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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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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毅恒后来常常想起那个葡萄架下的夜晚。
月光,虫鸣,周泉思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火,把他心里那些积压多年的冰都烧化了。
但生活不是童话。烧化的冰变成水,水漫过来,新的难题浮出水面。
继母生日宴后的第三天,周毅恒在店里帮忙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电话挂断,周毅恒握着手机站了很久。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他一样都看不清。
晚上七点,他推开家门。
客厅里,父亲和继母并排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周泉思不在。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周毅恒坐下,手心开始出汗。
“毅恒,”继母先开口,语气难得地温和,“你在我们家也一年多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周毅恒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二十了,该有个正经工作。”继母说,“我表弟在深圳开了个厂,缺人手。包吃住,工资也还可以。你想不想去?”
深圳。两千公里外。
周毅恒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是为你好。”父亲接话,语气硬邦邦的,“在这儿你也没什么发展,去那边好歹能攒点钱。年轻人,出去闯闯。”
周毅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有白天干活留下的灰,洗不掉。就像他在这个家的位置,永远洗不掉那层“外人”的颜色。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很轻。
“下周一。”继母说,“票我让人买好了。”
下周一。还有五天。
周毅恒点点头:“好。”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身后传来继母压低的声音:“老周,他这反应……是不是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他本来就那样,闷葫芦一个。”
周毅恒加快脚步,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八平米,一张床,一个塑料凳子。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从来没觉得这房间小。现在忽然觉得小得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光斑发呆。
手机震了。
周泉思:【在哪儿?】
周毅恒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在家。】
周泉思:【我马上回来。】
周毅恒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周毅恒。”
是周泉思的声音。
周毅恒没动。
“开门。”
他还是没动。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周泉思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我妈跟你说了?”
周毅恒坐起来,点点头。
周泉思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八平米的房间站了两个人,忽然挤得转不开身。
“你不能去。”周泉思说。
周毅恒抬起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泉思被问住了。
是啊,他凭什么?他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甚至连自己都做不了主。他才十九岁,还在读书,吃穿用度全是家里的。他有什么资格说“你不能去”?
“我……”周泉思张了张嘴,“我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毅恒站起来,面对着他,“周泉思,你清醒一点。你妈已经开口了,你爸也觉得这事行。我能怎么办?我赖着不走?”
“那你就走?”
“我不走能怎样?”周毅恒的声音大起来,眼眶却红了,“我在这儿算什么?你哥?还是你什么人?”
周泉思愣住了。
周毅恒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周泉思走上前,想抱他。
周毅恒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别碰我。”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每次碰我,我就更舍不得走。你知不知道?”
周泉思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周毅恒,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拼命忍着不出声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扎得生疼。
“周毅恒。”他说,声音很低,“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周泉思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墙上,把他圈在中间,“五天。你给我五天时间。”
周毅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五天之内,我会想办法。”周泉思说,“如果我想不到办法,你再去深圳。”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周泉思说,“但我必须想。”
周毅恒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认真。他想说不信,想说没用的,想说你醒醒吧。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信。
他想信这世上有人会为他拼命。
五天。
第一天,周泉思翘了课,去了人才市场。
他拿着周毅恒的简历,一家一家问。销售、搬运、仓管,什么工作都问。人家问他:“你是本人吗?”他说不是,是弟弟。人家又问:“那他怎么不来?”他说不出话。
傍晚他回来,在杂物间门口等周毅恒。
周毅恒从店里回来,看见他坐在楼梯上,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干嘛去了?”
“找工作。”周泉思把传单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周毅恒接过来,一张一张翻。搬家公司招搬运,月薪三千五,包住不包吃。快递站招分拣员,月薪三千,凌晨三点上班。餐馆招服务员,月薪两千八,管两顿饭。
他抬起头,看着周泉思。
周泉思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蹭了灰。
“你这是干嘛?”周毅恒问。
“给你找工作。”周泉思说,“找到了,你就能留下来。”
周毅恒的喉咙发紧。
“周泉思……”
“别说话。”周泉思打断他,站起来,“先看,看完告诉我哪个行。”
他转身下楼,没回头。
周毅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传单被攥得发皱。
第二天,周泉思去找了继母。
他坐在继母对面,开门见山:“妈,周毅恒能不能不去深圳?”
继母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为什么?”
“因为……”周泉思顿了顿,“因为我是他哥。”
继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情绪:“泉思,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他了?”
