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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玉佩 ...

  •   开春之后,宫中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九公主和北梁质子走得太近,不成体统。有人说,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个敌国的质子,倒是般配。也有人说,徐贵妃已经在查这件事了,怕是要出事。

      萧策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质子府中打磨一把旧铜器。

      他手一顿,铜片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他没有管,只是放下铜器,站起身来。

      窗外,夕阳正红。

      他要去小院。

      不管流言如何,他都要去。她一定在那里等他。

      到了小院,燕轻夕果然已经在了。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花铲,却没有松土。她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看着那根枝条。

      萧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花苞,比前几日又大了许多。浅粉色的花瓣从萼片中探出头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张望。

      “快了。”萧策在她身边蹲下。

      “嗯。”燕轻夕的声音很轻,“明日,或者后日,应该就开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日去御书房,赵公公说,再过几日就入春了。”

      萧策看着她,忽然问:“公主,入春了,你会高兴吗?”

      燕轻夕想了想,说:“不知道。春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春天来了,花就开了。”

      燕轻夕转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这一株?”

      萧策也笑了:“一株也是花。”

      燕轻夕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那个花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萧策。”

      “嗯?”

      “你说,花开的时候,会有人来看吗?”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会。”

      燕轻夕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似乎又张开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日,燕轻夕来小院的时辰变早了。

      以前她总是踩着夕阳的尾巴来,现在她却在午后便来了。有时萧策到的时候,她已经蹲在树下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花苞,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萧策没有问她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等花开。

      他也在等。

      第三日,萧策到小院时,远远便看见燕轻夕站在腊梅树下。

      她没有蹲着,而是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萧策快步走过去,还没走近,便听见她轻声说——

      “开了。”

      萧策脚步一顿,几步跨到她身边,抬起头。

      那根枯了三年的枝条上,那个小小的花苞,终于完全绽开了。

      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花瓣的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白,像是覆了一层薄霜。花心处是金黄色的蕊,几根细丝从里面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三年了。

      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终于开花了。

      萧策站在树下,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场大雪。

      想起她递来的那块寿饼。

      想起她第一次蹲在这株树下浇水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它还没死透。根还活着。”

      是啊。

      根还活着。

      枯了三年,浇了三个月的雪水,等了三个月的寒夜。

      它终于开了。

      “好看吗?”燕轻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策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极淡的光在闪。

      “好看。”他说。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看着那朵花,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朵刚开的花,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花瓣上,落在他们中间那株枯了三年又重新活过来的梅树上。

      风吹过,花香淡淡。

      萧策忽然开口:“公主。”

      “嗯?”

      “它活了。”

      燕轻夕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

      “嗯。活了。”

      “那公主呢?”

      燕轻夕转过头,看着他。

      萧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公主活了吗?”

      燕轻夕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北梁人特有锋利轮廓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她,和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心疼。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活了。

      她活了吗?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她活了十八年,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活得像个影子,算活吗?

      吃饭睡觉,算活吗?

      每日醒来,不知为了什么而醒,算活吗?

      可此刻,站在这株开花的腊梅树下,身边站着一个人,她忽然觉得——

      或许,她真的活了。

      不是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活。

      是从那日雪地里停下脚步,递出一块寿饼的那一刻,开始活的。

      是从他叫她“公主”的那一刻,开始活的。

      是从此刻,他问她“公主活了吗”的那一刻,开始活的。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花铲,握过茶杯,握过他递来的手炉。

      那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有人问她——你活了吗。

      “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

      萧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但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言语。

      可燕轻夕却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时候听到的话都要重。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刚开的腊梅。

      花瓣在指尖轻轻颤动,带着一丝凉意,又带着一丝柔韧。

      “萧策。”她说。

      “嗯?”

      “谢谢你。”

      萧策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来大燕。”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在那日雪地里。谢谢你……告诉我它会开。”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轻轻触碰花瓣的指尖,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该谢的人是我。

      是你递来的那块寿饼,让一个跪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人,又活了过来。

      是你每日浇灌的这株梅,让他知道,枯了三年,也可以重新活。

      是你。

      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复国,还有别的事,值得人活着。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中的侧影,看着那朵刚开的腊梅,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然后,他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都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谁也没有收回手。

      两片花瓣在他们指间轻轻颤动,像是也在感受着什么。

      风吹过,花香更浓了。

      太阳落下山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可那朵腊梅,却像是在黑暗中发着光。

      第二日,萧策到小院时,发现燕轻夕的脸色不对。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花铲,却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那株梅树,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它,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公主?”

