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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散 大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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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高三开学那天是八月末,西城的夏天还没走干净,梧桐叶子绿得发沉,蝉叫得撕心裂肺。我背着书包走进新教室的时候,桌上已经贴好了座位表,我坐第三排靠窗,周橙坐我旁边。她看见我就扑过来:"小初!我们高三了!"
"嗯,高三了。"
"你看起来不怎么兴奋。"
"谁高三了还兴奋。"
她"嘁"了一声,坐下开始翻新发的课本。我转头看窗外,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一切跟高一高二没什么两样。但我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高三了。所有人都在说"关键的一年""冲刺的一年""不能分心的一年"。班主任第一节课站在讲台上说了三遍:"谈恋爱的心思收一收,等考完了有的是时间。"她说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好像在我们这一届身上装了什么探测仪。
周橙在底下小声说:"她说你呢。"
"她说所有人。"
"主要是说你。"
"周橙你闭嘴。"
其实我跟宁末高三之前聊过这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坐在图书馆门口吃冰棍,他说:"高三了,可能见面时间会少。"
"嗯,我知道。"
"但我还是会在。"
"我知道。"
"你——"他看了我一眼,把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被别人拐走了。"
"高三了谁拐我。"
"万一呢。"
"那你好好学习,考好了我不走。"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嘴角的冰棍水擦了。我脸上没什么反应,心里想,真好。
但开学之后,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第一个月还好。他每周三傍晚来找我一次,我每周五中午去找他一次,周末图书馆还是那个时间。虽然比高二少了,但每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会揉我头发说"你瘦了",我还会把卷子推过去说"这道题你帮我看看"。
变化是九月底开始的。
那天我们模考出成绩,我退步了三十多名。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整整一节课,她说"小初,你是不是最近心思没在学习上",我说"没有",她说"你自己想想,高三了,有些东西该放一放"。我没说话,攥着卷子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心情不好,想让宁末陪陪我。发消息给他:"你今天放学有空吗?"
隔了快半小时他才回:"有竞赛集训,晚点找你。"
"几点结束?"
"不知道,可能九点。"
"那算了。"
"你心情不好?"
"没有。"
我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其实我想说"我考砸了你陪陪我吧",但他回"有竞赛集训"的时候我又不想说了。他也有自己的事,高三了谁不忙?我不能因为自己考不好就让他放下集训来陪我。
那天晚上他九点半发了条消息:"结束了,你睡了吗?"
我看了手机,回了个"睡了"。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我说"嗯"。
没什么问题吧?没有。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次是因为一个周三。
按说好了那天他来找我,我等他等到晚自习铃响了也没见人。发消息问了一句,隔了十分钟他回:"忘记了,今天有物理竞赛模拟。"
我说"好",然后没了。
那天我坐在教室里,卷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周橙戳我:"他今天没来?"
"忘了。"
"忘了?"
"嗯。"
"他以前从来不忘记。"
"高三了嘛,"我说,"事情多。"
周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其实我也知道,高三事情多,谁都有忙的时候。我不是那种"你五分钟不找我我就受不了"的人。但接连两次,一个说"算了"一个说"忘了",我心里攒了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沉甸甸的一小团,搁在胸口。
第三次就吵起来了。
那天我舞蹈社有排练,因为校庆要出一个节目,我跟新社长说"高三了我可能不能天天来",她说"没事,你就帮我们排完这支舞就行"。那天排练结束已经六点半了,我累得脚都抬不起来,拖着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在艺术楼门口碰见了宁末。
他是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的,手里拿着习题集,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生。俩人边走边说话,女生侧着头看他,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在讲什么东西。走近了我听见那个女生笑着说"你讲得真好,比我们老师清楚多了",宁末说"还行,你回去把那道题做一下"。
那个女生是他们理科班的新转学生,我见过两次,头发长长的,笑起来挺好看。我知道宁末在帮人补课,这事儿他跟我说过,说是老师让他带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我站在艺术楼门口,看着他跟她并肩走过来,晚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他说话的样子跟给我讲题的时候一模一样——低头、耐心、声音慢慢的。那个画面忽然就刺了我一下。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我了。宁末停了一步,那个女生也停了。
"你排练完了?"他问。
"嗯。"
"那一起回去?"
那个女生朝他摆了摆手:"我先走了,谢谢宁末!"然后跑走了。
我看着他送她走远的方向,没动。
"怎么了?"他走回来,把习题集夹进胳膊下面,"你今天——"
"你帮她补物理?"
