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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共眠 ...

  •   望归山,北梁边境的一座孤山。

      山势陡峭,三面悬崖,只有北面一条窄道通往山下。萧策退守山中时,身边只剩不到百人。萧珩的军队围了山,围了整整两个月。

      山中的粮草早已断绝,兵士们靠啃树皮、嚼草根度日。萧策的玄色铠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像困在笼中的狼。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了两个月,从不离身。

      是一枚青白色的玉佩。

      刻着梅花,反面写着“莫争”。

      这日黄昏,他站在山崖边,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营帐。萧珩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张催命符。

      “殿下,”耶律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下又增兵了。萧珩这是要赶尽杀绝。”

      萧策没有回头。

      “我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办了。”耶律齐顿了顿,“信送到了。”

      萧策转过身。

      “她走了吗?”

      耶律齐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

      萧策没有说话。他望向北方,那里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想起那日在小院,她蹲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花苞的样子。

      她一定在等他。

      他说过,活着回来。

      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就在这时,山道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声音在发抖。

      “殿下!山下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打着大燕的旗号!”

      萧策猛地转过身。

      大燕的旗号。

      他几步跨到崖边,向下望去——

      山道口,一队人马正冲破萧珩军队的封锁,朝山上冲来。为首的是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耶律齐的旧部。

      那抹红,在灰蒙蒙的山道上,刺目得像一团火。

      萧策整个人僵住了。

      燕轻夕。

      是她。

      她穿着嫁衣,骑着马,朝他的方向奔来。

      可她身后,萧珩的追兵已经合围。

      “放箭!”山下传来一声令下。

      萧策瞳孔骤缩。

      “不——”

      箭雨铺天盖地地射向那抹红色。

      燕轻夕的马中箭倒地,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在乱石堆中。嫁衣被石头划破,红绸碎裂,像散落的花瓣。

      可她很快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往上跑。

      “燕轻夕!”萧策嘶吼出声,嗓子劈了音,“退回去!快退回去!”

      她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崖边的他。

      她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可在这漫天的箭雨和火光中,那笑意却像一盏灯。

      “萧策!”她的声音穿过硝烟传来,“你说过活着回来!你没做到!我来接你了!”

      萧策浑身一震。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穿越三百里,穿越萧珩的封锁,穿着嫁衣,骑着马,来望归山接他。

      “掩护!”萧策嘶声喊道,“跟我下山!接公主!”

      他抽刀出鞘,第一个冲下山崖。

      身后,不到百人的残兵跟着他,像一群困兽般朝山下杀去。

      箭雨铺天盖地。

      萧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抹红色,在山道上,在乱石中,在硝烟里,拼命地朝他跑来。

      他终于冲到了她面前。

      她浑身是血,嫁衣已经碎了大半,头发散乱,脸上有划伤。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萧策。”她看着他,笑了,“我来了。”

      萧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让你别来!我让你等我!”

      “你骗我。”燕轻夕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说活着回来。你没做到。”

      萧策抱着她,浑身在发抖。

      “我们回山上去。”他说,“我带你走。”

      他拉着她的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萧策本能地挡在她身前,可那支箭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

      箭射中了他的左胸,穿透了那件破旧的青灰色棉袍。

      是那件棉袍。

      她做的。

      燕轻夕亲眼看见他中箭。

      她看见他身体猛地一僵,看见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青灰色的棉袍,染红了她送他的那块玉佩。

      “萧策!”

      她扑过去,扶住他倒下的身体。

      萧策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箭,忽然笑了。

      “公主,”他的声音很轻,“你这件棉袍……做得太厚了。箭都射不透,还是疼。”

      燕轻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别说话!”她按住他的胸口,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话!我带你走!”

      萧策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

      玉佩上沾满了血,梅花被染成了红色。

      “还给你。”他将玉佩放进她手心,“你娘的东西……我替你保住了。”

      燕轻夕攥着那枚带血的玉佩,哭得说不出话。

      萧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公主,”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那日你问我,初见那日,是不是就在算计你……”

      燕轻夕浑身一颤。

      “其实……”萧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初见你时……是想利用你的。你常出入御书房,我想从你口中……探些消息。”

      燕轻夕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落。

      “别说了……”

      “可后来……”萧策的手在她脸上停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后来,我忘了算计。我只记得……你蹲在腊梅树下浇水的样子。”

      “我只记得……你吹胡笳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

      “我只记得……你说‘公主活了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燕轻夕抱着他,泪如雨下。

      “萧策,你别说了,我们走……”

      萧策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可他还在笑。

      “公主,”他说,“你方才……不该来的。”

      “可我来了。”燕轻夕哽咽着,“我来接你回家。”

      萧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她攥着玉佩的那只手。

      “那日雪地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给我的那块寿饼……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暖的东西。”

      “我萧策这一生,算计过无数人,唯独你……我舍不得算。”

      “若有来生……”

      他的声音彻底弱了下去,手从她脸上滑落。

      “萧策!”燕轻夕抱着他,嘶声喊着他的名字,“萧策!你醒醒!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你答应过的!”

      萧策没有再回答。

      他靠在她怀里,眼睛半阖着,嘴角还挂着那抹极浅极浅的笑。

      胸口那支箭,将他钉在了她怀里。

      燕轻夕抱着他,抱着他逐渐冷去的身体,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哭喊穿过硝烟,穿过箭雨,穿过望归山上的寒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他。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替他合上双眼。

      “萧策,”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说过,活着回来。”

      “你没做到。”

      “那我便去找你。”

      她将他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山下,萧珩的追兵已经冲上了山道。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逼近的黑甲士兵。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上面刻着“莫争”。

      她攥紧玉佩,忽然笑了。

      “娘,”她轻声说,“女儿争过了。”

      “女儿不悔。”

      她转过身,面朝悬崖。

      身后是萧珩的追兵,身前是万丈深渊。

      她闭上眼。

      风吹起她残破的嫁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然后,她纵身一跃。

      红色的身影坠入深谷,嫁衣在风中翻飞,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她追他去了。

      那日在雪地里,她递给他一块寿饼,救了他的命。

      今日在望归山上,她穿着嫁衣跳下悬崖,还了他的命。

      他们相识于雪,终于雪。

      她欠他的,都还清了。

      而他欠她的,来生再还。

      三日后,拓跋翎带人搜山。

      她在崖底找到了两具尸体。

      萧策的,和燕轻夕的。

      她跳下悬崖后,萧策的旧部将两人的尸身收敛在一起。

      拓跋翎蹲下身,看着他们。

      燕轻夕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白玉佩。

      萧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两个人,十指交握,分都分不开。

      拓跋翎沉默了很久。

      “合葬吧。”她说,“他们分不开的。”

      望归山下,大雪纷飞。

      士兵们挖了一个坑,将两人合葬在一起。

      没有立碑,没有写名字。

      只在坟前,种了一株腊梅。

      第二年冬天,腊梅开花了。

      浅粉色的花瓣,在雪中泛着柔和的光。

      像那日在小院,他们一起看过的第一朵花。

      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

      像是在说——

      我在。

      我一直都在。

      望归山上,胡笳声起。

      是拓跋翎站在坟前,吹起了那支《望归》。

      牧羊女等了爱人一辈子。

      终于等到了。

      只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

      曲终,雪落。

      腊梅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有人在说话。

      “公主,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了。”

      “嗯。我等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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