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寻玉 燕轻夕的病 ...
-
燕轻夕的病,断断续续拖了七日才见好。
这七日里,萧策每日黄昏都去她的寝宫,坐在床边吹胡笳。有时她醒着,便靠在床头听;有时她睡着,他便吹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阿蘅看在眼里,私下对燕轻夕说:“公主,萧公子对你可真好。”
燕轻夕捧着那个手炉,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第八日,燕轻夕终于能下床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给皇后请安,不是去见父皇,而是披上斗篷,捧着手炉,往那处废弃的小院走去。
萧策已经在了。
他坐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把旧胡笳,却没有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来了?”他问。
“来了。”
萧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全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
两人在腊梅树下并肩坐下。燕轻夕抬起头,看向那根枝条——那个花苞又大了许多,鼓鼓的,浅粉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中探出头来,像是下一刻就要绽开。
“快了。”她说。
“快了。”萧策看着那个花苞,又看了看她,“公主病了几日,它也等了几日。”
燕轻夕怔了怔,别过脸去。
“胡说。”她的声音很轻,“花又不会等人。”
“会的。”萧策说,“它知道有人在等它开,所以不敢开得太快,怕开早了,那个人看不见。”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炉。铜炉上的云纹已经被她摸得光滑了许多,不再像初时那样粗糙。
她忽然开口:“萧策。”
“嗯?”
“那枚玉佩……”
萧策看向她。
“你母妃留给你的那枚,”燕轻夕顿了顿,“你后来找回来了吗?”
萧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赵公公没要,还给我了。”
燕轻夕松了口气。
“那就好。”
萧策看着她,忽然问:“公主的玉佩呢?还戴着吗?”
燕轻夕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递给他看。
“戴着呢。”她说,“日日戴着,再也没丢过。”
萧策接过玉佩,低头看着。月光下,那朵刻着的梅花栩栩如生,反面那两个字——“莫争”——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莫争。”他轻声念道,“公主的娘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燕轻夕没有说话。
萧策将玉佩还给她,她接过去,重新系在腰间。
“你母妃呢?”她忽然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很烈。”他说,“骑马打仗,不输男儿。父王说她是北梁的鹰,飞得太高,谁也抓不住。”
“后来呢?”
“后来,她战死了。”萧策的声音很平,“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燕轻夕垂下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恨她吗?”
萧策怔住了。
“恨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恨她丢下你。”燕轻夕说,“恨她让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萧策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恨母妃?不,他不恨。他只是……想她。想得厉害的时候,就在夜里吹胡笳,吹那支《望归》,吹着吹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此刻,蹲在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树下,身边坐着一个同样没有娘的人,他忽然想说。
“不恨。”他说,“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在,会不会不一样。”
燕轻夕点了点头。
“我懂。”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失。
夜色降临,寒意渐浓。
燕轻夕忽然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萧策也跟着站起来。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萧策。”
“嗯?”
“明日,”她顿了顿,“把你的玉佩带来给我看看。”
萧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母妃的那枚。”燕轻夕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想看看。”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好。”
第二日黄昏,萧策去小院时,手里多了一枚玉佩。
燕轻夕已经在了,蹲在腊梅树下,正在给树浇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
那是一枚玄色的玉佩,比她的那枚大一些,形状像一滴眼泪。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线条粗犷,带着北梁草原特有的豪放。
“这就是你母妃的?”燕轻夕接过玉佩,低头看着。
“嗯。”萧策在她身边蹲下,“她出征前给我的,说戴着它,就像她在我身边。”
燕轻夕将玉佩翻过来,反面刻着两个字。她凑近辨认,轻声念道:“不悔。”
萧策点了点头。
“不悔。”他说,“她说,她选的路,从不后悔。”
燕轻夕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不悔。
她娘说莫争,他娘说不悔。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两个截然不同的遗言。
可她们都死了。
都死在大雪里。
都留下了自己的孩子,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着。
燕轻夕将玉佩还给萧策,轻声道:“你母妃,是个了不起的人。”
萧策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嗯。”他说,“她是很了不起。”
两人沉默地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娘亲。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又大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日黄昏,两人都在那株腊梅树下相见。有时她来得早,蹲在那里松土浇水;有时他来来得早,坐在树下吹胡笳。
他们的话依旧不多,但那些沉默的时光,却像那株腊梅的根须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越扎越深。
萧策发现,燕轻夕变了一些。
比如,她偶尔会笑了。虽然那笑意极浅极淡,虽然往往只是一瞬间——但她确实会笑了。
比如,她偶尔会主动问他一些事。问他北梁的草原是什么样子,问他小时候骑马摔过没有,问他母妃做的羊肉汤好不好喝。
每一次,他都认真地回答。
草原很大,大到骑马跑一天也看不到尽头。
他五岁学骑马,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
母妃做的羊肉汤,很咸,因为她总是不小心放多盐。但他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燕轻夕听着,嘴角会微微弯起。
“你母妃的羊肉汤,一定很好喝。”她说。
萧策看着她,忽然说:“公主做的,一定更好喝。”
燕轻夕怔了怔,别过脸去。
“我又不会做。”
“可以学。”
燕轻夕没有说话,但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这一日,萧策到小院时,发现燕轻夕的脸色不对。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花铲,却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那株梅树,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它,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公主?”
燕轻夕没有反应。
“公主?”他又叫了一声。
燕轻夕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怎么了?”萧策问。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我去给父皇请安。”
萧策心头一紧。
燕轻夕的父皇——大燕皇帝燕元熙。那个从来不过问这个女儿死活的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萧策问。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铲。
“他说,北梁那边来了消息,说质子府的人手要增加,要加强看管。”她的声音很轻,“他说,让我少跟质子来往。”
萧策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个质子,一个公主,走得太近,总会有人看不惯。
“公主打算怎么办?”他问。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办?”
萧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倔强。
她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萧策想了想,说:“公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燕轻夕怔了怔,忽然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
萧策笑了笑,没有接话。
燕轻夕低下头,继续松土。
“我不会不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萧策心头一震。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说不来。
她说,她不会不来。
萧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公主,”他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说闲话。怕惹麻烦。怕……”
“怕什么?”燕轻夕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怕你害我?”
萧策怔住了。
燕轻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会。”
萧策沉默了。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怎么知道我接近你,不是别有用心?你怎么知道我此刻对你的好,没有掺杂别的目的?
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那样笃定,那样理所当然。
你不会。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萧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剑,握过弓。那双手,曾经杀过人。
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说——你不会。
萧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公主,”他说,“谢谢你。”
燕轻夕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像雪。
可她放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萧策觉得,自己的心被烫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手叠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似乎在微微颤抖。
像是在说——
我准备好了。
你们呢?
过了很久,燕轻夕才收回手,站起身来。
“明日,我还来。”她说。
萧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燕轻夕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
“萧策。”
“嗯?”
“你那个玉佩,”她顿了顿,“能再给我看看吗?”
萧策从怀中取出那枚玄色玉佩,递给她。
燕轻夕接过,低头看着。
月光下,那只展翅的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佩上飞起来。
“不悔。”她轻声念道。
然后,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萧策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过了很久,燕轻夕才睁开眼睛,将玉佩还给他。
“好了。”她说。
“什么好了?”
燕轻夕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忽然发现——
玉佩上,还残留着她胸口的温度。
温热的。
像那日的寿饼。
萧策握紧那枚玉佩,将它贴在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她方才在做什么。
她在借。
借他母妃的“不悔”,给自己一点勇气。
借一句“不悔”,告诉自己——她选的路,她不悔。
萧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但他的眼睛,却比往日亮了许多。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