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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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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走的那日,天还没亮。
燕轻夕没有去送。
她站在冷宫深处那扇半掩的窗后,看着一个身影从质子府的后门闪出,消失在晨雾里。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袍,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她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才松开手,转身坐到床上。
阿蘅端着药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轻声道:“公主,药凉了。”
“放着吧。”
阿蘅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
燕轻夕坐在床沿,从枕下取出那根红绳。红绳是空的,玉佩被他带走了。
她攥着那根红绳,一整日没有说话。
一个月过去了。
萧策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了。
还是没有消息。
燕轻夕每日照常去御书房整理旧档,照常去小院给腊梅浇水。那株腊梅的第二茬花已经谢了,枝头又抽了新芽。
她每日去看,每日浇水,每日等。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赵德海神色慌张地找到她。
“公主,北梁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声音在发抖,“三皇子萧策,在回北梁途中遭遇伏击,生死不明。”
燕轻夕手中的旧档落在地上。
“什么?”
“拓跋翎将军带人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件带血的棉袍。”赵德海不敢看她的眼睛,“是……青灰色的。”
燕轻夕站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
青灰色的棉袍。
她做的。
她亲手做的。
“公主?公主!”
赵德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燕轻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赵公公,”她开口,声音平得吓人,“消息确切吗?”
赵德海沉默了片刻。
“北梁那边已经传遍了。大皇子萧珩对外说,三弟不幸遇刺,他十分悲痛。但私底下……已经在筹备登基大典了。”
燕轻夕闭上了眼睛。
萧珩。
是他。
是他杀了萧策。
她站在御书房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旧档,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笑话。
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等来的是一件带血的棉袍。
“公主,”赵德海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去歇着?”
燕轻夕睁开眼。
“不必。”她说,“我回寝宫。”
她走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她觉得冷。
彻骨的冷。
回到寝宫,阿蘅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公主?你怎么了?”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下取出那根红绳。
红绳是空的。
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阿蘅。
“阿蘅。”
“在。”
“去打听一下,和亲的日期定了没有。”
阿蘅愣住了。
“公主?”
“去。”
阿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害怕。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可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公主,”阿蘅跪下来,抓住她的手,“您不能嫁去北梁。萧公子他……”
“他死了。”燕轻夕的声音很平,“我等的那个他,死了。”
阿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公主……”
“去打听日期。”
阿蘅哭着跑了出去。
燕轻夕坐在床沿,攥着那根红绳,望着窗外。
窗外,腊梅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小院,他问她——“公主活了吗?”
她答——“活了。”
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又死了。
那日之后,燕轻夕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去御书房,不再去小院,不再给腊梅浇水。
她整日坐在寝宫里,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阿蘅急得团团转,求她吃药,求她吃饭,她都不理。
阿蘅哭着说:“公主,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燕轻夕看了她一眼。
“死不了。”她说,“我还要嫁去北梁。”
阿蘅愣住了。
“公主,您真要嫁……”
“嫁。”燕轻夕说,“嫁过去,我才能知道,他到底死在哪里。”
阿蘅浑身一震。
她终于明白了。
公主不是认命了。
公主是要去北梁,找萧策的尸骨。
和亲的日期定在入冬。
出发前七日,燕轻夕去了一趟小院。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站在腊梅树下。
几个月没来,腊梅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枝条上落满了灰。那株枯了三年又重新活过来的梅树,此刻看起来又像要死了。
燕轻夕蹲下身,伸手拨开树根处的落叶。
泥土干裂,像是很久没有浇过水。
她抬起头,看着那根曾经开过两回花的枝条。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来晚了。”
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我要去北梁了。”她说,“去接他回来。”
“你替我看着这里。等我回来,给你浇水。”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走了。
身后,腊梅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簌簌落下。
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入冬那日,燕轻夕启程了。
送亲的队伍很长,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外。嫁妆装了十几辆马车,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都是燕元熙为了“两国盟好”而精心准备的。
燕轻夕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
嫁衣是新的,金线绣着龙凤呈祥,重得压肩。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绳。
红绳是空的。
阿蘅坐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小声说:“公主,到了北梁,您打算怎么办?”
燕轻夕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红绳绕在指间,一圈,一圈。
队伍行至城门时,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马蹄声,还有人在喊什么。燕轻夕抬起头,掀开轿帘一角——
城门外,一队北梁骑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将领身穿玄甲,骑着一匹黑马。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冷得像刀。
燕轻夕认出了他。
耶律齐。
北梁质子监,萧策的人。
耶律齐策马到花轿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九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很沉,“臣奉三皇子之命,前来接您。”
燕轻夕的手猛地攥紧了轿帘。
“三皇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还活着?”
耶律齐抬起头,看着她。
“活着。”他说,“但情况不好。”
燕轻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耶律齐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燕轻夕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是萧策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艰难的情况下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公主,我没死。但萧珩围了望归山,我困在山中,出不去了。他对外说我死了,是要逼你嫁过去,好名正言顺地占了大燕的盟约。”
“你若收到这封信,千万不要来北梁。萧珩要的是你。你来了,便是羊入虎口。”
“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回来。但你要等我。”
“等我。”
信的末尾,有一个极淡的血指印。
燕轻夕攥着那封信,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纸面上,将那血指印洇得更深。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
他在望归山。
他在等她。
燕轻夕抬起头,看向耶律齐。
“望归山在哪里?”
耶律齐愣了一下。
“公主,三殿下让您别去。望归山被萧珩的军队围了,您去了也……”
“我问你,望归山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决绝。
耶律齐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北梁边境。”他说,“距此三百里。”
燕轻夕点了点头。
她掀开轿帘,走下了花轿。
送亲的队伍一片哗然。阿蘅扑上来,抓住她的袖子。
“公主!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阿蘅。
“阿蘅,”她轻声说,“你回去吧。”
“公主!”
“替我守着那株腊梅。”燕轻夕将红绳塞进阿蘅手里,“等我回来。”
阿蘅哭着摇头,死死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燕轻夕伸出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听话。”
她转身看向耶律齐。
“带路。”
耶律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跃上马背,伸出手。
“公主上马。”
燕轻夕抓住他的手,翻身上了马背。
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耶律齐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送亲队伍。
阿蘅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远处的宫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燕轻夕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望归山。
他在那里。
她攥紧了手中的信。
“走。”
耶律齐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送亲的队伍乱作一团。
有人喊“公主跑了”,有人喊“快追”,有人喊“报陛下”。
可燕轻夕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要去望归山。
她要去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