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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手炉 ...

  •   入春之后,燕轻夕的身子反倒比冬日更弱了些。

      太医说,是开春寒气反复,旧疾未愈,又添了新症。阿蘅急得团团转,每日熬药端水,寸步不离。可燕轻夕还是断断续续地烧着,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萧策是在第三日才知道的。

      那日黄昏,他照常去小院,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又去她寝宫外转了一圈,远远看见阿蘅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他心里一沉,快步上前。

      “公主怎么了?”

      阿蘅见是他,眼泪差点掉下来:“烧了好几日了,太医说……说公主体内寒气太重,若是再不好,怕是……”

      萧策没有听完,已经推门进去了。

      燕轻夕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吓人。那个他送的手炉,被她抱在怀里,已经凉透了。

      萧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紧皱。他转身看向阿蘅:“太医开的什么药?”

      阿蘅把药方递过来,萧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玄色玉佩。

      “拿去当了,”他说,“换些好参来。”

      阿蘅愣住了:“萧公子,这……”

      “快去。”

      阿蘅咬了咬唇,接过玉佩,转身跑了出去。

      萧策在床沿坐下,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听着她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听见她在说——“娘……别走……”

      萧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将她怀里的手炉取出来,重新添了炭,烧热了,又塞回她怀中。

      燕轻夕似乎感觉到了那温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萧策就这样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些。阿蘅端着新熬的药进来,萧策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她昏昏沉沉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便用袖子轻轻替她擦去。

      阿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萧公子,”她小声说,“你一夜没睡,去歇会儿吧。奴婢守着公主。”

      萧策摇了摇头。

      “我再坐会儿。”

      阿蘅没有再劝,默默退了出去。

      萧策继续坐在床边,看着她。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永安殿外的雪地里。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那时他觉得,这个公主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可如今,他看着她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不再紧蹙的眉头,忽然觉得,这潭水并不死。

      只是没有人看见水面下的波涛。

      “公主,”他轻声开口,知道她听不见,“你快些好起来。”

      “腊梅长新叶了,你还没看过。”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

      他顿了顿,又说:“你娘的事,我会帮你查。不管她是谁,从哪里来,我都会替你查清楚。”

      “你信我,我便不会负你。”

      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她听不见。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沾过血,曾经握过杀人的刀。可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上,像一个普通的、守在生病爱人床前的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燕轻夕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睁眼。

      但她听见了。

      燕轻夕是在第二日午后彻底退烧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萧策已经走了。阿蘅端着粥进来,看见她醒了,高兴得差点把碗摔了。

      “公主!你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燕轻夕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怀里的手炉上。

      手炉是温热的。

      “阿蘅,”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他来过?”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点了点头。

      “守了一整夜。”阿蘅压低声音,“还把萧公子的玉佩拿去当了,换了好参给公主入药。”

      燕轻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玉佩呢?”

      “萧公子后来又赎回来了。”阿蘅从袖中取出那枚玄色玉佩,“今早刚送来的,让我收着,等公主醒了再给。”

      燕轻夕接过玉佩,低头看着那只展翅的鹰。

      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她攥紧玉佩,半晌没有说话。

      阿蘅见她神色不对,小声道:“公主,萧公子对你是真心的。”

      燕轻夕垂下眼,将那枚玉佩收入袖中。

      “我知道。”

      萧策是在三日后才见到燕轻夕的。

      那日黄昏,他照常去小院,远远便看见腊梅树下坐着一个人。她穿着那件月白旧袄,怀里捧着手炉,正仰头看着腊梅新长出的嫩叶。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萧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看着那些新叶在夕阳中泛着嫩绿的光。

      “好全了?”萧策问。

      “好全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燕轻夕忽然开口:“玉佩的事,阿蘅都说了。”

      萧策侧过头看她。

      “当了多少?”她问。

      “没多少。”

      “你哪来的银子赎?”

      萧策顿了顿:“拓跋翎接济了一些。”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

      “萧策。”

      “嗯?”

