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仮顔》三宥

3、ALICRUX，初演

　　周六下午，爱丽丝准备出门。
　　她今天换了一套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为了以防万一还戴了一顶棒球帽。其实她并不喜欢戴帽子，但是比起这个，她更不想露脸。
　　“真的没问题吗，小姐……”森夫人担心地拿着手机在谷歌地图里查看HERo的地址，“这种地方一般都乱七八糟的，您一个人去，真的好么？”
　　爱丽丝拉下帽檐，正了正角度以确保它能挡住大半张脸。“不会有问题的，森夫人。来这边演出的一般都是女子乐队，而且……有同学和我一起。”
　　森夫人还是不太放心：“那至少也请让我做份便当——”
　　“不用了。HERo附近有不少便利店。”爱丽丝背上琴包和效果器包，“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森夫人。再见。”
　　说完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转头向大门外走去。“诶，小姐……”森夫人想说点什么，可是爱丽丝已经拐出了门外。
　　唉。森夫人想。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小姐。

　　HERo是一家主要向女子乐队开放的Livehouse，店长绫野妃华是歌舞伎町某家高级俱乐部的当红招待兼地下偶像。爱丽丝是在YouTube上和她认识的，之后两人不时也有些联系。
　　周末的神山町比工作日热闹一些，HERo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哇，今天有好几支乐队演出！CryStaLine、Fermata、还有夏蝉……”有人在看今天的演出单，“诶，这个ALICRUX是什么来头，没见过啊？”
　　ALICRUX，这是爱丽丝在网上发布歌曲用的账号ID。爱丽丝的脚步微妙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迈向了演职人员通道。在她走进通道之后，才有人想起些什么：“ALICRUX……嘶……是不是那个在YouTube上很火的账号啊，一个人负责所有乐器的那个？”
　　“你这样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那个……把歌剧和金属融合得很好的？”

　　HERo后台里，爱丽丝随便找了一个休息室，正准备进去放器材，肩膀却被冷不丁拍了一下：“爱丽丝？来这么早啊。”
　　她回头，对上黑发女人的目光。是绫野妃华。爱丽丝松了口气：“你吓我一跳。”
　　妃华摊手，一脸无辜。
　　“喂，我哪知道你这么不经吓啊。”她的目光落在爱丽丝手上的器材上，“只带了吉他？不打算展示一下么，乐器全能诶，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是什么都会一点，但是说全能还是太高看我了吧？再说了我只有两只手，搬不动那么多东西，也弹不过来啊，”爱丽丝笑了一下，把吉他放在休息室沙发上，开了灯，“放心吧，不会少了你的，其他音轨我都预录好了。”
　　妃华耸耸肩，借着灯光又打量了一下爱丽丝的衣服：“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不热么？”
　　“不热啊，一想到我等会要上台就紧张得心凉了半截，”爱丽丝开玩笑，“好吧骗你的。我不想露脸。”
　　“好吧……”妃华说，“你那帮粉丝听说你要来还挺期待见你一面的，这下估计是不行咯。”
　　“当然。”爱丽丝坐下了，“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还搞握手会这一套？”
　　“没有这意思啦。”妃华笑笑，“但你好歹有几万粉丝啊，大网红。你这样讲一点也不考虑我们这种小路边的心态了吧……我们那官号才多少粉丝，连你零头都没有吧？”
　　“去你的，”爱丽丝挑眉，“别以为我不记得啊，你们那号刚建才几天呢？”
　　“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妃华看了一眼时钟，“第一支乐队上台还有二十来分钟呢，你要不要提前看看场地？”
　　爱丽丝摇摇头：“不用了。我直接上都行。”
　　“哇哦，这么自信啊，那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妃华眨眨眼，“我先去忙了，好好准备哦——”
　　咔哒。门关上了。休息室里只剩下爱丽丝和她的琴，还有舞台上隐约传来的吉他试音。

