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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名   大家好 ...

  •   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大三开学的时候,我把那条手链从铅笔盒里拿了出来。盒子是周橙后来寄给我的,她说"你当时分手的时候把东西落我那儿了,我给你收着"。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面小方盒,打开的时候里面衬着白色的丝绒,银色的链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中间,星星和四叶草在灯光下闪了闪。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好好的"三个字,是周橙的字迹。

      我那天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链子拿出来戴在手上,卡扣"嗒"一声,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盒子我留着,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高中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手链再没摘过。

      银色的链子被体温焐热,时间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星星和四叶草垂下来,走路的时候碰在一起叮叮响,像很小很小的风铃。苏念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哇"了一声:"好漂亮!男朋友送的?"

      我想了一下:"以前喜欢的人送的。"

      "以前?那现在呢?"

      "现在——"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现在只是戴着。"

      苏念没再多问。

      大三的课少了一些,我把更多时间花在外面。接了几部短片,演了几个小角色,片酬不多但够用。有一次拍了一部校园题材的微电影,我演一个高三女生,穿着校服站在走廊里等一个人。那个镜头拍了六遍,导演总说"眼神不对",到了第七遍的时候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想起了西城一中艺术楼三楼的走廊。风从窗户灌进来,有人从拐角转出来。

      那遍过了。导演说"这次对了,眼睛里有点东西"。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十月的时候,高中班级群炸了。

      起因是有人提议开一次同学聚会,毕业两年多了大家各奔东西,该聚聚了。消息一出来群里的消息蹭蹭往上刷,"同意"、"+1"、"定哪天"、"吃火锅还是烤肉"刷了满屏。周橙私聊我:"你去不去?"

      "你都去了我能不去?"

      "那说好了,一起。"

      "嗯。"

      然后她发过来一句:"宁末好像也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个"哦"。

      "你没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行吧。"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剧本。但那一页上面的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宁末好像也去"。两年多没见了。上次见他还是大一的冬天,在西城一中门口,他骑自行车从我旁边过去,一个侧脸一闪而过。再之前是高三那个秋天,他说"分开吧",风把他衣服吹得贴在身上,眼眶是红的。

      两年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链子,四叶草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然后深呼吸了一下,翻了一页剧本。

      同学聚会定在十月底的一个周末,地点还是西城。周橙订了饭店的大包间,说"人太多了怕坐不下",最后报了名的有三十多个,挤了两大桌。

      那天我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散着,化了很淡的妆。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还行,不像是刻意打扮过的样子。手腕上的链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戴着出门了。

      坐动车回西城的时候窗外是一片一片金黄色的稻田。十月末的北方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空气干干爽爽的,跟南方那种湿漉漉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田埂、树木、远处的山从车窗里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周橙在车站接我,看见我就抱上来:"你瘦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瘦了。"她上下打量我,"越来越漂亮了。"

      "行了别夸了。"

      两个人打车去饭店,路上她一直看我,看得我发毛:"你老看我干嘛?"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两年变什么样了。"

      "不是视频过了吗?"

      "视频跟真人能一样吗。"她歪着头,"变好看了,但好像也变沉了。"

      "什么叫变沉了?"

      "就是——"她想了一下,"以前你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现在你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知道自己往哪里走了。"

      我没说话。窗外西城的街道开始变得熟悉起来,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车速不快,能看见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掉。

      "快到了,"周橙说,"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你说呢。"

      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光在脸上晃来晃去。"有一点吧。"

      周橙拍了拍我的手。

      饭店包间里已经到了一半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声浪扑面而来。有人喊"夏小初!"、"小初来了!"、"天呐两年没见越来越好看了!"我被拉过去坐下,左边是周橙,右边是当年文科班一个女生。桌上摆满了饮料和凉菜,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近况——谁在考研、谁工作了、谁换了好几份工作、谁谈恋爱了又分了。闹哄哄的,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位置上笑着听,偶尔接两句。周橙在旁边给我夹菜,小声说:"宁末还没到。"

      "嗯。"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先?"

