为几,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并行射向风流眼!阳光照射下,球影摇曳,仿佛水波折射出的幻境,根本无从判断哪一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谦乐楼这边,球头孙大海,一个经验丰富的汉子,见沈澈又要踢“单人蹴鞠”,立刻沉声指挥,“稳住!阿澈兄弟,你位置靠前,莫动!相信我们!”
      沈澈作为副球头,需保存体力用于最后的致命一击。他没有再动,静观其变。
      孙大海指令下达,谦乐楼阵型瞬变。
      左军网刘三、右军网周仁念如两道铁闸,率先扑向左右两道虚影,足尖穿过,皆是空空!散立方真同时跃起,拦截中间那道,亦是幻象!
      就在三道虚影即将过网之际,一道倩影鬼魅般从后场掠出!
      正是头挟单烟邈!他面容绮丽,号称“千里眼”,动态视力超群,于电光火石间捕捉到最右侧那道虚影边缘一丝微不可查的空气扭曲,身形疾射,在球即将落地的刹那,堪堪用足尖将球卸下!
      “好!”场边传来零星喝彩。
      单烟邈毫不停歇,卸球瞬间,足尖如蜻蜓点水般向上一挑——“烟波袅袅”!皮球轻飘飘的升起,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精准越过众人头顶,落向中场的孙大海。
      孙大海早已蓄势待发,他低吼一声,腰马合一,右腿如钢鞭般抽出——“猛虎下山”!这一球势大力沉,带着一往无前的刚猛气势,直轰风流眼!
      逐风社那边,三名散立赵伯恩、赵仲恩、赵叔恩三兄弟急忙跃起封堵,三个壮汉用身躯织成一张巨网,但那球速太快,力道太猛,从他面颊险险穿过!
      “咚!”球过半场,狠狠撞在地上。
      “谦乐楼,得筹!”裁判高唱。
      陆扬站在网前,面色不变。他对孙大海的“猛虎下山”极为熟悉,其他人接不住实属正常。
      他立刻改变策略,示意队员们不必硬接,转而由身法诡异的左、右军网双胞胎刘轴与刘轩利用水中游鱼般的身法进行干扰和卸力,再由其他人将球传给卜平安,不断施展“海市蜃楼”,意图消耗孙大海的体力,并寻找谦乐楼防守的漏洞。
      卜平安见陆扬指挥若定,战术清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觉得这无法无天的小侯爷确实成长了。
      比赛开始陷入胶着。
      谦乐楼咬得很紧,单烟邈的防守如同影子,有球的地方便有他,屡次化解危机。孙大海也让沈澈更多的参与到协防中,锻炼他的全面能力。
      一次攻防转换,陆扬看准机会,给卜平安使了个眼色。球被高高传起,卜平安佯装助跑,摆出了“海市蜃楼”的起手式,气势十足!
      谦乐楼防线瞬间紧绷,以跷球余五为核心,迅速布下防御阵型,孙大海更是高喊道:“注意幻影!阿澈,盯住近点!”
      然而,卜平安在球下落的瞬间,并未出手,只是一个虚晃!
      与此同时,陆扬如同猎豹般启动,竟一脚踩在卜平安屈膝提供的肩膀上,借力腾空,身体在空中极致舒展,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足背狠狠抽中下落的皮球,球如流星,倒射向风流眼!
      这变故太快!
      但单烟邈目光如电,判断出真球轨迹,飞身扑救,再次惊险将球挡下!
      球被高高弹起。
      这次,孙大海没有自己射门,他跃起后,空中拧腰,用一个难度极高的动作,将球精准垫给了位置更好的沈澈!
      机会!
      沈澈心无杂念,眼中只有那颗下落的皮球。他侧身、沉肩,脚腕以独特的频率快速抖动,正是他苦练的——“水滴石穿”!
      那球带着奇异的旋转与绵长的力道,飘忽不定的飞向风流眼。
      孙大海和余五心里都是一惊,不知道这球能否入网,余五都摆好了救球的架势,但单烟邈没动,依然站在队伍后方,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逐风社的头挟洪二饼与正挟向秋山不敢怠慢,合力拦截,只觉得球上传来一股穿透性极强的力量,震得二人从胸膛疼到了手掌虎口,二人勉强将球挡下,传给卜平安。
      卜平安不做停留,直接垫给陆扬。
      陆扬接球,气势陡变,如鲤鱼跃出水面,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一记“鱼跃龙门”,球贴着风流眼上沿钻了过去!