"嗯,老师让带的。"
"你以前也帮我补。"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她只是同学。"
"我也是同学。"
"夏小初。"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一点,"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当时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意思,就是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一下子被什么点着了。"你最近多久没找我了?周三你忘了,周末你总说集训,发消息你隔半天才回,见了面说不到三句话你就走。宁末,你是不是觉得高三了就不需要我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你明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是不是。"
"我每周都在忙,你也在忙,我们不是说好了高三互相理解的——"
"理解"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火更大了。"我理解你多少回了?你忘了周三我理解,集训我不找你,你补课我不过问。你理解过我吗?我模考退步了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每天晚上两三点才睡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排练摔了膝盖你知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看向我的腿。我穿着校服长裤,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摔了?"
"摔了。但是你没看见,因为你一直在看你的题。"
他沉默了。
"夏小初,"他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说?你每次都在忙,我说了你不是更累?"
"所以你就不说,然后攒着一起骂我?"
"我骂你了吗?"我声音有点抖,"我只是问你是不是觉得不需要我了。"
他没说话。路灯底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的,嘴唇抿着。
"说话啊。"
"我需要你。"他说,"但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憋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有用吗?你集训取消得了吗?你竞赛放得下吗?"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你忘了周三我说'好',你消息回得慢我说'没事',你帮别人补课我一句没问过。宁末,我已经很讲道理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我张了张嘴,嗓子忽然堵住了。我在干什么?我在跟他吵。我明明不想吵的。我明明只是想让他抱我一下,跟我说"你考砸了没关系我陪着你"。可他站在那儿,眉头皱着,表情比我冷,好像我无理取闹一样。
"算了。"我说。
"什么叫算了?"
"我说算了,不说了。"
我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夏小初",我没回头。走到梧桐路上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膝盖确实摔了,一跑就疼,可我不管,一直跑到路灯亮起来、梧桐叶在头顶翻涌成一片深绿色的海。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哭了。但我没告诉他。
吵完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天他没来找我,我也没找他。第三天我在走廊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走了。周橙问我"你们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高三了都忙"。
"你眼睛肿了。"
"昨晚没睡好。"
"夏小初,"她拉着我胳膊,"你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他头几天的消息停留在"你早点休息",之后再无下文。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对话框停在那个位置,白底黑字,冷冰冰的。
我想找他。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说"那天我态度不好对不起",但我又觉得凭什么我先说?明明是他忘了周三、他消息回得慢、他陪着别的女生——可问题是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事。我跟他吵的那些话,事后想想其实全是鸡毛蒜皮。
但气就是没消。
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我们没说过一句话。我白天正常上课正常做题,晚上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发呆,眼泪莫名其妙就淌下来。周橙陪了我好几晚,坐在我床边削苹果,削完递给我:"吃。"我啃着苹果,眼泪从苹果上滑过去,咸的。
"你去找他吧,"周橙说,"你俩没什么大矛盾。"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哽了一下,"因为他不来找我。"
"你们俩一个脾气。"
"我不一样的。"
"你俩一样的。"周橙叹气,"都在等着对方先低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你最近怎么样。"
发送。然后等。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消息。我等了一整个上午,午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回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
我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胸口又堵上了。以前他给我发消息从来不会只发"还行",他会问"你呢""昨天睡得好吗""今天有什么课"。现在就只有"还行"。
我又回了一条:"我们谈谈吧。"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图书馆门口。"
"好。"
就这么简短、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同学。
周六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图书馆门口。铃兰已经谢了,只剩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我站在那棵老位置,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那条手链,我出门之前摘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摘,但我觉得今天也许不该戴着它。
他来了。蓝色T恤运动裤,手里没拿书,两手空空的。头发长了没有剪,走在路上看着比暑假瘦了一点。他走到我面前两步的地方站住了。
"来了。"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风从铃兰叶子上吹过去,沙沙沙的。
"前几天——"我开口。
"那天——"他也开口。
然后都停了。
"你先说。"他说。
"那天……我不是想跟你吵架。"我说,"我就是考砸了,心情不好,然后那天排练摔了腿,看见你跟别人走在一起,一下子就——"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后来周橙跟我说了。你模考退步的事,摔了的事,我都不在你旁边。那天你来找我,我本来应该陪你的。"
我低头没看他。眼眶又开始酸了。
"但我也挺累的。"他说,声音低低的,"高三了,集训压得喘不过气。我不是故意忘你的。周三那天我真的是忙过头了,后来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发了消息你说'睡了',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你那天为什么不来找我解释?"
"因为你也走了。"他说,"你转身就走,我没追上。"
"你追上我就好了呀。"我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只要追上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忘了',我就没事了。"
"你那天走在前面跑那么快,追不上。"
"你步子那么大你怎么会追不上?"
"因为你不想让我追上。"他说,"你看我的那个眼神——算了。"
"哪个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你那天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因为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看见他和那个女生走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不像他了。他低头跟别人说话的样子,在我眼里忽然变得很遥远。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他忽然说。
"什么?"
