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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来 大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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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高考结束那天是六月八号。最后一科考英语,交卷铃响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笔帽盖上,走出考场。
外面太阳很大,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抱着花在等,同学三三两两抱在一起尖叫或者哭。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周橙,也没有找到我妈,就自己沿着梧桐路往外走了两步,然后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松了,空了,也有一点慌。这两年一直有个东西在催着你跑,突然那个东西没了,腿还在惯性地往前迈,不知道往哪儿迈了。
周橙后来说那天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说我蹲在路边像个丢了东西的小孩。我说我没丢东西,就是有点累。她说"累就对了,累完了就解放了"。她拉着我去买了两杯奶茶,我们坐在奶茶店里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谁也没说话。
高考结束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睡到中午,醒了就躺着发呆,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我妈一开始还高兴说"终于能休息了",后来开始担忧说"小初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病,就是在充电",她说"你都充了一个星期了",我说"那你叫我起来吧"。
我就起来了。
起来了也没什么事干,去找周橙逛街,周橙说"你买点新衣服呗",我说"穿了三年校服都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了",她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说"你嘴甜",她说"我嘴一直都甜你才知道"。
后来又去跳舞社看了看。新社长带了一群高一的小孩在排练,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们跳得挺好的,比我当年第一节课的时候好多了。我看了十分钟,轻手轻脚地走了。
七月份查成绩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面手心全是汗。我妈端了杯水放旁边,我爸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其实一直在瞟我。周橙在微信上狂发消息:"查了吗查了吗查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查询。
屏幕跳出来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语文128,数学139,英语135,文综241,总分643。
我愣了两秒,然后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嗯"了一下,嘴角翘上去了。我妈在后面看见屏幕,"啊"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抱我,我爸从客厅冲进来问"多少多少",我说"643",他"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发现他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周橙打了一个小时电话过来,她考了621,说"够了够了去南方那个大学够了",我说"太好了",她在那边尖叫了十秒钟。然后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你查宁末的吗?"
"没有。"
"你不问问?"
"不问了。"
"也是,"她说,"等他来找你呗。"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大家都在晒分,各科成绩啊、录取学校啊、感叹号一大堆。我翻了半天,没有宁末的动态。他从来不怎么发朋友圈,以前是,现在也是。
后来分数出来了,志愿填报了,录取结果也出来了。
我去了南方一个城市的大学,学表演。填志愿的时候我爸妈都问"你真要学表演啊",我说"真学",我妈说"那万一——",我说"没有万一,我考得上"。两个哥哥难得没怼我,大哥说"行,你从小就爱演",二哥说"家里出个明星也不错"。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拆开看了三遍。纸质的,盖着红章,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录取专业。我看着"表演系"三个字,想起很多年前在公园里跟宁末散步说过的话——
"我以后要当演员。"
那时候他走在我旁边,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湖里,说"那我就当你的导演"。
湖面上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来,夕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我把录取通知书合上,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
七月底同学聚会,周橙组织的。定了学校附近一家火锅店,坐了两大桌,文科班理科班的混在一起,吵得屋顶都要掀了。我坐在周橙旁边涮毛肚,听见旁边的人在聊"你录了哪""他录了哪",各种大学名字噼里啪啦往外蹦。
有人拍我肩膀:"夏小初,你录的表演系?"
"嗯。"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明星了?到时候得请我们吃饭啊。"
"先等我拍上戏再说。"
大家笑成一团。然后有个理科班的男生忽然说:"哎你们知道吗,宁末录的传媒大学,导演专业。"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毛肚从筷尖滑回锅里。
"导演?"周橙在旁边抬了抬头,"他以前没说过想当导演啊。"
"就是啊,我们都挺意外的,"那个男生说,"他成绩那么好,大家都以为他要学金融或者计算机,结果报了个导演。问他为什么,他就笑笑不说话。"
"可能人有梦想呗。"旁边有人接话。
"宁末还有梦想?他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你别看人家不在意,人家考了六百九十多呢,导演系分也不低。"
桌子上继续吵吵嚷嚷,筷子碰撞声、饮料杯撞在一起的声音、手机放歌的杂音。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毛肚早就涮老了,可我没把它捞起来。
周橙侧过头看我,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毛肚捞起来放在碟子里,凉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旁边有人凑过来问:"夏小初,问你个事呗。"
"什么?"
