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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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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黄昏,萧策到小院时,燕轻夕已经在了。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把花铲,却没有松土。她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看着那根枝条。
萧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腊梅的新叶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比春天开的那朵小一些,却更饱满,更鼓胀。
“又要开了。”燕轻夕的声音很轻。
萧策在她身边蹲下,看着那个花苞。
“嗯。”他说,“第二回了。”
燕轻夕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萧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萧策,”她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递给她。
“公主的生母,叫沈映雪。”他说,“是北梁边境的采药女。十五年前,大燕与北梁交战,她被掳入军中,后因通晓药理,被收入太医院。再后来,进了后宫。”
燕轻夕接过密信,低头看着。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入宫前,”萧策顿了顿,“是我母妃身边的人。”
燕轻夕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母妃萧绯衣,十五年前在北梁边境失踪。”萧策的声音很平,“那天,她身边的采药女也不见了。那个采药女,就是沈映雪。”
燕轻夕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
她的生母,曾经是萧策母妃的人。
那个会哼北梁摇篮曲的女人,那个死在雪天、留下“莫争”玉佩的女人——
和他母妃,死在同一年,同一场大雪里。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她觉得那些字在晃,晃得她看不清。
“所以……”她的声音很哑,“我娘,是从你母妃身边来的。”
“嗯。”
“她为什么会来大燕?”
萧策摇了摇头。
“不知道。密信上没有写。”
燕轻夕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腊梅的新叶沙沙作响。那个小小的花苞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等什么。
“萧策,”她忽然开口,“你说,她们是不是一起死的?”
萧策看着她。
“你母妃,和我娘。”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同一年,同一场大雪。她们是不是……一起死的?”
萧策心头一震。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母妃失踪的那场仗,打得惨烈。尸骨遍野,血流成河。事后北梁军队清扫战场,没有找到母妃的尸骨,也没有找到那个采药女。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可能。”他说。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密信。
“我想去北梁。”她说。
萧策愣住了。
“什么?”
“我想去北梁。”燕轻夕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去看看,她是从哪里来的。我想去望归山,看看那座山。我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想知道,她死在哪里。”
萧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去北梁。
她是大燕公主。去北梁,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和亲,意味着被当作筹码,意味着从此远离故土,一辈子回不来。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去北梁意味着什么吗?”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去。”
萧策沉默了。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在替她娘做决定。
替那个死在雪天、连尸骨都没留下的女人,做决定。
“好。”他说,“我陪你去。”
燕轻夕怔住了。
“你……”
“我本来就是北梁人。”萧策笑了笑,“回去,也是应该的。”
燕轻夕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雪。
可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时,萧策觉得,自己的心被烫了一下。
“萧策。”她开口。
“嗯?”
“谢谢你。”
萧策摇了摇头。
“不必谢。”
两人坐在腊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苞。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
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像是在说——快了。
数日后,燕轻夕去御书房整理旧档时,赵德海悄悄递给她一封信。
“北梁那边送来的,”赵德海压低声音,“老奴拦下了,没让人送到御前。”
燕轻夕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北梁大皇子萧珩写来的。
内容很简单:北梁老皇帝病重,欲与大燕修好。愿以正妃之位,迎娶大燕九公主燕轻夕。若允,则两国罢兵,永结盟好。若不允……
信上没有写“若不允”会怎样。
但燕轻夕知道。
若不允,便是战。
她攥着那封信,站在御书房的角落里,久久没有动。
赵德海看着她,叹了口气。
“公主,这信……老奴只能拦一时。迟早要送到御前的。”
燕轻夕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将信收入袖中,走出御书房。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萧策说的那句话——
“我陪你去。”
她闭上眼睛。
去北梁。
她本来就想去的。
可此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娘,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萧策的脸。
想起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想起他吹胡笳的样子。
想起他为了给她打手炉烫伤的手。
想起他说“公主比玉佩重要”时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能去北梁。
她若去了,便是大燕的公主,嫁给北梁的皇子。
那他呢?
他算什么?
她站在廊下,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攥着袖中那封信,攥得很紧。
“萧策,”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该怎么办?”
黄昏时分,燕轻夕去了小院。
萧策已经在了。他坐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胡笳,却没有吹。看见她来,他站起身来。
“公主。”
燕轻夕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萧策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萧珩……”
“他要娶我。”燕轻夕的声音很平,“娶我,就罢兵。不娶,就打。”
萧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早就知道萧珩的心思。那个皇兄,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娶大燕公主,既能得美人,又能得盟约,还能让大燕放松警惕。
一箭三雕。
可他没想到,萧珩要娶的,偏偏是她。
“公主,”他开口,声音很沉,“你不能嫁给他。”
燕轻夕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萧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我不许。”
燕轻夕怔住了。
“你不许?”
“我不许。”萧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重了,“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燕轻夕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簇燃烧的火。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萧策看见了。
“萧策,”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是大燕公主。你是北梁质子。我们……”
“我不管。”萧策打断她,“你是大燕公主也好,是北梁采药女的女儿也好,是路边乞丐也好——你是我的。”
燕轻夕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这样蛮不讲理、这样不讲道理、这样……让人心头发烫的话。
“萧策,”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别这样。”
“公主,”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信我吗?”
燕轻夕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带着北梁人特有锋利轮廓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忍,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只有她。
“信。”她说。
萧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暖得不像话。
燕轻夕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那心跳声。
“我会想办法。”萧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萧策。”
“嗯?”
“我娘说,莫争。”
“我知道。”
“可我想争一回。”
萧策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好。”他说,“我们一起争。”
风吹过,腊梅的新叶沙沙作响。
那个小小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数日后,萧策通过拓跋翎,向北梁传回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萧珩的。
内容很简单:九公主,我要了。
萧珩收到信时,正在北梁皇宫中批阅奏折。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将信扔在桌上,“我这个三弟,终于动心了。”
旁边的谋士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和亲的事……”
萧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不急。”他说,“让他再蹦跶几日。”
“等到他以为自己要赢了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让他知道,什么叫功亏一篑。”
窗外,乌云翻滚,像是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数日后,燕轻夕去小院时,发现腊梅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木匣,放在树根处。
她弯腰拾起,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支胡笳。
新的,竹管青翠,吹口处磨得圆润光滑。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腊梅。
燕轻夕捧着那支胡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萧策从树后走出来,看着她。
“新做的。”他说,“比你那支好吹。”
燕轻夕低头看着胡笳上的腊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做的?”
“嗯。”
“花了多久?”
萧策想了想,说:“半个月。”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你哪来的时间?”
萧策笑了笑。
“夜里做的。反正也睡不着。”
燕轻夕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痕,看着他被竹刀划伤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将那支胡笳贴在胸口。
“萧策。”
“嗯?”
“你傻不傻。”
萧策笑了。
“傻。”他说,“可公主喜欢。”
燕轻夕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难得的没有清冷,没有疏离。
只有一丝淡淡的、藏不住的柔光。
然后,她低下头,将胡笳送到唇边。
这一次,她吹出了一个完整的音。
清亮,悠长,像是在说——
我在。
萧策站在树下,看着她吹胡笳。
风吹过,腊梅的新叶沙沙作响。
那个小小的花苞,在他们中间,静静地绽开了。
浅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像是在说——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