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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动不再 大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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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大学的第一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从九月入学到十二月放假,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南方城市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但湿气重,冷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冷。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校园里,看路边的香樟树还绿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想明白了——西城一中到了冬天梧桐叶子会掉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谁用笔画上去的。这里的树冬天不掉叶子,四季常青,好是好,但没有那种"冬天真来了"的实感。
大一上学期我干了很多事。军训、上课、参加社团、接了几场学校的小演出。表演系的课比我想象的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出晨功,对着墙喊"八百标兵奔北坡",喊到嗓子冒烟。形体课要压腿,我从小跳舞有点底子,但架不住老师要求高,每节课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
周橙在微信上问我:"累不累?"
"累。"
"后悔学表演了?"
"不后悔。"
"那你放假回来请我吃饭。"
"行。"
我不后悔学表演。虽然累,但站在台上的时候那种感觉,跟以前跳舞的时候一模一样——灯光打在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你,你整个人是亮的、满的、有重量的。那种感觉别的地方找不到。
但我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周橙。
大学里追我的人挺多的。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奇怪。我从小到大没觉得自己特别好看,就是普通的一张脸,周橙说我上了大学之后"长开了","女大十八变"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变了,但我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跟高中不太一样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下颌线变清晰了,眼睛好像也比以前大了点。室友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我说"你们是不是想让我请客",她们说"是"。
军训的时候就有男生来要微信。我给了,聊了几句,对方约我看电影,我说"军训太累了不去"。上课了以后同班的男生也有示好的,下课帮忙收作业的,排练的时候主动递水的。社团里有个学长每周都给我送奶茶,我退回去了三次他还不死心。
周橙打电话问:"就没有一个你心动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夏小初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不是眼光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我拿着手机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心动不起来了。"我说。
周橙那边安静了几秒:"是还没过去吗?"
"不是过去不过去的问题。高三那年我已经把该想的都想透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但我就是——"我想找个词,没找着,"就是没有那种感觉了。"
"哪种感觉?"
"就是……"我闭了闭眼睛,"高一那年我站在走廊里,他走过来,风从窗户灌进来,我看见他左眉毛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那一瞬间我心跳特别快,快到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再也没有过那种心跳了。"
周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以后还会遇到的。"
"也许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宿舍里灯已经关了,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的。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一小片落在床尾。我翻了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大学里追我的男生什么样的都有。文艺的、阳光的、安静的、爱闹的。有一个男生追得最久,叫陈屿,是同系导演班的。个子高高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慢的,人很温和。他找我排过一次小品,演一对兄妹,排完之后他加了微信,然后每天早安晚安地发,偶尔分享一首歌、一部电影。
我回他消息,礼貌的那种。他约我吃饭,我去了两回,吃的是食堂,聊的是课业。第三次他约我看电影,我想了一下,说"好"。
电影是部爱情片,讲一对高中情侣分开了又重逢的故事。我看着大屏幕上一男一女在雪地里拥抱,心里没什么波澜。陈屿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我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圆框眼镜、温和的眉眼、嘴唇微微抿着。他长得不差,人也很好,对我也很好。
但我看着他侧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
"你想什么呢?"陈屿轻声问。
"没什么。"我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散场的时候他走在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开口:"小初,我可以叫你小初吗?"
"可以。"
"你……你有心事的时候不太爱说话。"
"我有吗?"
"有。刚才看电影你有半场都在走神。"他顿了顿,"你不想说也可以,我就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我站住了。他也站住了。路灯下面他的脸温和又认真,眼镜片上反射着一小点光。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陈屿,你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夸我?"
"但我现在不太想谈恋爱。"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耽误你。"
"没事。"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那我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我说"好"。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反复在想陈屿那句话"你有心事的时候不太爱说话"。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说话的。高一的时候我是个话唠,话多到周橙都嫌我吵。高二跟宁末在一起的时候话也多,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要跟他说。高三之后话慢慢少了,到现在好像成了一个"有心事的时候不爱说话"的人。
什么时候变的?我不知道。
后来有一天排练,我在台上走位走错了,被老师骂了一顿。下课后一个人坐在排练厅角落里发呆,陈屿走过来递了瓶水,坐在旁边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你今天状态不好。"
"嗯。"
"那个走位不难,你平时不会错的。"
"我知道。"
他没再追问,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初,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我在。"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排练厅,那瓶水搁在手边,瓶身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一路下去。
那天晚上我给周橙打电话。
"周橙。"
"咋了?声音不对啊。"
"我好像——"我顿了一下,"我好像把那个会心动的自己丢了。"
"啥意思?"
"今天有人对我特别好,特别好那种。我本应该感动的,本应该觉得'他真好',但我就是——心里没什么感觉。我知道他好,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可我就是空空的。"
周橙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小初,你是不是一直没真的放下?"
"我不知道。"
"你之前说你放下了,但你每次说话的语气我都听出来了,你没放下。"
我靠在床头,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按出一个一个浅浅的白印。
"周橙,我试过。我跟别人看电影、吃饭、聊天。有人对我好我想接着。可每次到某一个时刻——比如说对方侧过脸来的时候,或者说某一句话的语气很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来。然后我就知道,不行。"
"那是他,不是别人。"
"我知道。"
"你没放下他,你就没办法接着别人。"
"可我们已经分开了,快两年了。"
"两年怎么了?有人两年忘不掉,有人十年也忘不掉。"
我闭了闭眼睛。眼眶有点酸,但没有哭出来。
"周橙,我觉得我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高一那年心动的时候,我心跳快到手心出汗,看见他就想笑,跟他走在一起连路边的树都好看。后来再也没有过。大一这半年,有男生给我送花、请我吃饭、在楼下等我,我全都知道,可我就是——心是平的。像一口井,什么丢进去都没有声音。"
周橙叹了一口气:"你先别逼自己。该来的总会来的。"
"要是不会来呢?"
