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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肩并肩 大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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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高三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模、二模、三模,考试一场接一场,卷子做完一沓又来一沓。我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半回家,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基本都钉在座位上。周橙说我变了一个人,以前下课还要跑出去透透气,现在连厕所都懒得去,就趴在桌上画时间轴。
"夏小初你魔怔了。"周橙说。
"嗯。"
"你上次考了多少?"
"班级第八。"
"进步了二十名。"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高兴啊,只是没力气跳了。"
周橙看了我一会儿,拍拍我肩膀:"辛苦了。"
我确实变了一个人。以前我走路蹦蹦跳跳的,现在走路低着头算题;以前我话多得停不下来,现在一天说的最多的就是"嗯""行""知道了"。我妈说我"长大了",我哥说我"终于开始用功了",我爸还是老样子,偷偷往我桌上放零食,话一句不说。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别的,想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就看不进书。所以我就一直往前跑,跑得快点,累得狠点,就没时间想了。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发生的。
比如在学校里碰到宁末。
分班之后文科班和理科班隔了一栋楼,按理说不容易碰到。但学校就那么大,食堂就那一个,操场就那一块,该碰上的总会碰上。刚开始我躲,看见他的身影在走廊那头一晃,我就拐进旁边的厕所或者楼梯间。周橙说"你躲什么",我说"不躲尴尬",她说"那你躲了更尴尬"。
后来我就不躲了。因为高三了,谁有空天天注意谁在哪儿。躲来躲去的还要算路线,太费脑子了。
第一次正面碰到是在食堂。
那天中午我排着队打饭,旁边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宁末你吃什么",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他就排在隔壁队伍的第三位。灰色校服外套,头发比之前剪短了一点,低头看着手里的餐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排在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他也没动。
他侧过头来,看见我了。
我手里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排在我前面的同学往前挪了一步,我没动。他站在隔壁队伍里,餐卡还攥在手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我今天的头发有没有乱",他就把目光收回去了。低头跟着队伍往前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动了动。
我也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打了饭,找位子坐下,吃完了,走了。整个过程中我的大脑是空白的,吃完饭回到教室才想起来——我刚才跟他对视了。
就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次是校运会。
高三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我本来不想报的,但周橙硬拉着我报了女子四百米,说"你跑得快,不报浪费"。宁末被他们班拉去当广播员,坐在主席台上念各班来稿。整个上午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低低的、稳稳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跑四百米的时候,起跑线刚好在主席台斜下方。发令枪响之前我站在那儿,低头用脚尖蹭着跑道线,想着心事。广播里传来他的声音:"接下来是女子四百米决赛,请各位运动员就位。"
我没抬头。枪响了,我跑。跑第二,拿了块银牌。冲线的时候弯着腰喘气,周橙冲过来扶我,我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主席台上他的位置是空的。
午饭的时候周橙说:"你跑的时候他念到你的名字了。"
"什么?"
"他念的。'接下来是女子四百米决赛,第三道,夏小初。'你没听见?"
"我起跑的时候没注意。"
"你什么耳朵。"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第三次是周橙跟我说的。她说那天她去理科班找熟人,路过宁末他们班门口,看见好几个女生围着他的桌子问题。他坐在那儿一道一道讲,旁边女生"嗯嗯"地点着头。周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回来跟我说了。
"他是不是特别受欢迎啊现在?"周橙嗑着瓜子问。
"他一直挺受欢迎的。"
"那你——"她看了我一眼,把瓜子放下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周橙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我真的没事。"
"你眼睛不红。"
"我为什么要红。"
"行吧。"她把瓜子又抓起来了,"你没事就好。"
其实有事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冲进去把那些女生都赶走,那又不是我的位置了。
但事情比我以为的难熬。
以前我不觉得西城一中大,因为我走哪儿都有人陪。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它大到一个人走的时候路会特别长。食堂到教室的那段路,以前我跟宁末并排走着聊题聊电影聊得停不下来,十分钟的路能走二十分钟。现在我一个人走,五分钟就到了,快得有点不真实。
铃兰那条路我很少走了。因为花谢了,光秃秃的叶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再说路过那里总会想起高一那年趴在窗台上说话的事,想起来胸口就发闷。不如绕着走。
绕着走久了就不觉得疼了。人嘛,什么都是习惯。
十月底,学校搞了一场高三动员大会,全年级坐在大礼堂里听校长讲话。我坐在文科班区域,离舞台很远。宁末作为学生代表要上台发言,我事先不知道,看见他走上台的时候愣了一下。
白衬衫黑裤子,话筒调了调高度,他站在舞台中央说了三分钟。内容我一句没听进去,就看着他在台上那个样子——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手偶尔比划一下,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旁边周橙在认真听,我盯着他衬衫领口那个地方一直看,看久了眼睛有点酸。
他说完了,掌声响起来。他鞠了个躬,下台的时候目光往观众席扫了一圈。扫到文科班这一片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知道他没有看我。或者他看了,但跟看别人没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回去我趴在桌上把数学卷子做了两张,写到凌晨一点半。周橙发消息问我"睡了没",我偷偷拿手机回了个"没,做题",她说"你悠着点",我说"嗯"。做完第二张卷子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照在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公式。我把脸贴在冰凉凉的桌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开始做第三张。
十一月,期中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五,年级文科排名第十八。周橙说"你简直疯了,上次第八这次第五",我说"下次争取第三"。她说"那宁末呢",我说"提他干嘛",她说"他就排在你后面"。
我手里的笔停了。"什么?"
"公告栏上贴着呢,理科年级第十一。"
"你怎么知道他第十一?"