      单烟邈再次救球,传给散立方真。
      方真与另外两名散立索伦亚、陈景安瞬间启动,三人身影交错,传球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正是配合默契的“杯弓蛇影”!
      最终由索伦亚将球传给孙大海。
      孙大海再施“猛虎下山”!
      这一次,逐风社的刘轴、刘轩双胞胎,先出脚借力打力。
      再由散立颜春风和正挟向秋山二人站定方位,强硬格挡,两股力道互相交织,如同漩涡般将那刚猛无俦的劲力层层消解,最终向秋山将球轻巧卸下,传给陆扬。
      陆扬得球,他脚腕一抖,使出一记“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球轻飘飘的,弧线诡异,落点竟不在常规的射门区域,而是紧贴着风流眼下方、靠近球网的位置——一个极度刁钻,几乎算是“羞辱性”的短距离吊射!
      单烟邈的动态视力虽看穿了轨迹,但这球离他太远,他鞭长莫及!
      孙大海和沈澈也被这非常规的射门路线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大爷遛弯一样越过风流眼,落在己方场内。
      “逐风社,得筹!”
      上半场结束的锣声敲响。比分定格在一比一,两方焦灼的紧,谁也不让谁。
      队员们各自走向场边休息,擦拭汗水,补充水分。汗水淋漓的沈澈解了额带,刚用袖子擦了把额汗,下意识抬眼望向场边廊道——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红瓦琉璃屏风前,除了气质儒雅的陆府长子陆鸿,赫然还坐着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地见到的人——他的父亲,沈文!
      沈澈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白日见鬼,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连呼吸都窒住了。
      陆扬暂时没发现沈澈的异常,因为比赛一暂停,他那江夏侯的父亲一点不知深沉的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场边,一把搂住刚走下场浑身还热气腾腾的陆扬。
      “好小子!哈哈哈!”陆谦用力拍着儿子的后背,声音洪亮,满脸的兴奋与得意,“那记‘何事秋风悲画扇’使得妙啊!蔫坏!像你老子我当年的风格!怎么样,累不累?渴不渴?”
      他摆摆手让其他人不用多礼,旁若无人的围着陆扬转,又是递水囊又是递汗巾,嘴里还不住的点评着刚才的战术,甚至压低声音给陆扬出主意,“下半场盯着那个孙大海的右路,他转身慢!还有,也别总给卜平安做球啊,他消耗大,你把我教你的‘流星赶月’拿出来虐他们啊!”
      陆扬此刻却是心急如焚,他站定喝完了水才看清大哥身边面沉如水的沈文,心里叫苦不迭。他一边应付着热情过度的父亲,一边焦急寻找沈澈,当看到沈澈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时,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父亲(他)怎么来了!
      沈澈和陆扬心里都只有这个心思。
      原来,沈文携妻北返途中,于运河上接到朝廷加急公文。因南京国子监祭酒一职出缺,吏部考量其品学与此次督察表现,擢升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命其即刻返任。
      沈文拿到官文谢恩后,就带着家眷回南京了。他此番前来江夏侯府,正是在归南京路途中,碰到了一向神交的陆鸿,二人一路相坐论道,没有尽兴,于是陆鸿邀请沈文府中做客,沈文欣然前往。
      江夏侯陆谦虽不好学问,但素来敬重学问之人,亦在亭中作陪。三人煮茶清谈,论诗说文,正是酣畅淋漓之际,被不远处球场的热烈气氛吸引,便移步亭边观望。
      沈文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场上那抹矫健的蓝色身影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待那“蓝衣队员”在休息间隙摘下额带擦拭汗水,露出完整清俊的侧脸时,沈文如遭雷击,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几上,茶水四溅!
      他没有站起身,但脸色已然铁青,手指颤抖如筛糠,几乎要当场失态喝出儿子的名字!幸而多年养成的冷静,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眼神,如同最冰冷的刀子,死死钉在沈澈身上。
      那不是他那本该在钟山书院斋舍内备战秋闱的儿子沈澈,又是谁?
      陆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顺着沈文骇然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场中那名俊秀的蓝衣少年,又见沈文如此失态,心中顿时了然几分,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陆谦还在吵闹,而沈澈和陆扬两人已经溺死在对方绝望至极的眼神里了。
      当头八百个棒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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