　　爱丽丝很深地长呼出一口气，简单地休息了片刻之后开始了对设备的调试。她轻轻调试着吉他弦，心思却并不放在这上面。
　　说是完全不紧张，其实哪有人能完全做到呢？即便爱丽丝从小在聚光灯下长大，这一次登台对她来说还是有些不同的。这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登台，而不是被罩在“黑羽家的女孩”的光辉下，面对那些明明一窍不通却还是奉承黑羽相贺的白痴——
　　啪。不妙的声音响起。
　　爱丽丝立马抽手，重新把心思放在吉他上。她这才发现一弦已经被她拧断了。
　　虽然确实是自己走神的原因，爱丽丝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捏起那根被绷断的弦，恍然发现肌肉酸疼得不成样子。
　　放轻松……她从备用的琴弦里挑出一根，深呼吸安慰自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表演……爱丽丝重新上好弦，这次动作比之前认真了很多。
　　她重新拿起吉他试着找回手感，随手即兴solo了一段，可是平时灵活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僵硬得像另一个人的。琴弦撞上品丝，这种最基础的问题连爱丽丝初学时都没有出现过，她皱起眉头，觉得今天状态实在太差太差。
　　爱丽丝放下琴，尝试活动开手指。休息室里有一个简单的洗手台，她走过去拧开水，把手放在水龙头下任凭热水冲刷。
　　感受到手指逐渐恢复，爱丽丝抬起头，审视镜中的自己。镜中人脸色很差，唇色发白，眼底发青。她闭上眼睛就着热水洗了把脸。
　　再次抬起头时，她盯着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出神。
　　“爱丽丝。”她听见有人在耳边唤她的名字。猛地回过头，可是什么也没有。
　　爱丽丝低头，按紧了太阳穴。
　　理智上，她知道不会有人；可是感性上……她刚刚好像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你在看我么？”
　　爱丽丝撑着镜子，和那双出自母亲的红瞳对望。
　　里面当然什么也没有。

　　当妃华再次推开休息室门的时候，爱丽丝正坐在沙发上弹琴。
　　“到我了？”爱丽丝抬头，“这么快。”
　　妃华靠在门边笑笑：“当然了。我们效率很高的。”
　　爱丽丝只是挑挑眉毛，干净利落地把琴收好。
　　“走了。”她言简意赅。
　　经过妃华身边的时候，爱丽丝听见她压低了声音。
　　“加油。”
　　她朝后挥了挥手，留给妃华一个潇洒的背影。
　　意思是：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HERo的场地并不大，但是由于氛围很好的缘故吸引了不少女子乐队。这就导致本就狭小的候场区挤了不少人，几乎可以说爆满。
　　爱丽丝一边背着琴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庆幸还好她今天带的东西并不多。她一只手拽住琴包，一只手拉着帽子，再多点什么都拿不下了。
　　终于挤进舞台旁，爱丽丝辛苦工作人员帮忙连吉他、试音，自己则摆弄起她的那些效果器和预录好的前奏配乐等乐器。
　　合成器、鼓组、节奏吉他、贝斯、人声……她把每一项都核对好，又稍微嘱咐了工作人员几句，然后才挑出效果器，再拿上吉他，自己亲手试了一遍音。
　　一切准备完毕，灯光师暗下灯光。
　　爱丽丝站上舞台，长呼一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她告诉自己。
　　她戴上耳麦，听见耳返里的鼓点，像她的心跳。
　　然后爱丽丝听见她自己的声音：
　　“ALICRUX，よろしく。”

　　吉他和舞台下的欢呼一齐响起，爱丽丝把帽檐压低，阴影笼住了表情。
　　她没有用拨片，三指在弦间快速轮拨出一串音符，然后左手跟了一个漂亮的无头滑音，叮叮镲清脆地应和。失真开得很大，合成器在编曲时被她分成两轨，管风琴和古典钢琴交织，鼓点随着两者的切换，被编得又急又重。
　　紧接着加入的是人声，爱丽丝把立麦拉向自己，一种厚重滚烫的东西从喉咙间升起，震颤着同颅骨共鸣。
　　贝斯以一种极低的频率扫荡过现场，疯狂地撼动鼓膜，在人们的体内奇妙地振动又融合，全身的血液都在颤抖。他们狂热地甩动手灯，高呼她的名字。
　　爱丽丝感受到澎湃的热血在血管里奔涌，她用力地扫拨琴弦，刻意松开护住琴弦的掌根让它们啸叫。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喷发，像洪水一样涌出来，丰沛的情感几乎浪潮似的要把所有人吞没。一切都只是陪衬，所有人的心都只为她的歌声震撼，被它攫取，沉浸在其中。
　　一阵眩目。爱丽丝发觉她的视线被晃开，重叠的人影一层层模糊团在一起。可是这并不影响她本能地踩下效果器，接着指尖在指板的品与品间快速爬升，点出一段华丽的solo，然后她推弦又紧接了一个跨越好几品的滑音，和架子鼓暴烈的鼓点撞在一起，也和背景的采样自歌剧的女声重叠——
　　“砰”的一声重击，军鼓宣告了终止。
　　灯光随着乐曲的结束被掐灭，世界短暂地陷入黑暗。整整一秒，或者两秒，没有任何声音，仿佛所有的空气和心跳都被抽干。
　　但是很快台下开始呼喊，她的名字像潮水，一波一波涨上来。
　　“ALICRUX！ALICRUX！ALICRUX！”
　　人们掷臂高呼。
　　“ALICRUX！神！！！”
　　爱丽丝把麦从唇边拉开，垂下视线向台后倒退两步。台下的欢呼还在继续，甚至有人高喊着想要安可。
　　她抿唇，喉间上涌的话最后还是被她轻轻咽下，凑近麦，她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我们……下次再见。”
　　不等话音落下，她转身没进更深的黑暗。

