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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变了又好像没变   大家好 ...

  •   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大二开学的时候,我搬出了学校宿舍,在离校门口十五分钟脚程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周橙打视频来参观的时候"哇"了好几声:"你有自己的家了!"

      "什么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那也是你自己的!"

      我笑了一下。她说的对,虽然小,但推开门的时候灯一开,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沙发、书桌、床都是按自己的喜好摆的。门口放了一盆绿萝,窗台上有我从夜市淘来的小陶罐。厨房只有巴掌大,但我学会了炒蛋炒饭,卖相不怎么好,自己能吃就行。

      大二的课比大一还多。表演系的核心课全堆在这一年,形体、台词、声乐、表演基础,一门接一门轮着来。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对着窗户喊"八百标兵奔北坡",喊完了去吃早饭,然后一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排练到晚上十点多,拖着步子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就能睡着。

      累。但充实。那种"我在往前走"的感觉很实在。

      周橙有时候晚上跟我视频,看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对着镜子练表情,她说"你魔怔了",我说"我得练",她说"那你练吧我挂了",我说"别挂,你跟我说说话,我就当背景音了"。然后她就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她在学校的事,什么老师很严啊、室友谈恋爱了啊、食堂出了新菜啊,我"嗯嗯"地应着,手里的表情一个没停。

      "夏小初,你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

      "哪里吓人?"

      "你跟个机器人似的,一边笑一边练笑。"

      "这不就是演员的基本功吗?"

      "行行行你厉害。"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还映着我的脸——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我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又扯了扯,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扣过去了。

      大学里变了很多东西。

      比如我不再像高中那样蹦蹦跳跳了。走路稳稳当当的,步子不大不小,有时候周橙在路上看见我录了视频发给我说"你走路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我说"这叫沉稳",她说"沉稳个屁你就是累的"。我想了想,她说的也许对,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比如我有了新的朋友。班里的同学处了一年多关系都不错,有个叫苏念的女生跟我走得最近。她也是表演系的,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她拉我一起吃饭、逛街、看演出,我基本上都去。苏念说"小初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我说"我哪闷",她说"你不爱说话啊,别人叭叭叭地说你就在旁边笑",我说"我笑了还不够?",她说"不够,你得参与进来"。

      后来我试着多说了一点。说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苏念会接着我的话往下聊,聊着聊着就热闹了。有几次大家笑成一团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爱说话的自己。但等大家散了,我一个人走回出租屋的路上,那种感觉又没了。

      好像只有在人群里的时候,我才是我。一个人了就变回那个空荡荡的壳子。

      大二上学期,我接了一个商演。一家公司搞年会,请了几个学生去演小品,给的钱不多但够交两个月房租。排练了半个月,演出那天化了浓妆穿着戏服站在台上,底下坐了一百多号人,灯光打在我身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整个人是满的、亮的、有重量的。

      演完了我在后台卸妆,苏念凑过来说"你刚才在台上好亮啊",我说"是吗",她说"真的,你平时在学校排练都没这么亮",我说"可能因为底下坐的是真观众吧",她说"那以后多接点活"。

      我低头卸眼妆,棉片擦下来一片黑色。镜子里我的脸被卸妆水弄得湿漉漉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眼线的痕迹。

      "苏念。"

      "嗯?"

      "你觉得我变了吗?"

      她坐在旁边啃苹果,歪着头看我:"哪里变了?"

      "说不清。就是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都会变啊,"她咔嚓咬了一口苹果,"你变得好看了,更安静了,但也有点……怎么说呢,好像什么东西被关起来了。"

      "什么被关起来了?"

      "那个会笑的你。"她说,"不是台上那种笑,是平时也会笑的那种。"

      我没说话了。苏念也没再追问,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回出租屋的路上,春天的风暖乎乎的。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在路中间,影子在身前晃来晃去。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陈屿。

      半年没怎么联系了。他发了一条消息,很短:"最近好吗?"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两秒,回:"挺好的。"

      "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锁了屏继续走,走了两步又拿起来看了看那两行字,然后塞回兜里。

      陈屿不在我生活里了。这是大二之后一个很明显的变化。那天他说"不等你了"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偶尔在系里碰见会点头,但不会多说话。他身边好像也有了别人,有一次我在食堂看见他跟一个女生一起吃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角落里扒饭,看着他们那桌的方向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低头继续吃。

      挺好的。他挺好的。我也挺好的。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条从排练厅递过来的水,还有那句"你要是哪天想说话了,我在"。现在他没有在了,是好事。

      又过了几个月,周橙来找我玩。

      她趁着五一假期从北方飞过来,说要看看"南方的大城市"。我带她逛了学校、吃了当地的小吃、去了江边看夜景。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走在她旁边听,偶尔插两句嘴。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坐在沙发上感慨:"你这小窝真舒服。"

      "比你宿舍舒服吧?"

      "废话。"她窝进沙发里,"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自己的小房子就好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周橙端着杯子看我:"小初。"

      "嗯?"

      "你觉不觉得你变了?"

      我笑了一下:"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苏念也说过?"

      "嗯。"

      "她说的啥?"