"那就先自己好好过。"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了很久。月光还是照在床尾那一小块。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很久以前的照片——高一艺术节后台拍的,我化着舞台妆、亮片贴在眼角,笑得没心没肺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生,侧过头来不知道在看什么,只露出半边脸和左眉尾那颗小痣。
照片是从别人那里存来的,当时存的时候想"这张拍得真好",后来就忘了删。大半年没打开过,今天忽然翻到了。
我看着那颗小痣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元旦的时候我回了趟西城。周橙来接站,看见我就抱住我:"你怎么又瘦了!南方饭不好吃吗?"
"好吃,但是累。"
"累什么累,大学累什么累。"
"你不懂,我们每天晨功六点起床。"
她"啧啧"了两声,拉着我去吃了顿火锅。吃的时候她一直看我,看得我发毛:"你看什么?"
"你真的变好看了。"她说,"以前是可爱,现在是漂亮。怪不得追你的人多。"
"别说了。"
"陈屿那事——"
"过了。"
"真过了?"
"真过了。"
周橙夹了片肥牛放进我碗里:"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过没过?"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蘸了蘸酱,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每天都在过。"
周橙没再问了。
寒假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每天睡到自然醒,陪我妈逛菜市场,跟我爸看新闻联播,被两个哥哥气得不轻。西城还是那个西城,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风大,吹得人脸上皲。我每天穿着厚羽绒服走来走去,路过西城一中门口的时候会看一眼,门卫室换了人,不认识我了。
有一个下午我一个人逛到了那条铃兰小路。冬天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地方跟记忆中不一样了。没有花、没有风、没有夏天那种热烘烘的味道。就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路,铺着砖,旁边种着树,没什么特别的。
我蹲下来拔了一根枯草捏在手里转着玩,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叮"了一声。我没回头,往前走。又走了几步,那辆车从旁边骑过去了,灰色羽绒服、黑色书包、背挺得直直的。一个侧脸在风里一闪而过,头发短了,轮廓比记忆里更分明了一点。
我脚步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看了两遍,然后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了。字不多,就三行:
"今天在西城一中门口看见他了。
他骑自行车过去,没有看见我。
这样也好。"
我把本子合上,关灯睡觉。
二月份开学回了南方。春天到了,香樟树还是绿的,路边开了很多不知道名字的花。南方的春天暖得快,三月份就可以穿薄外套了。我每天早上照常出晨功,上课、排练、接演出,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有一天下午排练结束,我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缓气。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暖暖的。我躺下来,脸贴在木地板上,凉凉的又有点温。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高一那年艺术楼三楼的排练厅,也是这样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趴在地板上偷懒,社长在门口喊"夏小初别偷懒起来练"。
我睁开眼,天花板白白的,跟西城一中的排练厅不一样。这里没有铃兰,没有梧桐树,没有他靠在门框边看我的那个角度。
我躺了很久,久到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橙发来的消息:"小初,你最近怎么样?"
我打字回:"挺好的。"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春天来了。"
"你那边的春天好看吗?"
"还行。"
"比西城一中好看?"
我看了一眼窗外,香樟树绿油油的,花也开了一片。但我打字回:"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西城一中的好看。"
周橙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没再回了。
那天下课回宿舍的路上,我又碰到了陈屿。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了一杯奶茶递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说"排练辛苦了"。我说"还好",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风暖暖的,傍晚的天是那种粉橘色的,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
他走在我旁边,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路灯刚亮起来,光打在他圆框眼镜上。
"小初。"
"嗯?"
"你最近……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也侧过来看我,眼睛在镜片后面温和又认真。
"还行。"我说。
"我看你不怎么开心。"
我没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开口:"陈屿,我说过的,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我知道。"
"你别等我了。"
他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跟上。"我可以等你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也许很久。"
"我没事。"
"你别这样——"我忽然有点急,"你这样我会有负担。"
他停下来。我也停了。路灯下面他看着我,表情还是温和的,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下压了一压。
"那我不等你了。"他说。
"…………"
"但你要是哪天想说话了,我还是在。"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奶茶还是温热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低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红豆味的,甜的。
那杯奶茶我喝了一路,回到宿舍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铅笔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拉链拉开,最里层那条手链还躺在那儿。我摸出来戴在手上,卡扣"嗒"一声,凉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银色的链子在台灯下面亮晶晶的,星星和四叶草晃了晃,碰在一起"叮"一声轻响。
我看着手腕上那条链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我高二那年戴上它的时候,满心都是"他喜欢我我好开心"。那时候我十六岁,什么都是新的、亮的、满满的。可现在同样是这条链子,同样是这间屋子,同样的台灯光,我却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把那个会心动的自己弄丢了。
我把链子摘下来,放回铅笔盒,拉好拉链,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关灯躺下。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南方的春天晚上很暖和,但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埋在枕头里。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早起出晨功。明天还要上课。明天还要往前走。
心动的那个夏小初,高一那年趴在窗台上看铃兰的夏小初,大概留在了西城一中的春天里。
我没有把她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