周泉思没回答。
继母看着他,目光慢慢变得复杂。
“泉思,”她说,语气放轻了,“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
周泉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担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说没有。想说不,您想多了。想说我只是他哥,我只是不忍心看他受苦。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妈。
“妈。”他说,声音发紧,“我……”
“行了。”继母打断他,站起来,“别说了。”
周泉思抬起头,看着她。
继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必须去。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泉思愣在那里。
继母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泉思,你是妈的儿子。妈不会害你。”
门关上了。
周泉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第三天,周泉思去找了周建国。
周建国在店里,正忙着盘点。看见周泉思进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叔叔,”周泉思站在他面前,声音很稳,“我想跟您谈谈周毅恒的事。”
周建国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谈什么?”
“他能不能不去深圳?”
周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了然,有复杂,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泉思,”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但毅恒的事,是我和你妈商量好的。他在这儿确实没什么发展,去深圳对他好。”
“他不想去。”
“他跟你说的?”
周泉思沉默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货,走过来。
“泉思,”他拍了拍周泉思的肩膀,“毅恒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跟人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去?”
周泉思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看过他跳舞。”
周建国愣住了。
“他在酒吧跳舞。”周泉思说,“每天晚上,换上女装,去跳舞。在那儿,他不是那个端盘子送货的周毅恒,他是会发光的人。”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想去深圳。”周泉思说,“他想跳舞。他想在这个城市活下去,活成他自己。您是他爸,您知道吗?”
店里很安静。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
周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盘点。
周泉思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沉默。
第四天晚上,周毅恒照常去酒吧跳舞。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后天他就要走了。
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音乐响起来。他跳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拖得很长,像要把时间拖住。
台下,周泉思坐在老位置,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支舞了。
周毅恒跳完,走下台,走向周泉思。
周泉思站起来,看着他。
“跳完了?”他问。
“嗯。”
“好看。”
周毅恒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们走出酒吧,走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路灯还是那几盏,影子还是那么长。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周毅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泉思。
“周泉思。”他说。
“嗯?”
“这几天,谢谢你。”
周泉思没说话。
“我知道你尽力了。”周毅恒说,“去找工作,找你妈,找你爸。我都知道。”
周泉思的眼眶红了。
“够了。”周毅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够了,周泉思。有这些,够了。”
周泉思抱住他,抱得很紧。
“不够。”他说,声音闷在周毅恒的肩上,“不够。”
他们抱了很久。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
最后,周泉思松开手,看着周毅恒的眼睛。
“你等我。”他说,“一年,最多两年。我毕业了,就去深圳找你。”
周毅恒愣住。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周泉思说,“你等我。”
周毅恒看着他,眼泪慢慢涌上来。
“好。”他说,“我等你。”
第五天。
周毅恒收拾好了行李。还是那个破旧的行李箱,还是那几件旧衣服。只是多了一件外套——周泉思送的那件。
他提着箱子下楼。
客厅里,父亲和继母都在。周泉思也在。
看见他下来,周泉思站起来。
周毅恒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爸,阿姨。”他说,“我走了。”
周建国点点头,没说话。继母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毅恒提着箱子往门口走。
“等等。”
周泉思的声音。
周毅恒停下来,没回头。
周泉思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周毅恒。”他说,“你回头。”
周毅恒回过头。
周泉思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记住。”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周毅恒的眼泪掉下来。
他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门外,阳光很刺眼。
他提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回过头。
别墅门口,周泉思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冲他挥了挥手。
周泉思也挥了挥手。
周毅恒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深圳什么样。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一年后两年后,周泉思会不会真的来。
但他知道,此刻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这就够了。
三年后。
深圳,福田区,一间小小的舞蹈工作室。
周毅恒刚结束一节课,正在前台喝水。门被推开了。
“请问,这里可以学跳舞吗?”
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年,在电话里,在视频里,在每一个想起来的夜晚。
周毅恒抬起头。
周泉思站在门口,背着光,冲他笑。
“老师,收学生吗?”
周毅恒愣在那里,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收。”他说,“收一辈子。”
周泉思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我没迟到吧?”
“没有。”周毅恒看着他,“刚好。”
窗外,深圳的阳光很烈。舞蹈室里,空调嗡嗡地响。
周泉思伸出手,周毅恒握住。
十指交扣。
三年等待,两千公里,无数个深夜的电话和视频。所有的距离,所有的煎熬,都在这一刻,化作眼前人。
“周毅恒。”周泉思叫他。
“嗯?”
“以后,我天天来看你跳舞。”
周毅恒笑了。
“好。”他说,“天天给你跳。”
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爱会在每一个舞蹈里发芽,在每一次对视里生长,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里,变成永恒。
舞蹈室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他们站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