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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日宴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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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毅恒是在继母生日宴的前一天收到那条消息的。
【明天家里请客,你能不能不跳舞?】
发消息的是周泉思。自从那晚巷子里他说出那句“你下周别来了”,他们已经两周没说过话。在家里碰到,周泉思会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周毅恒则把头埋得更低,走得更快。
他不知道周泉思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条消息。继母的生日宴和他跳不跳舞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可能在生日宴上跳舞。
【我没打算跳。】他回。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五点,周毅恒从店里回来,发现别墅门口停满了车。继母的朋友们陆续到了,客厅里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他想从后门溜上楼,却被父亲叫住。
“毅恒,过来帮忙端盘子。”父亲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周毅恒顿了顿,点头:“好。”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厨房帮忙。继母请了厨师,但端茶倒水的事需要人手。他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尽量不引人注意,像个影子一样。
客厅里很热闹。女人们聚在一起夸继母的项链好看,男人们在阳台抽烟聊天。周泉思坐在沙发上,被几个同龄人围着,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
周毅恒端着茶从他身边经过,没看他。
“周泉思,你哥?”有人问。
周泉思的笑容顿了顿:“嗯。”
“怎么没见过?”
“他忙。”
周毅恒端着空托盘离开,走向厨房。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七点,晚宴开始。
周毅恒被安排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和司机、保姆坐在一起。他无所谓,低头吃自己的饭,打算吃完就上楼。
“毅恒。”
父亲的声音。他抬起头,发现父亲站在主桌那边,朝他招手。
周毅恒放下筷子走过去。
“来,给你阿姨敬杯酒。”父亲递给他一小杯白酒。
继母坐在主位,笑得得体,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周毅恒接过酒杯,走到继母面前,低着头:“阿姨,生日快乐。”
继母点点头,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向旁边的人继续说话。父亲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毅恒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说:“老周,你这儿子挺老实的。”
“还行吧,就是不太爱说话。”
“多大了?有对象没?”
“二十了吧?没有。”
“改天我给介绍一个……”
周毅恒加快脚步,回到角落那张桌子。司机正在啃排骨,保姆给他夹菜,他低着头说谢谢。
吃完饭,他帮厨房收拾完,已经快九点。客人们陆续散了,别墅慢慢安静下来。他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打算上楼。
“周毅恒。”
他回过头。
周泉思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有事?”周毅恒问。
“出来一下。”周泉思说,转身往外走。
周毅恒站在原地,没动。
周泉思走了几步,回过头:“怕我吃了你?”
周毅恒沉默了一会儿,跟上去。
别墅后面有个小花园,平时没什么人去。今晚月亮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周泉思走到花园深处的葡萄架下,停下来。
周毅恒站在几步之外,和他保持距离。
“今天累不累?”周泉思问。
“还好。”
“我看见你端了一晚上盘子。”
周毅恒没说话。
周泉思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一样。
“我给你发消息,不是让你别跳舞。”周泉思说。
“那是什么?”
“是……”周泉思顿了顿,“是我不想在那种场合看见你。那些人把你当下人,我不想看。”
周毅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我本来就是。”
“你不是。”
“周泉思。”周毅恒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清瘦,疲惫,“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在这个家,就是多余的。你妈不想看见我,你爸嫌我没出息,我来这儿就是干活的。我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下人。”
周泉思看着他,眉头皱起来:“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
“你骗人。”周泉思走近他,“你要是没想法,为什么去跳舞?你要是真认命,在台上就不会是那种眼神。”
周毅恒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眼神?”
“想飞的眼神。”周泉思说,“你在台上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认命,是想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周毅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泉思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近得过分。周毅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牌子。
“周毅恒。”周泉思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你说让我别去了,我听了。两周,我没去。”
周毅恒不说话。
“但你猜我在干嘛?”
周毅恒摇头。
“我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周泉思说,“我躺在床上,想你在干嘛。是不是又端盘子了,是不是又没吃饱,是不是又躲在那个小房间里不敢出来。”
周毅恒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想去找你,但不能去。”周泉思说,“你让我别去,我就不去。但我想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但周毅恒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泉思……”他的声音发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泉思打断他,“没有血缘也是兄弟,不可能,不应该,不对。我都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还喜欢你?”周泉思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让人害怕,“周毅恒,我控制不了。我从第一次看见你在台上,就控制不了。你跳的那支舞叫什么来着?《昙花》?”
周毅恒愣住。那是他最喜欢的舞,也是跳得最少的一支。因为那支舞太难了,每一次跳都要用尽全力。
“昙花一现。”周泉思说,“我在台下看着你跳,就在想,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自己活成昙花。只在夜里开,只开一会儿,开完就走。”
周毅恒的眼泪掉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周泉思看见了。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周毅恒的脸颊,擦掉那滴泪。
“我就想。”他说,声音低下去,“昙花一现,我也要抓住。”
周毅恒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喜欢?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会遇到正常的人,会遇到不用躲躲藏藏的人,你——”
“那你呢?”周泉思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会遇到很多人,会遇到正常的人,会遇到不用躲躲藏藏的人。可你选了吗?”