　　爱丽丝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回到后台时，演出的几支乐队都走光了，后台里很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干脆自己一个人收拾起东西，并没打算麻烦工作人员。本来也没带什么过来，她自己一个人也能行。很快爱丽丝重新把琴箱背了起来，拎起效果器准备出门。
　　妃华并不在前台。前台的女生告诉爱丽丝，她去和队友排练了。爱丽丝也不是有事找妃华，干脆就发了个消息告诉对方她先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妃华才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好”，大概真的在忙吧。爱丽丝把休息室钥匙还给了前台，走出HERo的大门。

　　因为演出已经散场，HERo附近的人已经散了。爱丽丝解锁手机，准备再听听新曲的Demo。
　　可是消息提示忽然弹出一条提醒，有人给她的Youtube发了私信。她刚准备打开看看，屏幕却在一瞬间被阴影挡住。
　　“你好，请问是ALICRUX吗？”
　　男生的声音传来，爱丽丝下意识按紧了帽子。
　　“……有什么事么？”她不好直接把人甩开，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趁着对方注意力分散，她悄悄收走了手机。
　　男生并没有发现她的动作，大概是确认了她真的是ALICRUX，兴奋得有点过头了。
　　“那个，我是你的粉丝！我很久之前就订阅了你的Youtube！你真的好厉害，我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能做到的……”男孩越说越激动。
　　“谢谢。”爱丽丝听他这样下去恐怕没完没了了，不得不出声打断，“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啊，对，”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请教一下，你……唱过歌剧吗？那个采样是怎么做到的？”
　　帽檐的阴影下，从“歌剧”一词出现开始，爱丽丝就控制不住地锁紧了眉头。
　　“抱歉。”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这么冷，“我还有事情，没空回答这个问题。”
　　“诶——等等！”男孩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爱丽丝撤了两步，已经绕开他走远了。
　　“我说错话了么？”男生迷茫了几秒，再想找爱丽丝，她却早就不见了。

　　“呼……”
　　爱丽丝靠在某条小巷拐角，好半天才平复下急促的呼吸。她没想到自己反应会这么大，明明采样是她自己做的，演出的时候也没什么问题，可她还是在那个男生提起时，失控了。
　　她果然还是忘不掉。怎么可能忘记呢？从四岁那年开始，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父亲逼着她没日没夜练习，把她包装成一个会唱歌剧的洋娃娃，像操控一件可以炫耀的资本把她推到聚光灯下。而且，母亲出事也是因为那次舞台上他故意制造的“事故”——

　　谁忘了，她都不可能忘记。
　　爱丽丝把背贴紧墙壁，闭上了眼。隔着布料，冰凉的岩石渗着冷意，像母亲不能再唱歌剧后把自己关进的那间禁闭室一样。
　　正因如此，她才要把自己的音乐越做越大。她告诉自己，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与父亲抗衡。
　　爱丽丝沉默了一秒，或者很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回去。她要拼尽全力创作、巡演、展露头角。

　　深夜的老宅很安静，只有那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室还亮着屏幕的荧光。
　　刚刚睡醒的小黑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却没发现自己把爪子搭在主人的手机上，屏幕亮起时猫儿被吓得炸了毛。
　　手机屏幕上，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来自Youtube的那条私信，还有一条是LINE好友发送的消息。
　　阳菜菜菜：爱丽丝同学你好！
　　阳菜菜菜：马上要神高祭了，我们想排一个剧本，你可以加入表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