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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炉 那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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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燕轻夕再见到萧策时,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她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话不多,很少笑。每日黄昏准时出现在小院,蹲在腊梅树下松土浇水,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但萧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看他的时间,比以前久了一点。
比如,她偶尔会主动开口,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比如,她蹲在腊梅树下时,嘴角会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萧策将这些细小的变化,一点一点地收进心里。
他没有追问她那天回去后发生了什么。
有些事,不必问。
只要她在,就够了。
这一日,萧策去小院时,发现燕轻夕正蹲在腊梅树下,对着那株梅树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怎么了?”
燕轻夕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根枝条。
“花苞又大了。”她说。
萧策凑近看了看,果然,那个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浅粉色。
“快了。”他说,“再过几日,就要开了。”
燕轻夕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萧策看着她,发现她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那枚花苞,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公主在想什么?”他问。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它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好看的样子。”
燕轻夕转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公主种的。”萧策说,“公主种的花,一定好看。”
燕轻夕怔了怔,随即别过脸去。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像往日那样冷淡。
萧策笑了笑,没有再说。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苞,等着它开。
风吹过,树枝微微颤动,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一颗悬着的心。
过了几天,天气突然转冷。
倒春寒来得毫无征兆,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整个皇宫都被冻在了冰天雪地里。
燕轻夕畏寒,这是萧策早就注意到的事。
她的寝宫没有地龙,窗户纸破了好几处,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整夜整夜地吹。阿蘅说,每年冬天,公主都要病上好几场。
萧策听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日黄昏,他去小院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手炉。
铜制的,不大,正好可以捧在手心。炉身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
燕轻夕到的时候,他正坐在腊梅树下,将手炉捧在手里,等她来。
“这是什么?”燕轻夕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手炉。”萧策将它递过去,“给公主的。”
燕轻夕接过,低头看了看。
手炉还温热,透过铜壁传到她的手心,暖融融的。
“哪来的?”她问。
萧策顿了一下,说:“质子府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她知道,质子府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一个敌国质子,住的是最破的屋子,用的是最旧的器具。这样精致的手炉,不可能是他本来就有的。
是他特意弄来的。
怎么弄来的,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
知道他在意她,就够了。
燕轻夕捧着手炉,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谢谢你。”
萧策摇摇头:“不必谢。”
燕轻夕抬起眼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总是说不必谢。”她说,“可你一直在给我东西。”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因为公主给了我更重要的。”
“什么?”
“那块寿饼。”
燕轻夕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温热的铜炉。
一块寿饼。
她不过是那日在雪地里停下脚步,递给他一块还温热的饼。她以为那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
可他说,那是更重要的。
比手炉重要,比棉袍重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燕轻夕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株腊梅。
“花苞又大了。”她说。
萧策看了一眼那个花苞,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嗯。”他说,“快了。”
从那以后,手炉成了燕轻夕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去御书房,捧着手炉;她回寝宫,捧着手炉;她去小院见萧策,也捧着手炉。
阿蘅看见了,好奇地问:“公主,这手炉哪来的?以前没见过。”
燕轻夕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炉往袖子里藏了藏。
阿蘅眼珠一转,忽然笑了。
“是萧公子送的吧?”
燕轻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蘅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凑过来小声道:“公主,萧公子对你可真好。”
燕轻夕垂下眼,看着手里温热的铜炉。
“嗯。”她说。
只一个字,却比任何话都重。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没有再问。
这一日,燕轻夕照常去御书房整理旧档。
她坐在角落的矮桌前,手边放着那个手炉,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积了灰的旧档。这是她在这宫里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赵德海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笑呵呵地走过来。
“九公主来了?”
燕轻夕起身行礼:“赵公公。”
赵德海连忙摆手:“公主快坐,老奴可担不起。”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档,又看了看她手边的手炉,目光顿了顿。
“这手炉……”赵德海仔细看了看,“倒是有些眼熟。”
燕轻夕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德海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想起来了!这不是质子府的东西。前几日,那个北梁质子来找老奴,说想用一样东西换些炭。老奴问他拿什么换,他拿出一块玉佩……”
燕轻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老奴哪敢要他的玉佩,就给了他一些炭。后来又见他来寻旧铜器,说是要打个手炉……”赵德海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口。
他看了看燕轻夕的脸色,干笑道:“老奴多嘴了,公主别往心里去。”
燕轻夕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手炉上的云纹,一下,一下。
那云纹有些粗糙,像是新刻的,又像是旧器新刻。
他用玉佩换炭。
他寻旧铜器。
他自己打的手炉。
他不是从质子府拿的。
是他亲手做的。
燕轻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垂下眼,将手炉捧得更紧了些。
那温热透过铜壁,传到她的掌心,传到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口。
暖暖的,像那日的寿饼。
赵德海见她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公主,今日有几份新送来的边关军报,老奴放在那边桌上了,公主得空整理一下。”
燕轻夕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
赵德海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
“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多嘴一句——那个质子,对公主倒是真心的。”
说完,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燕轻夕坐在原地,捧着那个手炉,久久没有动。
真心。
这两个字,在这深宫里,比黄金还稀罕。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
可此刻,她捧着这个粗糙的、旧铜打的手炉,忽然觉得——
或许,她真的得到了。
傍晚,燕轻夕去小院时,手里捧着手炉。
萧策已经在了,坐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把旧胡笳,却没有吹。
见她来了,他站起身来。
“公主。”
燕轻夕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策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却听见她说:“把手伸出来。”
萧策一愣,还是照做了。
燕轻夕将手炉放在他手心里。
“暖吗?”她问。
萧策低头看着那个手炉,又抬头看她。
“暖。”
“你做的?”