      "别紧张了,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我替你紧张啊。"

      我低头笑了笑,喝了一口饮料。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我正低头夹一块排骨,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宁末来了",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包间门口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穿了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白T恤,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露出完整的额头。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了。整个人站在门框底下,被走廊的灯光勾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他进来的时候跟旁边几个人打了招呼,声音传过来——比高中低了点,更沉稳了。"好久不见""你也没变""坐哪"。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了。

      从我这一桌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就一瞬。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我脸上落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手里的筷子重新夹住了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在另一桌坐下了。隔了三个人头的距离,偶尔能听见他那边的说话声。有人问他"你现在做什么",他说"在拍东西",有人问"什么类型的",他说"短片,自己做",又有人问"你自己出钱拍啊",他说"对,刚起步"。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同学在聊别的话题,我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喝饮料,耳朵却一直往那边飘。

      "宁末现在搞导演了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传媒大学的嘛。"

      "听说他自己掏钱拍了部短片,还拿了个什么小奖。"

      "厉害了,他家里条件也就一般吧,自己出钱拍挺有勇气的。"

      "对啊,他暑假打了两份工攒的钱。"

      "拍的什么片子啊?"

      "好像是青春题材的吧,叫什么来着——"

      说话的声音被旁边一阵笑声盖过去了。我没听清。低头看杯子里的饮料还剩半杯,冰块化了,浮在上面晃了晃。

      后来有人提议喝一轮酒,大家站起来举杯。我也端着杯子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串。站起来的瞬间我往另一桌那边看了一眼——宁末也站起来了,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他仰头的时候下颌绷出一条好看的线,喉结动了动。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又往我这边飘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低头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坐下。

      饭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每个人说说自己最近在干什么。从桌头开始一个一个轮。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简单说了两句:"在南方读表演系,大三,平时接点戏拍,没什么特别的。"大家鼓了鼓掌,有人喊"以后当大明星记得请我们吃饭",我说"好,你们等着"。

      坐下去的时候我没往他那边看。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包间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那儿,手搭在椅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的:"我现在在传媒大学读导演系,自己拍了一些东西,还在学习。"

      "听说你短片拿奖了?"有人起哄。

      "一个小比赛,不算什么。"

      "谦虚!什么题材的?"

      "青春类的。"他说。

      "有女主吗?"

      "有。"

      "谁演的?"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叫夏小初。"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同名?这么巧?"

      "嗯,同名。"他说。

      "你特意找的同名演员?"

      "不是。"他说,"写剧本的时候就这么写的。"

      然后他坐下了。旁边的人继续起哄问"那你女主角漂亮吗""跟你什么关系啊取这名",他笑了笑没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包间里又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杯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没尝出味道。周橙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胳膊,我侧过头看她,她表情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冲她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

      那天晚上饭局散了之后有人在喊转场去KTV,我本来想说不去了,周橙拉着我说"去吧去吧难得聚一次",我就跟着去了。KTV包间里灯光暗呼呼的,歌一首接一首地放,大家吼得嗓子都哑了。我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柠檬水,听着旁边人五音不全地唱《后来》。

      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的时候,我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酸酸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手腕上的链子在KTV的彩灯下面闪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四叶草安安静静地贴着手背。

      宁末坐在另一头的沙发上,隔了一整个包间的距离。有人递给他话筒他接过去唱了一首老歌,声音低低的,比高中更稳了。唱到高音的部分他没唱上去,旁边的人笑他,他笑着摇头放下了话筒。那个笑容从远处看过去,跟高中时候很像。

      晚上十一点多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地从KTV里出来,站在门口打车。十月的西城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我裹紧了毛衣外套,站在路灯底下等周橙过来。旁边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我在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的。