"我去看了啊。"周橙看着我,"你也去看看吧,你俩名字挨着。"
我没去。
其实公告栏就在教学楼门口,每天路过一百遍。但我就是没抬头看过。我怕看了之后心里又搅起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再翻上来,还得再压一次。高三了,没那么多力气折腾。
十二月,天气冷下来。我穿上了厚校服,每天缩在教室里做题。宁末在校门口碰到过一次,他骑自行车从我旁边过去,车铃"叮"了一声,我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灰色羽绒服,背挺得直直的,自行车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我低头继续走。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一月份,期末考试。这次我考了班级第三,年级文科第十四。周橙从公告栏那边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宁末理科年级第十!你俩差了四名!"
"你怎么老是盯着他看?"
"我帮你盯着啊。"
"不用盯了。"我说,"看卷子。"
"你俩同一个排名。"
"什么?"
"同一个排名。"周橙说,"你文科第十四,他理科第十四。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凑巧吧。"
"什么凑巧,这叫缘分。"
"周橙你再提他我跟你绝交。"
她闭嘴了。但那天晚自习我走到公告栏前面的时候,还是停下来看了一眼。文科排名那一列,第十四行写着"夏小初634",理科排名那一列,第十四行写着"宁末681"。两个名字隔着一条线,一左一右,像肩并着肩站在那儿。
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是稳的,但走进教室坐下的时候,心跳有点快。我把脸埋进课本里,深呼吸了好几下。周橙在旁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寒假很短,补课占了半个月。大年二十九那天学校才放人,我回家吃了顿年夜饭,爷爷奶奶给我塞红包,两个哥哥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我妈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
我看着那盘饺子,夹了一个吃了。
"好吃吗?"我妈问。
"嗯。"
"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馅了。"
"现在也喜欢。"
我没多说。吃完饭回房间,关了门坐在床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把夜空炸成一朵一朵的花。我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支笔转了又转,脑海里全是那天公告栏上两个名字一左一右的样子。
烟花还在响。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高三下学期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模、二模连着考,日子像被塞进了榨汁机里,挤得一点缝隙都没有。我不再绕铃兰那条路了,因为绕着绕着发现更浪费时间。走就走吧,花又没开,一棵树能有什么好想的。
但我跟宁末还是会碰到。
学校每周一升旗,全体在操场站队。文科班和理科班隔了三个班的距离,他在左边那一大片蓝色校服里,我在右边这一片。广播里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站得笔直,我余光里能看见他那个方向的轮廓,但从来没转过头去正眼瞧过。
有一次全校大扫除,我被分配到擦艺术楼三楼的走廊窗户。那是我以前排练的地方,窗户对着铃兰小路。我站在窗台上擦玻璃的时候,低头看见底下有人走过——灰色羽绒服,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的。他走到铃兰小路中间停了一步,像是在看那片光秃秃的叶子,低头想着什么。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窗台上,手里的抹布滴着水,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等他的背影拐过了图书馆的墙角,才从窗台上跳下来。
周橙后来问我:"你最近跟宁末说过话没?"
"没有。"
"一个学期了。"
"嗯。"
"你俩在学校碰见连招呼都不打?"
"不打。"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周橙看着我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俩真是,两个都是犟驴。"
我没反驳。
四月份,铃兰又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绿油油的叶子中间挤着一串一串嫩白色的骨朵,毛茸茸的,像还没睡醒的小东西。我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想到高一那年趴窗台上看铃兰开满整条小路的样子,忽然觉得好远好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拍了拍裤子继续走,路过公告栏,又看见上面贴着的成绩排名。那是我刚考完的第三次模拟考,文科第六。宁末的名字在理科那一列,第七。
我们都在往前走。谁也没停。
五月份,高考前最后一场模拟考出了成绩。那天中午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挤得水泄不通。周橙拉着我说"快去看看",我说"人太多",她说"人太多也得看"。
我没挤进去,站在人群后面等。等前面的人散了,公告栏露出来,我走过去。
理科那一排,第八行写着"宁末689"。文科那一排,第八行也写着"夏小初642"。
第八。一模一样。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两个名字一左一右。左边的名字我已经一个多学期没叫过了,右边的名字是我自己。两个名字之间隔了半根手指的距离,像两个人站在一张纸的同一行里,肩并着肩。
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沿着那条水平线划了一下。从"宁末"划到"夏小初",指尖凉凉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纹印。
然后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人群来来往往、脚步声起起落落,有同学在喊"我进步了二十名",有同学在叹气"又退了"。我走在人群中间,校服被初夏的风吹得鼓起来,阳光照在头顶热乎乎的。
那天晚自习我坐在座位上做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低头假装找橡皮,手指在桌洞里蹭了蹭,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我摸出来一看,是那条手链。
银色的链子,上面缀着星星和四叶草,在教室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桌洞最里面,大概是某次清理书包的时候掉进去的。我一直以为它还在宁末那儿,原来没有。
我攥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四叶草贴着掌心,凉凉的,星星在指缝间一闪一闪的。
周橙坐在旁边,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脸,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写题。
我把手链攥在掌心里,合上了拳头。过了一会儿,又摊开。再合上,再摊开。最后我把它放进了铅笔盒的最里层,拉链拉好,塞回桌洞里。
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卷子。
离高考还有三十天。铃兰开了,白色的铃铛一串一串挂在绿叶之间,风一吹满学校都是香的。我每天路过那条小路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但不停。
因为还要往前走。
公告栏上那两个名字还贴在那儿,一个左边一个右边,隔着一道竖线。等高考完那张纸会揭掉,名字会被新的名字盖住。但那一天我站在公告栏前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第八对第八。肩并肩。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