"你跟宁末分手之后,没想过复合吗?"问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宁末他们班的,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她问这个的时候脸上有点好奇,也有点小心翼翼的。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玻璃杯凉凉的,手心贴在杯壁上,舒服了一点。
"没有。"我说。
"没有?"那个女生有点意外,"你俩以前那么好,高三闹了矛盾就分了,高考都考完了,不想再——"
"不想。"我说。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了想,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和桌面碰出"嗒"一声轻响。
"高三那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想的也都想过了。那段时间我们俩谁都不好受,耗了那么久才分开,没必要再耗回去。他现在去读导演了,挺好的,我也学表演了,各自走各自的路吧。"
那个女生看了我几秒,没再问。周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我背。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往上升,模糊了对面的人脸。我低头夹了一片土豆慢慢吃,吃着吃着觉得土豆好像有点咸,抬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甜甜的,酸酸的,从嗓子一路凉下去。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站在火锅店门口跟周橙告别,她拉着我胳膊说"你真没事?",我说"真没事",她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挺平静的",我说"因为说的是实话"。
她松开手,又说:"宁末去学导演,是因为你吗?"
我愣了一拍,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周橙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然后她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夏夜的风暖乎乎地吹过来,街上还有人遛狗,有人抱着西瓜走过,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经过了西城一中的校门口。
大门已经关了,铁栏杆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门卫室亮着一盏小灯。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条往里延伸的路看不见尽头,但我知道再往里走是梧桐路,梧桐路走到头是艺术楼,艺术楼旁边是那条铃兰小路。
铃兰花应该已经谢完了。七月底了,花期早过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宁末去读导演,是因为我吗?
高一那年公园里散步,我跟他说"我以后要当演员"。那时候刚在一起不久,两个人还不太敢靠太近,他走在我旁边隔了半步,我把手里的糖纸折成小飞机扔出去,飞机歪歪扭扭地扎进了湖边的泥里。
我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没想好。"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有很多选择。"
"你已经有选择了?"
"有啊。"我把糖纸飞机从泥里捡起来,又扔了一次,"我要当演员。我从小就喜欢演,喜欢站在前面让别人看见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湖面,笑了一下:"那行,以后你演,我给你当导演。"
"真的?"
"真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是高一的事了。后来高三分手的时候他说"我说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记得他当时眼眶是红的,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说每句话都是真的。
那他学导演,是因为那句话吗?
我不知道。而且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黑漆漆的,夏虫在叫,知了也在叫,吵成一锅粥。我闭着眼睛躺了很久,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然后伸手摸到了床头的铅笔盒。
拉链拉开,里面最里层,那条银色手链安安静静地躺着。我从高考之前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戴过,也没拿出来看过。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伸手就摸到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窗户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星星和四叶草在一明一灭的微光里闪了闪。
我看着它,想到高三最后那段时间,每次路过公告栏看见一左一右两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那个很小的声音——"第八对第八,肩并肩"。那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学他的理,我学我的文,各自往前走,最后站在差不多的位置。
可现在他去了传媒大学导演系。
我要去南方学表演。
两个都没变。高一说的话,隔了两年,谁都没忘。
我把手链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放回铅笔盒里,拉链拉好。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墙上慢慢移动,从这头挪到那头。夏夜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又恢复了安静。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真去当导演了。
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整个人沉进黑暗里,睡着了。
后来的几天,我没再刻意想这件事。但总有一些东西在提醒我——比如刷手机的时候忽然刷到一条传媒大学新生报到攻略的推送,我划过去了。比如逛街的时候经过电影院,看见大屏幕上贴着的导演名字,会多看两眼。比如有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他以后拍的片子里面,会不会有一个镜头跟当年铃兰花开的样子很像?
我不知道。
暑假过完,八月底我收拾行李准备去南方。我妈在客厅里忙进忙出地给我塞东西,我爸悄悄往箱子里塞了一沓现金,两个哥哥难得没吵架,一个帮我拎箱子一个帮我查动车班次。
走前一天晚上,我把那条手链从铅笔盒里又拿了出来。
台灯下面,银色的链子还是亮亮的,星星三颗,四叶草两片,跟我高二那年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戴在了左手腕上。
卡扣"嗒"一声扣上了。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熟悉又陌生。
我在灯底下抬着手腕看了看。星星在灯光下闪闪的,四叶草安静地搭在手背上。
然后我把它摘下来,放进了行李箱最里面那个小隔层里。
不是不要了。是带着。
第二天早上在火车站,周橙来送我,抱着我不撒手:"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熬夜,别老吃辣的——"
"你比我还啰嗦。"
"我关心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拍她后背,"寒假回来找你。"
"你到时候是不是就变漂亮了?"
"我一直漂亮。"
"行吧,走吧走吧。"
我拖着箱子过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周橙站在送站口朝我挥手,蹦了两下。我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里走。
动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开始往后退。西城的楼房、街道、梧桐树,一样一样地从车窗里滑过去。我靠在椅背上,左手手腕空空的,但行李箱里装着那条手链。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旋律很轻。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动车往前开,带着我离开这座待了十八年的城市。
我知道他在另一个城市。
他学导演。
我学表演。
高一的公园里,他说"那我就当你的导演"。
高三的秋天,他说"分开吧"。
后来的夏天,他去了传媒大学。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碰见他,不知道那句话还算不算数。但那天晚上我在手链放进行李箱的时候忽然想——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那就走吧。
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