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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链   ...


  •   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高一那年过得特别快,快得像从梧桐树上被风卷走的一片叶子,还没看清纹理呢,就已经落到地上了。

      再一抬头,高二了。

      高二分班,我选了文科,因为实在受不了物理了。

      宁末选了理科,因为他说"你跑了,物理我得自己扛"。我说明明是我帮你补物理,怎么成了你扛,他说"你跑了就是跑了",语气里带一点说不清的别的意思,我没敢深想。

      但高二最大的好消息是我们还在一个学校,而且图书馆还是原来的图书馆,靠窗那排位置我们俩雷打不动地占了整一年。

      他每周给我讲三次英语,我每周给他做两次甜点——不用怀疑,就是甜点。

      高一暑假我闲着没事跟我妈学了烤饼干,成果惨不忍睹,第一次烤出来的曲奇硬得像砖头,宁末咬了一口说"这个适合防身"。

      第二锅我调整了配方,他说"这个适合当武器,但好歹能吃了"。

      第三锅他终于说了"还行"。

      我觉得"还行"已经是宁末嘴里的最高评价了,因为他这个人从来不乱夸人。

      有次我英语考了九十三分,他低头看了卷子三秒,说"嗯"。就一个"嗯"字。

      我盯着他等了半天,他抬头:"干嘛?"

      "你就说个'嗯'?"

      "九十三,进步很大。"他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

      "你夸人能不能有点感情?"

      "我努力。"他还是平平的。

      但他把那张卷子收走了,收进了自己书包里。

      我说你干嘛,他说"存档"。我说存什么档,他没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我翻他书包找笔的时候,看见那张九十三分的英语卷子整整齐齐地夹在他的笔记本里,边角都没折。

      好吧,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

      高二的周末我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有时候跟宁末一起,有时候跟周橙一起。

      周橙也选了文科,跟我一个班,坐我斜后桌,每天传纸条传得不亦乐乎。

      她跟宁末也混熟了,熟了之后对他的评价是"这个人话少,但看你的眼神话多"。

      我说"你看错了",她说"你没发现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吗?别人看他他就灭了"。

      我说"你再说我打你",她往桌底下缩了缩,纸条上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周六早上,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晃晃的光,照在床头的闹钟上——八点四十七分。

      我"噌"地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宁末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九点半,图书馆门口。"

      我回了个"来啦",然后光着脚冲进卫生间。

      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对着镜子看了一圈,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刘海拨了拨,还行。

      换了件白色短袖衬衫和牛仔短裤,踩上帆布鞋就出门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小初你早饭——"

      "不吃了!约了同学图书馆!"

      "又是那个宁——"

      "走了走了!"我"砰"地把门带上了,把她后半截话关在里头。

      五月的西城已经是初夏了,梧桐叶子比高一时密了好多,整条路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梧桐路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地过,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青草味。

      我心里莫名地高兴,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周末、晴天、能见到他,这三件事叠在一起就是让人嘴角往上翘。

      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宁末已经到了。

      他背靠着门口的石柱子站着,穿一件浅蓝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脚上踩了双白色帆布鞋,低头看手机。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头发比高一长了一点,刘海被风吹得微微动。

      我下了车,推着走过去:"来这么早?"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手机揣进兜里:"刚到。"

      "走吧,今天学什么?英语还是——"

      "英语。"他说,跟在我旁边往图书馆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说:"你衬衫挺好看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这人今天怎么主动夸人了?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不会主动说我好看。"

      他沉默了一秒:"……以后多说。"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但我注意到他左手在裤兜里攥了攥。

      图书馆周六上午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我们把书包放下面对面坐了。

      他把英语卷子推过来一张,翻开已经画满红笔批注的那页:"这篇完形填空你上次错了一半,我再讲一遍。"

      "这么严格?周末还上强度。"

      "你下周期中考试。"

      "我准备好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意外。"

      "上次你考了七十八。"

      "…………别提了。"

      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好翻开卷子听他说。

      但今天宁末确实有点奇怪,讲着讲着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一两秒的呆。

      我讲了什么他也有时候没接上,要我再重复一遍。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隔着桌子凑过去一点,想看他脸色,"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没有。"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中午吃什么。"他说。

      "哦,"我信了,"那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上次校门口那家面馆,牛肉面。"

      "行,那中午去吃。"

      但中午吃面的时候他还是怪怪的。

      以前吃饭我们俩聊天从来不停嘴,我能从食堂的菜扯到隔壁班新来的转学生,他能从转学生扯到我最近英语又错了几个完形填空。

      但今天他话格外少,低头吃面,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继续吃。

      "宁末。"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咽下面条,喝了口水:"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你耳朵红了。"

      "今天太阳大。"

      "我们在面馆里,哪里有太阳?"

      他沉默了三秒,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吃完我们去逛逛吧。"

      "逛哪儿?"

      "商场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店。"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逛书店了?"

      "今天开始的。"

      我觉得他今天真的很怪。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硬要说的话,就是他看我的次数比平时多,但话比平时少。

      而且他左手今天一直揣在兜里,除了吃饭拿出来过一会儿,其他时候都攥着那只口袋,像里边藏了什么怕丢的东西。

      下午从书店出来已经快四点了。

      我买了本散文集,他买了一本理科竞赛题集。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西城的初夏傍晚很舒服,风是暖的但不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粉橘色一大片。

      "夏小初。"他忽然叫我。

      "嗯?"