"这几年,我们太近了。每天都在一起,什么事都分享,好到所有人都说'你们俩太配了'。可是——"他停了一下,"靠得太近的两个人,一有缝隙就会特别大。"
我看着他的脸,想反驳,可喉咙发不出声。
"夏小初,我高三这一年在做什么我自己清楚。我确实很忙,我确实疏忽了你。我也确实在你考砸了的时候不在你身边。这些我认。"
"那你——"
"但我也在想,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下一次吵架还是会来。你有你的委屈,我有我的累,谁都没错,但就是在互相消耗。"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他的刘海被吹乱了,他没伸手拨。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你是想——"我说,后半句怎么也接不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们分开吧。"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碎掉的声音。不是心碎那种夸张的东西,是更具体的——像那条手链上的四叶草被磕了一下,裂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声音不大,但你知道它裂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嗯。"
"就因为一次吵架?"
"不只是一次吵架。"他低头,"是我们都在硬撑。你忍着我,我忍着你,然后有一天谁先崩了,就炸成这个样子。"
"那以后不吵架了不就好了?"
"谁也不能保证。"
"你以前说过每年都在。"
"我说过。"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说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帮你补英语的时候是真的,给你送饺子的时候是真的,在台上说'去发光'的时候也是真的。但是现在——"
"现在就不真了?"
"现在是真的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累。他说累了。我忽然想起了高一那年梧桐路上他说"我家就我和我妈"的时候那个表情,也是这种淡淡的。他在某些事情上从来不会多说,他只会用一个很短的字,让你自己掂。
"那……高考呢?"我听见自己在问,"我们说好考同一个城市的。"
他沉默了两秒:"还是可以考同一个城市。"
"分开了还考同一个城市有什么意义?"
"因为你自己也要考得好。"
"宁末——"
"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你了才说分开的。"
他看着我,路灯还没亮,下午的天是灰蒙蒙的。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我。
"我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把你越推越远的。已经开始了,那天你转身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如果继续这样,下次你会更远,再下次我就不一定追得上了。"
"那你现在就不追了?"
"现在放你走,比以后让你在我面前越走越远要好。"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旁边那片谢了的铃兰叶子。风又吹过来,叶子翻着面沙沙响。
我站着,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到发白。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等我说"好"或者"不好"。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
最后我说:"手链还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那条银色链子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原来他带着。他带了,但没戴,从兜里掏出来,递到我面前。星星和四叶草在他掌心里亮着,跟我去年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接。
"你留着吧。"我说。
他看了看掌心里的手链,又看了看我。
"留着干嘛?"
"留着做纪念也好,扔掉也好,随你。但我不要了。"
他攥了攥那条链子,银色的细链在他指缝间微微露了一点。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放进裤兜里。
"好。"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忽然站住了。回头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风把他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手里攥着裤兜,里面鼓鼓的——那条手链还在。
"宁末。"
"嗯?"
"你以后——"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以后什么呢?以后好好吃饭?以后记得剪头发?以后别熬夜?这些话说了又有什么意义。最后我摇了摇头:"算了。"
然后我走了。这次没跑。一步一步走的,梧桐路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响,夏天的尾巴还热乎乎的,但我知道秋天要来了。铃兰谢了,手链也还了。十六岁碰到的人,十七岁在一起,十八岁高三这一年——散了。
周橙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和平分手",她说"和平什么和平你看你的眼睛",我说"我眼睛怎么了",她说"肿得跟桃子似的你照照镜子"。我没照,就趴在桌子上没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哭了很久。从十点哭到两点,枕头湿了一大片,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我妈来敲门问我"小初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高三压力大",她就没再问了。
人生还得继续。高三还得上,题还得做,书还得背。我又把那条手链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觉得也没什么好想的了。他说的对,靠太近的人有缝隙就会特别大。我们高一高二太开心了,开心到以为高三还能一样。其实不是的,高三就是高三,忙碌、疲惫、谁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
但我还是会想他。走在梧桐路上会想,经过图书馆会想,跳舞的时候侧幕是空的时候会想。只是我不说出来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他已经把那条手链收回去了,我说了"不要",他也收了。
九月过了,十月过了,高三的日子快得像被谁按了加速。我每天做题做到凌晨,周橙陪我做到凌晨,两个人在台灯底下啃面包。我妈给我炖汤,我爸偷偷在我桌上放零食,我哥偶尔打电话来说"小妹加油"。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滚,我没有回头,他也应该没有回头。
只是偶尔经过铃兰那条路的时候,会看见绿油油的叶子下面冒出了一点白花苞——十月的铃兰当然不会开,那是我看错了。铃兰只在春天开。
我们的春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