      “以后别当了。”她说,“那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萧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公主比玉佩重要。”他说。

      燕轻夕的手指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极淡极淡的光在闪。不是泪,也不是笑,而是一种萧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地碎了一块。

      “萧策。”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那日雪地里,”他说,“只有你停了。”

      燕轻夕怔住了。

      “我跪了五个时辰,”萧策的声音很轻,“宫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停。可你停了。”

      “你给了我一块寿饼。还热的。”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东西。”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手炉。

      铜炉上的云纹已经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不再像初时那样粗糙。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这块手炉,”她说,“是你自己打的?”

      萧策点了点头。

      “打了多久?”

      “七天。”

      “怎么打的?”

      萧策想了想,说:“去御膳房讨了些旧铜器,找铁匠借了熔炉。第一次打坏了,铜水浇歪了,烫了手。第二次才成形。”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哪只手?”

      萧策愣了一下。

      “左手。”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燕轻夕伸出手,将他的左手拉过来。

      掌心有一块烫伤的疤,虽然已经好了,但皮肤还是皱巴巴的,比别处粗糙很多。

      燕轻夕低头看着那块疤,手指轻轻抚过。

      她的手很凉,像雪。

      可她的指尖落在那块疤上的时候,萧策觉得,自己的心被烫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萧策没有接话。

      燕轻夕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在他掌心的伤疤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萧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一触即离,像是雪落在掌心,转瞬就化。

      可那一点温度,却像火一样,顺着他的掌心,一路烧到心口。

      “以后,”燕轻夕低着头,声音很轻,“不要为了我受伤。”

      萧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燕轻夕抬起眼,瞪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难得的没有清冷,没有疏离。

      只有一丝淡淡的、藏不住的柔光。

      夕阳落下,月色升起。

      两人坐在腊梅树下,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暖意。

      数日后,萧策托拓跋翎去查燕轻夕生母的事。

      拓跋翎是在三更时分潜入质子府的。她穿着一身夜行衣,来去无声,像一道影子。

      “查到了些东西。”她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九公主的生母,姓沈,叫沈映雪。入宫前的身份不详,只知是北梁边境人。”

      萧策展开密信,借着月光细看。

      沈映雪。

      入宫前是北梁边境的采药女。十五年前,大燕与北梁在边境交战,她被掳入军中,后因通晓药理,被收入大燕太医院做杂役。再后来,被燕元熙看中,收入后宫,封为婉贵人。

      “她的身份,”拓跋翎压低声音,“是北梁人。”

      萧策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年那场战事,”拓跋翎继续说,“北梁有位女将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尸骨。”

      萧策抬起头,看着拓跋翎。

      “哪位女将?”

      拓跋翎看着他,一字一句:“萧绯衣。”

      萧策愣住了。

      萧绯衣。

      他的母妃。

      “你是说……”

      “臣查过了。”拓跋翎的声音很沉,“十五年前那场仗,主母失踪时,身边有个采药女失踪了。那个采药女,就是沈映雪。”

      萧策攥紧了那封密信,指节发白。

      燕轻夕的生母,曾经是他母妃的人。

      那个会哼北梁摇篮曲的女人,那个死在雪天、留下“莫争”玉佩的女人——

      是他母妃身边最信任的采药女。

      “这件事,”拓跋翎看着他,“要不要告诉九公主?”

      萧策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要。”他说,“她有权利知道。”

      拓跋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策儿,”她很少这样叫他,“你动真情了。”

      萧策没有说话。

      拓跋翎看着他,叹了口气,消失在夜色中。

      萧策独自坐在黑暗中,攥着那封密信,久久没有动。

      他的母妃。

      她的生母。

      两个女人,死在同一年,同一场大雪里。

      他忽然想起燕轻夕那日哼的北梁摇篮曲。

      难怪。

      难怪她会哼。

      那是她娘从北梁带来的曲子。

      是从他母妃身边带来的曲子。

      萧策闭上眼睛。

      命运像一张网,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编织,将他和她,一点一点地拉近。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明日黄昏,他要把这封信给她看。

      然后,他会告诉她——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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