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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校生、黑猫和渡鸦 ...

  •   樱花季还没结束的时候,神山高校2-B班转来了一个新学生。
      黑羽爱丽丝斜靠在前门外,单耳耳机里熟悉的歌声和班主任的话语交错着奏响,她漫不经心地听着,等待着自己出场的时机。
      “相信很多同学也听说了,今年我们班转来了一位刚从法国回来的新同学。现在请黑羽同学做一个自我介绍,让我们欢迎黑羽同学!”
      啊,该她出场了。
      爱丽丝收起耳机时顺手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踏进了教室。
      从刚才班主任宣布有转学生开始,教室里就有人在小声议论。等到爱丽丝走进教室,讨论的声音几乎是愈演愈烈,几乎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异国归来的高挑少女。
      但话题中心本人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是装作没有听见一样从讲桌上的粉笔盒里挑出一根白色粉笔,很清脆地把前面一小截摁断。
      黑发的少女转向黑板,抬手,新粉笔和黑板接触而产生的噪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掩饰了神情,在黑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爱丽丝重新面向众人,擦了擦沾上粉笔灰的指尖,然后才抬起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黑羽爱丽丝。”她说,“在法国那边上的是艺术学院,今年刚回国,还不大熟悉。”
      爱丽丝稍微顿了顿,才像刚想起似的解释:“虽然我从小住在法国,但我父亲是日本人,所以日语也算是我的第二母语,基本沟通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还是要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她稍微欠了欠身。班主任筱原见她介绍完了,环顾了一圈教室,指向靠窗边倒数第二排的座位:“那么黑羽同学,你先坐那个位置可以么?”
      爱丽丝点了点头,把包简单地斜挎在肩上。瞬间,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爱丽丝身上,全班人看着她走下讲台、穿过过道、停在座位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那一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姗姗来迟地按下播放键,讨论声后知后觉地爆发,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我靠,那个挑染你看到没?好帅!你觉得是天生的还是染的?”
      “笨啊,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学校让染发?”
      “哇啊混血儿?!好漂亮喔……”
      “是啊是啊……但是感觉这种人都不会太好相处吧?”
      “也不一定啦,人家毕竟第一天来嘛。对了,下课要不要去搭话试试看?”
      邻座的女生悄悄打量了爱丽丝好几眼。这个被众人议论着的转学生好像并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反应,反而只是在神色如常地,呃,玩手机?眼见对方戴上了耳机,女生悄悄地探头想偷看一眼对方在做什么,却只看见一片黑屏——爱丽丝很早之前就给自己手机贴了防窥膜。
      眼见什么也看不到,女生也不好直接去问,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反正大概也就是在和人发发消息或者逛逛社交平台之类的吧。这样想着,女生转头和其他人聊天去了。
      然而女生想错了,爱丽丝并没有什么熟人可以聊天,社交平台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用来偶尔发发作品的媒介而已。她现在拿起手机,其实只是想把作曲的灵感记录下来而已。手机上的软件比起专业的工具来说有点简陋,四条音轨可怜兮兮地挤在一起,钢琴卷帘窗也有些难以操作。但这并不影响爱丽丝飞快地操作软件,记录下脑海里的音符,让它们铺满小小的手机界面。很快,一段初具雏形的旋律在爱丽丝耳机里响起。
      “话说我们一起去搭个话吧?她一直一个人坐在那里诶。”
      有女生的声音传过来。爱丽丝立马熄掉手机屏幕,摘下依旧只戴了一只的耳机,抬头迎上来人。是两个结伴过来的女生,大概是想过来搭话吧。
      “黑羽同学——!你好呀!我叫西园寺阳菜,叫我阳菜就好噢!这位是唯香,小野唯香。”最前面的双马尾女生看起来是很自来熟的类型,“你是从法国回来,对吧?以前住在法国哪里啊,和日本区别大吗?”
      后面一个棕发的女生也凑了过来:“黑羽同学以前是在艺术学校啊,听起来好厉害!是学音乐吗?还是美术?”
      似乎是有人开了头的原因,好几个女生都围了过来,一时间爱丽丝座位附近围满了一圈人。她被挤在中心,问题接二连三地砸过来,居然也能从容应付。
      以前住在哪里?巴黎的宅子,不过是郊外,我父母喜欢安静。一个人来的日本吗?不是,有管家夫人照顾,也经常和家里联系。以前学什么的?音乐,以前学歌剧,不过有段日子没唱了。会乐器吗?当然,鼓和吉他最擅长,钢琴小时候也学,后来又自学了贝斯……这些回答时不时地引起周围的人一阵感叹,爱丽丝只是笑着,保持着一点合适的谦虚:“没有啦,其实在那边也挺辛苦的。”
      所幸今天只是报到,留给她们提问的时间并不多。很快班主任筱原就宣布开学典礼结束,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回家,没有再围上来。只有邻座的那个女生——爱丽丝现在知道她叫加藤绘里奈——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爱丽丝现在住在哪里呀?”
      “这个啊,”爱丽丝拎起挎包,“住在神山町后面一些的房子里,是母亲以前留下的。”
      绘里奈思考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是那个很久以前就空在那里的老宅吗?!我小时候经常路过那里,一直听说主人早就搬走了,原来是黑羽家的祖宅吗!”
      “……算是吧,”爱丽丝神色冷了一瞬又马上恢复,“我们家……好像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搬到法国了。”
      “哦……”绘里奈还沉浸在震惊里,并没发现异常。两人简单地互道再见,离开了学校。

