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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克里丝汀她为谁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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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神高祭,神山高校各班都忙着设计开放日的班级活动。走廊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活动海报,空气中飘着讨论、争执还有时不时爆发的笑声,为即将到来的学园祭典预热。
2年B班自然也不例外。大清早,西园寺阳菜就抓着手机跳上讲台征集意见,准备投票选出今年的班级活动。
“喂,有没有点别的东西啊?”有几个闲着没事的男生问,“又是咖啡厅什么的,学校里都一模一样,有什么好玩的?”
“哎,我昨天就听说C班准备了真人大富翁,你们不会抄袭他们吧?”
阳菜叉腰回怼他们几个:“急什么!这不是还没说完么?”
她好像下定决心给这帮男生来个大的,戳着小小的手机在备忘录里翻啊翻,终于找出来一个绝对创新而且绝无仅有的项目——
“下一个:班级公演——《歌剧魅影》!”
“这什么啊,歌剧?”后排有人疑惑,“我们班有能唱歌剧的人??”
阳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人选嘛,我当然有啦!”她的视线扫过教室,最终落在倒数第二排的那个黑发少女身上。爱丽丝靠在窗边眺望停留在樱花树枝梢的黑色小鸟,并没有发现有人向她投来目光。
之前那个被阳菜怼过的男生并不服气:“说这么多还不是没说谁演啊,到时候要是没人上岂不是尴尬了?”
“切”西园寺阳菜嗤他,“你不就是想知道谁演么——我说就是了。”
她神神秘秘地下了讲台,在过道里踱来踱去,一边还念念叨叨:“我们班的同学中,擅长音乐又高挑漂亮……又会唱歌剧又能熟练使用外语……还有谁呢——”
爱丽丝的注意力终于随着阳菜的动作回到了教室。可她越听西园寺阳菜念叨越感觉不对,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脑海里闪过。
“爱丽丝同学!”阳菜的手啪地撑在桌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笑着凑近爱丽丝跟前,“你在法国学过歌剧,一定会来演女主角克里斯汀的对吧?接下来只要在演剧部里找人来演魅影……”
爱丽丝僵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咚、咚、咚,它一点点下坠,鼓膜也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被敲响。
可是没有人发现她不对劲。班级里早已炸开了锅。
“天呐!《歌剧魅影》很著名的!要是我们班能演,绝对拿第一名!”有女生惊呼。
“克里斯汀、魅影三个人的感情线……简直太浪漫了!”
“服装和造景很难办吧……”
“那有什么,只要爱丽丝愿意演我们都可以帮忙啊!”
阳菜见这个提议反响很好,兴致勃勃地就要定下活动:“那这样的话,我就去联系演剧部的学长——”
爱丽丝抬起头。她看见阳菜已经在手机里翻找起演剧部学长的联系,也看见班上其他人兴奋地讨论起活动方案。可是她也看见桌面上她颤抖的指尖,还有亮起的屏幕,屏保是她的母亲。
“抱歉。我不能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爱丽丝你也……什么?”阳菜滑动着屏幕的手顿住了,“为什么?如果是服化道或者排练的问题,我们都可以调整……”
“与此无关。”爱丽丝沉默地移开视线,“《歌剧魅影》并不是歌剧……它是音乐剧,而且就算是歌剧,我也很久没唱了。”
“可是,音乐剧和歌剧……差别并不大啊……”阳菜还想挽留她,“只要爱丽丝愿意,你那么厉害,一定……”
爱丽丝打断她:“抱歉。但我真的……做不到。”
讨论像被骤然掐断的表,所有声音退了潮,教室里安静无声。
有女生偷偷抱怨,可是本只是喃喃的音量却因为沉默而显得愈发明目张胆:
“架子真大啊,连请都请不动她……
明明是黑羽家的女儿吧?从小长在舞台上,现在跑来告诉我们做不到……”
没有后文,可是一时间班上更寂。一种冷又刺骨的东西,它沿着她的脊背爬上脖颈,在脑后,嘶嘶吐出森森的蛇信,舐润后颈的皮肤。
她狠狠地死掐住掌根,指缘向内深陷,可是指甲却烙下深刻的痕,像一道难愈的疤,狰狞吓人。
不能失态。她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所有人看见她沉沉压下肩,抓起手机又扔下一句话,然后抽身像一只渡鸦飞开。
“你们……又明白什么?”
爱丽丝感觉灵魂被抽离开。她知道她在奔跑,可是没有那种空气灌进肺的实感,好像也没有痛,没有疲惫。
跑吧,跑啊。
她浮在半空,追着她飞奔的身体漫无目的地前行。风鼓动神山高校宽大的风衣和她披下的长发,气流中它们一起飞扬。像鸟,像天空,可是她找不到哪里可以归巢。
只是遵循本能地,她在奔逃,她知道,也只知道。
没有时间也没有劳累,她不剩下一点知觉,只有风。她好像要融化在春天的风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会想,没有痛苦,什么也不需要有。
“呼——”
她听见自己在喘息,然后顺着什么滑了下去。
背触天台粗砺的石围墙,爱丽丝才发觉她下意识跑来了这个少有人来的地方。
天台几乎是神山高校的最高点。这里是整个校园里最安静、最靠近天空的一处。干净得发冰的空气包裹了她的肌肤,像母亲一样呵护着她狂跳不止的心,让它平静,然后陷入那些珍珠般湿润的东西里。
她慢慢滑坐下去,抱住膝盖。
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云,也没有鸟。
只有风,持续不断地吹着,仿佛要把她身体里那些沸腾的、尖锐的东西,一点点吹凉,吹散,吹成透明的、随气流而去的尘埃。
她想起法国的下午。
它总是恬静得像梦,尤其是那幢郊区边白棕色的小小房子。塔莉娅爱极了那露台上的摇椅,而爱丽丝总喜欢蜷在她膝边,像叽叽喳喳吵闹的雏鸟。“妈妈,”爱丽丝抱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旧八音盒,“你看,这是什么呀?上面还有一个漂亮的姐姐。”
塔莉娅打开半阖的眸子,爱丽丝如获至宝一样递上了原木色的小盒子。天鹅一样的芭蕾舞者伸展舞步,像一只将飞起的高贵的白鸟。
塔莉娅怔了一下。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她一面问着一面轻拧古铜色的发条,“你看,这样就可以让她跳舞啦。”
咔嗒、咔嗒。小小的机械运转起来,紧接着一首曲子响了,音色轻又空灵。
“哇,这是什么歌?好好听!”爱丽丝接过了盒子,仔细打量,“她会转圈!好厉害!妈妈,这是怎么做到的?”