周毅恒说不出话。
“你没选。”周泉思替他说,“因为你没办法选。喜欢这种事,没法选。”
花园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像心跳。
周毅恒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周泉思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得像那根钢管,凉得像那个八平米的杂物间。
“我怕。”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怕什么?”
“怕你以后后悔。”
周泉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毅恒心里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泉思突然伸手,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得像怕他跑掉,紧得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抱出来。
周毅恒僵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父亲的巴掌他挨过,继母的白眼他受过,唯独拥抱,从来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需要拥抱,需要到一被抱住,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毅恒。”周泉思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闷的,“你听好。我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你怕的那些,都不存在。”
周毅恒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他哭自己这么多年忍着的委屈,哭自己每天晚上换上女装去跳舞的疲惫,哭自己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哭此刻有人抱着他说不怕。
周泉思不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很久之后,周毅恒的哭声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狼狈得很。周泉思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哭够了?”
周毅恒瞪他,但瞪得没什么威慑力。
“没哭够可以继续哭。”周泉思说,“我抱着你,哭多久都行。”
周毅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周泉思看见了,笑得更明显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周毅恒抬起头想反驳,周泉思的脸突然凑近。近得他来不及反应,近得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周毅恒。”周泉思说,声音就在他唇边,“我可以亲你吗?”
周毅恒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
他想说不可以,想说不行,想说你疯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想。
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泉思的吻落下来,很轻,像怕碰碎他。
周毅恒闭上眼睛。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
周泉思抵着他的额头,低声笑:“你知不知道,我想这么做想了多久?”
“多久?”
“从你第一次对我笑开始。”周泉思说,“就那次,在酒吧门口,你抱着我的外套站在路灯下。那个笑,我想了很久。”
周毅恒想起来,那次他说路上小心,周泉思喊他下周见,他笑了。
“那次不算笑。”他说。
“算。”周泉思说,“你所有的笑都算。”
周毅恒又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周泉思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在台上闪闪发光的人,这个在台下小心翼翼的人,这个明明可以飞却把自己困在原地的人,现在在他面前,红着耳朵,不敢看他。
“周毅恒。”他叫。
“嗯?”
“抬头。”
周毅恒抬起头。
周泉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以后你跳舞,我还去看。”周泉思说,“以后你累了,我在这儿。以后你不用躲,不用藏,不用一个人扛。”
周毅恒的眼眶又酸了,但他忍住了。
“周泉思。”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幸亏那天晚上你来了。”
周泉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也是。”他说,“幸亏那天晚上我去了。”
他们站在葡萄架下,月光筛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周毅恒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月亮可以这么亮。
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是继母在喊周泉思。
周泉思皱了皱眉,没动。
“去吧。”周毅恒说,“别让你妈找。”
“那你呢?”
“我一会儿回去。”
周泉思看着他,忽然又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
周毅恒愣住,等反应过来,周泉思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天晚上,周毅恒回到那个八平米的杂物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隔壁楼的灯光还是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他看着那块光,忽然想,他不用变成那道光逃走了。
因为有人抓住了他。
第二天早上,周毅恒下楼的时候,周泉思正在吃早饭。
看见他,周泉思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周毅恒走到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继母还没起,父亲去店里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泉思吃着吃着,忽然踢了他一下。
周毅恒抬起头,发现周泉思正看着他,下巴往门口方向扬了扬。
周毅恒顺着看过去,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还有一袋东西。
“什么?”他问。
“自己去看。”
周毅恒走过去,拿起保温杯,打开——是热牛奶。袋子里是一盒薄荷糖,还有一件新外套,标签还没撕。
他回过头,周泉思正低头喝粥,耳朵尖却红红的。
“周泉思。”他叫。
“干嘛?”
“过来。”
周泉思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
周毅恒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看着周泉思,眼睛里有笑。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周泉思站起来,走过去。
刚走到他面前,周毅恒忽然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周泉思愣住了。
“谢谢你。”周毅恒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牛奶,糖,外套。还有……昨晚。”
周泉思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伸手抱住他。
他们站在门口,抱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罩在一片金色里。厨房里粥还热着,客厅里安静得像幅画。
很久之后,周毅恒松开手。
“吃饭。”他说,“一会儿你妈下来了。”
周泉思点点头,看着他回到餐桌边,继续低头喝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是看见他就想笑,是看不见他就想他,是他笑的时候你也笑,是他哭的时候你心疼,是他站在阳光里的时候,你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周泉思走回餐桌,在他旁边坐下。
周毅恒抬起头看他,嘴角沾着一粒米。
周泉思看见了,伸手轻轻把那粒米拿掉。
周毅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泉思也笑了。
他们坐在餐桌边,一个喝粥,一个吃包子,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东西,轻轻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太阳,像终于找到归宿的光。
那是爱。
在每一个舞蹈里发芽,在每一次对视里生长,在这个早晨里,终于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