      走出神山高校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阳光在四月底是一种粉调的金色,裹挟着神山町街边栽种的樱花香气。爱丽丝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调走着,老宅离神山高校并不远,只不过是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欣赏沿途的、母亲少女时每天都能见到的风景。
      她其实撒了一个小谎,一个藏在缝隙里,足以填平所有不自然的小小谎言。没有人清楚黑羽家真实的情况,也就没有人知道,爱丽丝的母亲黑羽塔莉娅——或者用爱丽丝更喜欢的她出嫁前的名字,塔莉娅·德·拉瓦利埃,其实已经自杀去世了。
      这件事是黑羽家上至家主下至仆人闭口不谈的话题,对外,他们一致宣称塔莉娅是因为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而去世,而早在母亲婚前就已衰落的拉瓦利埃家族也无力追究。唯有一个人,唯有因此而选择来到日本的塔莉娅生前最疼爱的女儿黑羽爱丽丝,她知道真相,而且决不愿承认黑羽家对外界公开的这种虚伪说法。
      ——塔莉娅的死,是她的丈夫,爱丽丝的父亲,黑羽相贺导致的。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她好像再一次听见当初和父亲的争执,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无论如何,你都要继承黑羽家的歌剧事业。这是家族的使命,你不能逃避!
      什么乐队……
      不过是小孩的玩具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对母亲说:妈妈。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被他控制。我会为你一直一直唱下去。
      爱丽丝伸手推开拉瓦利埃家祖宅的大门。只是没有人发现,在宏大老宅的阴影处,连正午的太阳也照射不到的地方,几只漆黑的鸟儿被惊起,扑扇起羽翼未丰的翅膀,飞向湛蓝的晴空。

      走进花园,爱丽丝远远就能看见守在宅门前掐着怀表神色严厉的中年女人——和母亲塔莉娅一起长大,现在作为管家负责照顾或者说念叨爱丽丝的森夫人。见她回来森夫人收起怀表:“小姐,距离午餐时间只剩十分钟,您再晚一点回来,午餐就要被Vicky抢光了。”
      大概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只大概有挪威森林猫血统的黑色长毛幼猫Vicky欢快地从宅子里跑了出来,还一边掐着嗓子喵喵叫一边对着爱丽丝棕色的乐福鞋一顿乱蹭。
      如果放在平时,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取悦爱丽丝甚至森夫人的举措,可惜今天Vicky大概是真的吃昏头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边长长的黑色毛发上沾满了爱丽丝昨天才给它买的去乳糖版猫咪特供牛奶,结果就是它一顿乱蹭弄得爱丽丝鞋上满是牛奶印子,然后就被森夫人一把揪住后脖颈拎了起来,顺便她还借着猫证物证俱在向爱丽丝举报这笨猫:
      “小姐,你看它!之前我就说这猫来历不明不要乱捡,现在好了,简直不知道这家是它的还是您的了!”
      森夫人气鼓鼓地拎着Vicky往宅子里走,小猫大概还没弄明白状况,咪咪地向爱丽丝卖惨。爱丽丝在森夫人背后耸一耸肩,拿口型对它说:“别看我,我也拿森夫人没办法。”
      小猫一看情况不对,立刻试着拿头蹭森夫人拎它的手。可是森夫人并不吃这一套,反倒是它滑稽的样子逗得爱丽丝在后面偷笑,心里偷偷感谢Vicky帮她分散了森夫人的注意力,不然挨拎的大概就是她了。
      跟着森夫人走进宅门,爱丽丝才知道原来森夫人真没说错,家里简直被Vicky布置成了猫窝:本来除了落灰以外没有缺点的皮沙发已经被Vicky当成猫抓板挠了,填充用的羽绒飞起一大片;尘封的钢琴上Vicky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个毛绒靠枕,被睡得乱七八糟,俨然是猫儿的杰作;至于爱丽丝鞋上那些牛奶印,她在餐厅里看到了一张同病相怜的长餐桌,本来给猫吃饭的那一边碗已经被打翻了,里面的东西大概也全干了——干在桌子上了。
      爱丽丝看得头疼,也差不多能理解森夫人了。正在这时候森夫人赶了过来,手里又拿着怀表,不过没见着猫。大概是被关禁闭了吧。爱丽丝在心里默默替Vicky点了一根蜡烛。
      “还好,赶上了。”森夫人抹了一把汗之后抬眼看到一片狼藉的桌子,脸又黑了下去。爱丽丝连忙替Vicky开脱:“好啦好啦这不是还能收拾嘛,先吃吧,我可不想浪费森夫人做的美食。至于桌子,吃完了我来收拾怎么样?”
      森夫人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不收拾这只臭猫。“请先用餐吧小姐,这点事怎么能让您动手?我来收拾就好。这是我的职责。”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毕竟,塔莉娅小姐把您托付给我了啊。”
      爱丽丝走神了一秒,没来得及听清她说了什么:“您说什么?”
      “……”森夫人摇了摇头,“没什么。”
      森夫人很快展现出她的职业素养,迅速清理好了长餐桌的一侧,摆上今日的午餐。红酒炖牛肉被推到爱丽丝面前,她尝试着用这道菜配米饭,结果味道感人。森夫人站在爱丽丝身侧,为她添了一碗洋葱汤,抿了抿唇之后森夫人还是开口了:“今天,老爷拨了一通电话,您不在,我替您接了。”
      “咚”地一声,碗被重重放在桌上,汤汁险些溅出来。爱丽丝皱起眉,脸色很不好看。
      “他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
      森夫人垂下头。“老爷说,让您早些回法国,不要再闹大小姐脾气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不得不让您像……塔莉娅小姐那样了。”
      爱丽丝攥紧拳,用力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大小姐脾气……那就让他好好看看我的大小姐脾气。”爱丽丝起身,大步向地下室走去,带起一阵阴冷的风,“拉黑他的号码,别让我再听到他一点消息。”
      “……是。”森夫人在她身后默默地低下头。