      燕轻夕没有反应。

      “公主?”他又叫了一声。

      燕轻夕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怎么了?”萧策问。

      燕轻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我去给父皇请安。”

      萧策心头一紧。

      燕轻夕的父皇——大燕皇帝燕元熙。那个从来不过问这个女儿死活的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萧策问。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铲。

      “他说,北梁那边来了消息,说质子府的人手要增加,要加强看管。”她的声音很轻,“他说,让我少跟质子来往。”

      萧策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个质子,一个公主,走得太近,总会有人看不惯。

      “公主打算怎么办?”他问。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办?”

      萧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倔强。

      她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萧策想了想,说:“公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燕轻夕怔了怔,忽然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

      萧策笑了笑,没有接话。

      燕轻夕低下头,继续松土。

      “我不会不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萧策心头一震。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说不来。

      她说,她不会不来。

      萧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公主,”他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说闲话。怕惹麻烦。怕……”

      “怕什么?”燕轻夕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怕你害我?”

      萧策怔住了。

      燕轻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会。”

      萧策沉默了。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怎么知道我接近你,不是别有用心?你怎么知道我此刻对你的好,没有掺杂别的目的?

      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那样笃定,那样理所当然。

      你不会。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萧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剑,握过弓。那双手,曾经杀过人。

      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说——你不会。

      萧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公主,”他说,“谢谢你。”

      燕轻夕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像雪。

      可她放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萧策觉得,自己的心被烫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蹲在腊梅树下,手叠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朵盛开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过了很久,燕轻夕才收回手,站起身来。

      “明日,我还来。”她说。

      萧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燕轻夕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

      “萧策。”

      “嗯?”

      “你那个玉佩,”她顿了顿,“能再给我看看吗?”

      萧策从怀中取出那枚玄色玉佩,递给她。

      燕轻夕接过,低头看着。

      月光下,那只展翅的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佩上飞起来。

      “不悔。”她轻声念道。

      然后,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萧策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过了很久,燕轻夕才睁开眼睛,将玉佩还给他。

      “好了。”她说。

      “什么好了?”

      燕轻夕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忽然发现——

      玉佩上,还残留着她胸口的温度。

      温热的。

      像那日的寿饼。

      萧策握紧那枚玉佩,将它贴在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她方才在做什么。

      她在借。

      借他母妃的“不悔”,给自己一点勇气。

      借一句“不悔”,告诉自己——她选的路,她不悔。

      萧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但他的眼睛,却比往日亮了许多。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朵盛开的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像是在说——我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日黄昏,两人都在那株腊梅树下相见。

      腊梅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来了。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可燕轻夕还是每日都来小院,看那株腊梅。

      虽然腊梅的花期已经过了,可她说,她要看着它长叶。

      萧策便陪着她看。

      这一日,燕轻夕带来了一壶茶,两个杯子。

      还有一碟点心。

      “我做的。”她说,“你尝尝。”

      萧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寿饼的味道。

      他愣住了。

      燕轻夕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问了御膳房的嬷嬷,学了三个月。”她说,“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萧策低头看着手里的寿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三个月。

      她学了三个月。

      就为了做一块寿饼。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

      燕轻夕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杯。

      “因为你给了我一块。”她说,“我想还你一块。”

      萧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重的话。

      因为你给了我一块。

      我想还你一块。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公主,”他说,“你做的,比御膳房的好吃。”

      燕轻夕抬起眼,看着他。

      “胡说。”她的声音很轻,“你都没吃过御膳房的。”

      “不用吃。”萧策说,“公主做的,就是最好吃的。”

      燕轻夕怔了怔,别过脸去。

      “油嘴滑舌。”

      萧策笑了。

      两人坐在腊梅树下,喝着茶,吃着寿饼,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风吹过,腊梅的叶子沙沙作响。

      燕轻夕忽然开口:“萧策。”

      “嗯?”

      “你说,我娘会不会是北梁人?”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想查吗?”

      “想。”

      萧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我帮你。”

      燕轻夕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萧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雪。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可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要重。

      风吹过,腊梅的叶子沙沙作响。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落在他们中间,那株枯了三年又重新活过来的梅树上。

      像是在说——

      无论过去如何,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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