爱丽丝记得塔莉娅笑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
“这是秘密。等爱丽丝一长大,你就会知道了。”
“长大之后,我也会像她一样吗?”
“一定会的。爱丽丝会比她还优秀还漂亮。”
小小的爱丽丝不知道。她不知道八音盒为什么会响,也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更不知道……妈妈眼睛里怎么,湿湿的啊。
但天台上,黑羽爱丽丝知道。她明白八音盒不过是构造简单的机器,跳舞的女孩也只是摆件。她更明白自己永远回不去了,因为她变成了什么都明白的大人。
有什么水一样的东西蒙上视线,爱丽丝发现她哭了。
为母亲,为她自己,也为再也回不去的那首……致爱丽丝。
啪嗒。
手机落在地面上,再一次亮起塔莉娅的笑颜。
爱丽丝扬起脸任由泪水风干,让它变成细微的白色盐渍,像河床在干涸。
她能感受到阳光烘干了脸颊,也带走潮湿的水汽。不像日本常有的曝晒,天台上的阳光像法国的艳晴天,阳光明媚,也不乏一种浪漫的温柔。
她好像能听见妈妈那首无名的歌,或者诗。熟悉的曲调,她总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哼唱,伴随着摇椅嘎吱嘎吱晃响,轻轻地,像低语又像呢喃一样。
Quand tout sombrait dans la veille d’un réveil éternel,
当一切都沉缅于复活的前夜,
Seul le Corbeau errait, somnambule, sous le ciel nocturne.
唯有渡鸦在黑天里梦游。
Et le Rossignol fit entendre sa mélopée :
而夜莺婉转地歌唱:
? Mon Corbeau, ? mon enfant aimé !
“我的渡鸦,我亲爱的孩子!
Pourquoi t’éloigner de moi
你为何要离开我,
Vers ces lointains sans ordre ? ?
前往那无序的远方?”
? Non, je ne suis pas parti, ?
“不,我并未离开。”
Répliqua le Corbeau,
渡鸦回答,
? C’est toi qui as déserté mon univers. ?
“是你逃离了我的世界。”
? Ce ne fut jamais mon v?u, ?
“可那并非我本意,”
Murmura le Rossignol, voilé de larmes,
夜莺隐约地啜泣,
? La vie seule en porte le crime. ?
“全都是生活的罪过。”
? Qu’importe, ?
“即使这样,”
Dit le Corbeau,
渡鸦说,
? L’issue était écrite. ?
“一切也早已有了结果。”
?? mon Corbeau adoré ! Quand saisiras-tu ?
“哦,我亲爱的渡鸦!你何时能明白?
Tu es mon passé, je suis ton avenir ! ?
你是我的昨日,我是你的明天!”
Ainsi chanta le Rossignol.
夜莺如是说。
? Silence ! Tes paroles ne sont que vent fêlé ! ?
“够了!这不过是你荒唐的梦呓!”
Mais la nuit, interminable, gardait ses yeux clos.
可是这长夜,仍旧未醒
爱丽丝不自觉地,轻轻跟着哼出了声。最后一个小节的音符随着风飘散去,她几不可察地咬了咬唇。
她抬眼。建筑物投下的大片大片深色阴影里一只黑鸟敛起翅膀,羽毛绸像缎一样流转着光。目光触及的一瞬间爱丽丝看见它的瞳孔无声地转动,黑色,红色,他们的视线相接。
……母亲说渡鸦是记忆力最好的鸟。爱丽丝想。
“那你记得她的脸吗?” 她不知为什么想这样问它,“记得塔莉娅·德·拉瓦利埃……最后的样子吗?”
渡鸦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理了理羽毛,然后展翅,掠过她头顶,消失在教学楼另一侧。
走下天台时,爱丽丝在最后一层台阶处遇见了加藤绘里奈。对方似乎正要上来,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
短暂沉默后,绘里奈递过一盒:“……午休快开始了。”
爱丽丝接过,罐身还带着自动贩卖机的微凉。
“西园寺同学,”绘里奈轻声说,“她准备把《歌剧魅影》的提案撤了。”
爱丽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绘里奈顿了顿,“‘比起班级荣誉,同伴的心情更重要。’”
远处,下课铃响了。
爱丽丝捏着那盒牛奶,感受着掌心一点点渗入的、真实的温度。
“……谢谢。”
然后是再一次沉默。
爱丽丝的舌尖抵上了牙齿。她犹豫片刻,终于再一次开口。
“加藤同学。辛苦你帮我转告西园寺同学,今天……我情绪太激动了。”
“还有……”
“表演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辛苦了。”
说完,她不再纠结,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