      我抬起头。宁末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黑色夹克,白T恤的领口在路灯下白了一小片。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包间里的吵闹声到了外面就散了,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声。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

      两个人同时说的。说完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那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他停了一下,"变了很多。"

      "你也是。"

      "瘦了。"

      "你也瘦了。"

      又安静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两条。

      "今天晚上说的那个,"他开口,"拍的那部片子,女主角叫夏小初——"

      "我听见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小小的,深蓝色的绒面方盒。

      我看着那个盒子愣住了。跟我床头柜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的。他把盒子递过来,我低头看着,没接。

      "这个——"

      "当年你给我的那条手链,"他说,"我本来以为还你了。后来发现我兜里还有一个,盒子一直留着,手链——"他顿了一下,"手链我戴了一段时间。后来取下来放盒子里了。"

      "你现在给我干嘛?"

      "不是给你。"他说,"就是让你看看——还留着。"

      我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那个小方盒。路灯的光照在深蓝色的绒面上,柔软又沉静。他手指修长,托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的。

      "宁末。"

      "嗯。"

      "你那部片子的女主角,为什么叫夏小初?"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他的衣摆吹得动了动。

      "剧本是高三那年暑假写的。"他说,"那时候刚考完,什么都还没定,但我在家没事干就开始写一个故事。写的是两个高中同学,一个想当演员,一个想当导演——"

      "然后呢?"

      "然后那部片子我拍了三年。大一的时候写了一版,大二拍了一半没钱了停了,大三暑假打工攒了钱又重新拍。女主角从头到尾都叫夏小初。改不掉。"

      "你写的时候——"我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写的时候想的是谁?"

      他没答。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比高中更深的轮廓,更沉的眼神。左眉尾那颗小痣还在原来的位置,灯光底下模模糊糊的。

      "宁末。"

      "嗯。"

      "你自己出钱拍的?"

      "嗯。暑假打了两份工。"

      "累不累?"

      他想了想:"还行。"

      "为什么要拍?"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照进他瞳孔里,亮亮的、晃动的。他张开嘴,又合上,像是想了很久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最后他说:"因为说好了的。"

      高一那年公园里,我说"我要当演员",他说"那我就当你的导演"。高三那年秋天他说"分开吧",我以为那句话不算数了。可是后来他学导演了。他拍片子了。他暑假打两份工攒钱拍完了。女主角叫夏小初。

      "你说好了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我站在路灯底下,眼眶忽然就酸了。

      "你不是说高三那一年我们都累了——"

      "是累。"他说,"高三太累了。我们都在硬撑,撑到最后谁都不行了。那不是谁的问题,是那个时间不对。"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把手里的盒子攥了攥。

      "现在我不累了。"他说,"你呢?"

      风又吹过来了,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手链,银色的星星在路灯下闪了闪。然后我抬起头。

      "我也——"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我也没那么累了。"

      他笑了。嘴角弯上去的那种,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跟KTV里唱跑调的时候不一样,跟高中在梧桐路上走的时候也不一样。这个笑里好像装了好几年的东西,沉沉的,但又是亮的。

      "那——"他手里还托着那个盒子,"这个我留着。"

      "你留着吧。"

      "手链你还是戴着?"

      "戴着呢。"我抬了抬手腕,链子叮地响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把盒子放回口袋里,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确认放好了。

      "你回去的票买了吗?"他问。

      "买了明天的。"

      "明天——"

      "明天你要送我?"

      "嗯。"

      我看着他。路灯底下他还站在那儿,黑色夹克白T恤,比高中高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睛里还是以前那种安安静静的光。

      "行。"我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往周橙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走。影子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

      我转回去继续走。手腕上的链子在风里轻轻响,四叶草碰着星星,叮叮叮的,像很小很小的话。

      高二那年我们在一起,高三那年我们分开,大四还没到,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开始了。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装满了什么沉甸甸的、温热的。

      身后路灯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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