      老宅的地下室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这里是爱丽丝的地盘。刚刚下到地下,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开灯,黑暗里先闪过一双荧黄色的猫瞳——是Vicky。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这里。黑色的猫轻巧地起跳,越过一排闪烁着各种指示灯的效果器,从地上杂乱蜿蜒着的、不知道连接着哪里的数据线迷宫里穿梭过来,在爱丽丝脚边咕噜咕噜转圈。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把脚边的猫抱了起来,打开了地下室的灯。灯泡大概是上世纪的产物,只勉强提供一点光源,地下室被这点光浸泡得模糊而昏暗,反而是不错的灵感来源地。
      爱丽丝很喜欢来这里。
      她抱着猫在各种器材里游荡了半天,才勉强把它放在了电脑桌上。“会有点吵哦,今天……我想打鼓。”她俯身对Vicky说。猫却并没有太大反应,更没有想走的意思,只是打了个哈欠,趴在发热的主机旁边。
      “……好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听了。”爱丽丝起身。她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还是忽略了其他,落在了离她最近的鼓组上。
      那么,开工吧。爱丽丝对自己说。
      她坐在鼓组前,从地上捡了两根鼓棒,开始热身一般地踩动踏板,底鼓立刻开始随着她的动作不断闷响,低低地发震。
      爱丽丝闭起眼睛,任凭肌肉记忆带动她整个人演奏——这是她每次编鼓前必做的即兴,只是今天好像因为某些因素而愈发暴躁。滚奏,她的手腕不自觉地交替,滚动不绝的嗵声由极弱逐渐增强。
      空气开始躁动,力量一点点施加,压动鼓皮战栗,底鼓也因两个踏板的捶打发出轰鸣,紧接着——
      锵!
      镲片颤抖又被迅速止音,真正的高潮像一阵急雨一样狂乱地降临!切分音迎头砸下,她紧抓住鼓棒,几乎无休无止地在嗵鼓和军鼓之间轮转敲奏,每一下都重重撞在鼓皮上,回弹的冲击力反馈在手上,撞得她指尖发麻。
      可是她仍旧无知觉一样奋力击打,镲片被重击发出悲鸣,踏板被她快速踩动,BPM持续飙升着——
      再用力一点!
      她甩开因为动作而湿透了的刘海,汗水沿着额角滑进眼眶,一阵刺痛。可是心里有东西叫嚣着:“加速、再加速,把所有的你所憎恶的一切撕碎,把你的声音喊出来啊!”
      “咣——!”
      爱丽丝沉沉地喘息,不再刻意压制着情绪,任由耳鸣持续啸叫。她抬起头望向顶灯,冷色的白炽灯晃得她眼前一片重影,洁白,像母亲曾经穿过的那条白裙。
      然而没有时间给她再留恋。视线,控制不住地染上了红色。

      室内长久地沉默,静得吓人,透出一种隐隐的不安。爱丽丝闭上眼缓和了很久很久。时间无声地在耳鸣里流失,随着耳鸣像潮水一样退去,她重新睁开了眼睛。还是昏暗的地下室,可是爱丽丝想要做些别的什么。
      她拿出手机,找到LINE里的某个好友。备注着“HERo-妃华”的界面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归国的那天下午。
      HERo-妃华: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来我们这里演出。
      HERo-妃华:HERo欢迎你,爱丽丝。
      爱丽丝注视着这两条消息,好一会儿才伸出仍旧颤抖的指尖,在键盘上打字:
      ALICRUX:没问题。这周六有空么?
      发出消息。爱丽丝很快收起手机,准备正式开始今天的工作。她走向电脑前,打开常用的软件。Vicky蜷在一边,听到动静掀开眼瞟了主人一眼,又重新睡下去了。
      它知道,今晚对于爱丽丝而言,又是一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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