      "她说我好像什么东西被关起来了。"

      周橙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说得挺对的。"

      我看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在风扇底下微微晃。

      "那你觉得我变了什么?"我问。

      "以前你会拉着我说话,什么鸡毛蒜皮都说。现在你听我说,你不太说自己了。"

      "我没啥好说的。"

      "你以前也没有啥好说的,但你还是说。你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排练摔了一跤、路上看见一只猫——以前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你都要跟我讲。现在你都不讲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把自己关起来了,"周橙说,"从高三开始,一直到现在。"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说出来也没人懂,所以就不说了。你怕说多了让别人烦,所以就不说了。你觉得自己应该独立一点不要总麻烦别人,所以就不说了。"

      "我只是长大了。"

      "长大的方式有很多种,"她看着我,"你选了一种最疼的。"

      那天晚上周橙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选了一种最疼的"。我选了吗?我没有选。我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高三那一年我学会了闭嘴。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宁末听不见,听见了也解决不了。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不再觉得难受了。不说话比说话容易,不麻烦别人比麻烦别人轻松。所以我把自己收起来了,收得小小的、紧紧的,别人看不见,自己也摸不着。

      可是收起来的那个我,还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

      大二下学期,学校搞了一台大戏。改编自一部很有名的现代剧,老师挑了十几个人参演,我分到了女主角。拿到剧本那晚我坐在出租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女主角是一个很爱说话、很爱笑、什么都往外倒的姑娘。她在剧里有一大段独白,讲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读到那段独白的时候,手里的纸页停了一下。

      "我喜欢他的时候,连路边开了一朵花都要告诉他。我把所有的开心都堆在他面前,跟他讲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谁、做了什么梦。我话多到他嫌我吵,但他说'你吵吧,你吵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叶子垂下来,被夜风轻轻吹动。

      然后我打开剧本,继续往下看。

      排练那段时间很累。每天从早到晚泡在排练厅,一遍一遍走台、抠台词、磨情绪。有一场戏我需要哭着说一大段话,我试了好多遍都不到位,老师说"你的眼泪是真的,但你的心是假的——你哭的时候是空的,观众能看出来"。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我脸上。老师坐在台下看我,旁边坐着苏念,还有几个同学。

      "重来一遍。"老师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走到台中央,灯光落在身上,我开口说那段台词。

      说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因为那段话是——"我等他等了三年,三年他不在,可我还是觉得他明天就会回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等他,但等他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

      我站在台上,张嘴,没出声。

      灯光白晃晃的,台下一片安静。

      "夏小初?"老师问,"卡住了?"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再来一次。"

      又来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就哭出来了。不是什么技巧性的哭,是眼泪自己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站在台上把那段独白说完,声音是抖的,手也在抖。说完了以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台下。

      老师沉默了几秒。"这次对了。"

      我鞠了个躬,转身走到后台,在幕布后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苏念跟过来蹲在旁边,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

      "你刚才那句'等他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说得特别真。"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因为是真的。"

      苏念没问"什么真的",就拍着我的背,一直拍到我不抖了。

      那场戏演完之后我在后台坐了很久。卸妆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花了,眼圈黑黑的,嘴唇上还有口红的残印。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那个爱说话、爱笑、什么都往外倒的夏小初,丢在哪了?丢在西城一中的高三了吗?丢在铃兰花谢了的那天了吗?还是丢在他说"分开吧"的那句话里了?

      我不知道。

      但我蹲在后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橙说得对,我选了最疼的那种长大方式。我把伤口包扎得很紧很紧,紧到外面看不出来了,可里面一直在发炎。那个会笑会闹的夏小初没有丢,她只是被我关起来了。关得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以为她不在了。

      可今天念那段独白的时候,她出来了。她哭着说"等他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是我在说,还是她在说,我也分不清了。

      大戏公演那天,我在台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底下坐了几百个人,灯光比我排的任何一次都亮。我那场独白念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响了。

      鞠躬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中央,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有躲,就站在那儿让眼泪流。

      散场之后苏念冲过来抱我,激动得直跳:"你演得太好了!那段独白全场都安静了!"

      我笑了笑,说"谢谢"。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很轻很轻地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已经很晚了。我坐在床边,打开抽屉,把铅笔盒拿出来。拉链拉开,最里层那条银色的手链还躺在那儿。

      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星星三颗,四叶草两片,链子还是亮的。我忽然想到一个事——我大一那年把它放进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已经又过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整整一年半了。这一年半我一次都没有戴上过它。

      我把它戴在左手腕上,卡扣"嗒"一声。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熟悉又陌生。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闪烁烁。我看着手腕上的链子,星星在路灯的反光里亮了一下。

      "等他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

      这句话是剧本里的。但我今天站在台上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真的。

      我把左手伸出去,让夜风吹了吹那条链子。星星碰着四叶草,"叮"一声轻响。

      然后我把它摘下来,放回铅笔盒里,拉好拉链。关灯,躺下。

      变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变。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间小屋子里,还是每天早起练晨功,还是上课排练接演出。追我的人还在追,我还是没有心动。

      但好像又有一点变了。

      今天站在台上的时候,那个被关起来的夏小初出来了一下。她哭着念了一段独白,念完又回去了。但她来过。

      她知道门在哪里了。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车流声远远地传来,像很远的海。

      也许有一天,她会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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