萧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手炉,沉默了片刻。
“公主怎么知道的?”
燕轻夕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比初见时又瘦削了几分的脸。
“你的玉佩呢?”她问。
萧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收着呢。”
“拿来换炭了?”
萧策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心疼。
萧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玉佩……”他顿了顿,“是母妃留给我的,我不会当掉。只是给赵公公看了一眼,换了点炭。”
“后来呢?”
“后来我去寻了些旧铜器,自己打了个手炉。”萧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炉,轻声道,“打得不好,有些粗糙。”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从他手里拿回手炉,捧在自己手心里。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炉身上的云纹。
“很好看。”她说。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指在那粗糙的云纹上轻轻划过,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公主喜欢就好。”他说。
燕轻夕抬起眼看他。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可萧策却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
光。
极淡极淡的光,像雪地里反射的月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忽然开口:“萧策。”
“嗯?”
“以后,”她顿了顿,“不要再拿你母妃的东西去换东西了。”
萧策看着她。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你留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燕轻夕低下头,将手炉捧在胸前。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又大了一些。
这一日,萧策到小院时,发现燕轻夕没有来。
他在腊梅树下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她还是没有来。
萧策站起身,朝院门走去。
他走到冷宫边上的那座小院,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阿蘅正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萧公子?”阿蘅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主呢?”萧策问。
阿蘅叹了口气,朝屋里努了努嘴。
“病了。昨夜受了风寒,烧了一宿,到现在还没退。”
萧策心头一紧。
“我能进去看看吗?”
阿蘅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公主刚睡着,你小声些。”
萧策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燕轻夕。
她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干,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那个手炉,被她抱在怀里,紧紧地贴着心口。
萧策站在床前,看着她,久久没有动。
阿蘅端着药碗走过来,小声道:“太医来看过了,说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场。吃了药就没事了,只是要养几日。”
萧策点了点头。
“药给我吧。”他说。
阿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碗,递了过去。
“那我先去熬下一锅,公子帮我看着公主。”
说完,她便出去了。
萧策端着药碗,在床沿坐下。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他又看了一眼燕轻夕。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更显小。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萧策凑近了些,听见她在说——
“娘……莫争……”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在梦里,还在念她娘的话。
萧策轻轻放下药碗,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他皱了皱眉,将手炉从她怀里轻轻取出来,摸了摸——已经凉了。
萧策起身,去找了些炭,将手炉重新烧热,又塞回她怀里。
燕轻夕似乎感觉到了那温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萧策重新坐下,看着她。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燕轻夕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萧策的脸。
他坐在床沿,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是担心,像是心疼,又像是什么别的。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公主没来小院,”萧策说,“我过来看看。”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别过脸去。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就是着了点风寒,过几日就好了。”
萧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碗药。
“先喝药。”
燕轻夕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了起来。
“苦。”
萧策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她永远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从不说苦,从不说累,从不说任何示弱的话。
可此刻,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却说了一句——
苦。
像一个小女孩,在跟大人撒娇。
萧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良药苦口。”他说,“喝了就好了。”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她把空碗递给他,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
萧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燕轻夕接过,擦了擦嘴角,忽然愣住了。
这块帕子,是她的。
素白色,角落绣着一个“夕”字。
“你一直带着?”她问。
萧策点了点头。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沉默了很久。
“脏了。”她说。
“没有。”
“明明脏了。”
“那公主给我绣块新的。”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萧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燕轻夕率先别过脸去。
“想得美。”她说,声音很轻。
萧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公主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燕轻夕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策转身要走,却听见她在身后说——
“萧策。”
他回过头。
燕轻夕抱着手炉,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明日,”她顿了顿,“带胡笳来。”
萧策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
第二日黄昏,萧策带着胡笳去了她的寝宫。
阿蘅已经习惯了,见他来了,直接把他领进去,自己退了出去。
燕轻夕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还是苍白。手炉被她抱在怀里,见她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胡笳上。
“吹一曲吧。”她说。
萧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胡笳送到唇边。
苍凉的曲调在小小的寝宫里响起,是那支《望归》。
燕轻夕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
“再吹一曲。”
萧策又吹了一曲。还是《望归》。
“换一首。”她说。
萧策想了想,换了一支曲子。这支曲子比《望归》轻快些,像是草原上骑马奔驰的感觉。
燕轻夕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是你母妃教你的?”
萧策点了点头。
“她教了你很多曲子?”
“不多。”萧策说,“她太忙了,没时间教我。就这几支,还是我缠着她学的。”
燕轻夕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她吗?”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她。梦见她骑马从远处过来,叫着我的名字。可每次快要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醒了。”
燕轻夕垂下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连梦都没有。我娘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
萧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燕轻夕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会知道的。”萧策说,“你在想她,她会知道的。”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
“萧策。”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萧策想了想,说:“我母妃说,人会变成风。想你了,就吹过来看看你。”
燕轻夕怔了怔,忽然嘴角动了动。
“那你母妃,一定经常来看你。”
“嗯。”萧策说,“每次刮风,我都觉得是她。”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那我娘呢?”她的声音很轻,“她来看过我吗?”
萧策握紧了她的手。
“来过。”
燕轻夕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萧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公主活到了现在。”
燕轻夕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北梁人特有锋利轮廓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她。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滴在被子上,滴在手炉上,滴在他握着她的手上。
萧策没有动。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风吹过冷宫,吹过重重宫墙,吹过那株枯了三年的腊梅。
那个花苞,在风中轻轻颤了颤。
像是在说——
快了,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