      "你下周期中考完试,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考完?"我想了想,"考完我要睡一天,然后吃三顿火锅。"

      "除了吃和睡呢?"

      "你这个问题好难。还有什么?"

      他没答,沉默着走了一段。街边的路灯开始亮了,橘黄的光一盏一盏地接过去。他的侧脸在光和暗之间明明灭灭的。

      "宁末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我又说了一遍,"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没有,"他说,"晚上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每次都送我到路口吗?"

      "今天送到家门口。"

      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平时他只送到梧桐路尽头,从来不会送到我家门口。今天他说要送到家门口。

      "…………行吧。"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是那种深蓝和橘色混在一起的颜色,像谁把颜料盘打翻了。

      我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脚步比平时慢,我为了跟他同步也放慢了。

      梧桐路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叮铃"一声过去。

      他走路的时候左手又揣在兜里了。我余光一直瞥着那只口袋,鼓鼓的,有个细细的轮廓,像什么小物件。

      我忍了一路没问。

      到了我家门口,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他也站住了。夕阳的余光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歪歪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我说。

      "嗯。"

      "那——我进去了?"

      "等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左手从口袋里慢慢抽了出来。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子,很秀气,上面缀着小小的星星和四叶草的吊坠。

      星星是亮晶晶的,四叶草是磨砂的,在路灯刚亮起来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掌心托着那条手链,手指修长,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中间,像他揣了一整天、攥了一整天、紧张了一整天。

      我盯着那条手链,脑子"嗡"了一声。

      "夏小初。"

      我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垂眼看着我,睫毛很长,投了一小片阴影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鼓足勇气。

      "这个……是我挑了一个多月的。"

      "…………"

      "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了这么久吗?因为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星星是你,四叶草是幸运。我觉得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最幸运的事。"

      他把手链往前递了递,掌心朝上,那条银色的小链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星星和四叶草碰在一起,发出很细很轻的叮的一声。

      "夏小初,我喜欢你。"

      他说完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地、紧张地、手有点微微发抖地。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亮亮的、晃动的。他的手还伸着,手链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像一颗他藏了很久的心,终于拿出来给我看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早说啊。"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什么?"

      "你紧张了一天,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早说啊,"我又说了一遍,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早说我就不用等你一年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

      "我也喜欢你啊。"我说。

      他整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呆住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不是"嗯"的那种,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眼睛弯着,牙齿露出来了一点,左眉尾那颗小痣在光里清清楚楚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说我——"

      他忽然伸手把我拽了过去。

      力道不大但很稳,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浅蓝色T恤的味道凑近了闻更清楚了,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手臂环过来。

      我听见他心跳声从胸口传过来,砰砰砰的,跟他平时冷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又急又快。

      我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感觉耳朵烫得快着了,但嘴角翘得根本压不下来。

      "你早说啊。"我又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我怕吓到你。"

      "你揣了一整天手链才吓人,我以为你要拿什么危险物品出来。"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胸口微微震动,传到我这边。

      松开的时候他低头看我。路灯把他整张脸都照得亮亮的,眼睛里有光。他把手链拿起来,捏着扣头,小心翼翼地扣在了我的左手腕上。银色细链贴上去凉凉的,星星和四叶草垂下来,在我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好看。"他说。

      我抬着手腕翻了翻,星星折射着路灯的光,一明一灭的。四叶草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点点,贴在手背上。

      "你挑了一个多月就挑了这么好看的?"

      "挑了三十七条。"他说。

      "三十七条?"

      "嗯。网上看了几十页,店里去了四趟,最后看到这条的时候觉得——就是它了。星星是你,四叶草是运气,遇到你是我的运气。"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个调调,平平的、慢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我低了低头,把那颗四叶草捏在手心里,攥了攥。

      "宁末。"

      "嗯?"

      "你以后不用揣一天了。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那你以后也别等我一年了。"

      "我没等你一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我抬了抬手腕,那串星星和四叶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人家手链都戴上了还能不确定吗?"

      他笑了,又伸手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头顶,把我高马尾揉歪了一点点。我"哎呀"一声打他的手,他收回去了,笑容还挂在脸上。

      "进去吧,天黑了。"

      "你今天不送到门口就算了?送到家门口算怎么回事?"

      "今天特殊。"

      "明天呢?"

      "明天也送到家门口。"

      "后天呢?"

      "每天都送。"

      我站在他家门口——不对,是我家门口——老槐树底下,夕阳还剩最后一丝丝亮光,路灯全亮了,他的脸在光里好看到不行。我往后退了两步,朝他摆了摆左手,手链上的星星叮叮地碰着四叶草。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宁末!"

      "嗯?"

      "手链我明天就戴去学校。"

      "本来就是给你戴的。"

      "周橙问起来我就说是你送的。"

      "她早就知道了。"

      "什么?"我愣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笑:"周橙跟我说的,她说'你别磨叽了,小初那个傻子早就喜欢你了,你再不表白她就把自己急死了'。"

      "…………周橙这个叛徒。"

      他笑着朝我摆了摆手:"进去吧。"

      我转身进了院子,脚步声"咚咚咚"的,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剥豆子,看见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晚——"然后她停住了,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小初,那是什么?"

      "手链。"

      "谁送的?"

      "就——"我耳朵唰地红了,"补习同学。"

      我妈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哦——"然后变成了那种憋着笑的样子:"哦,补习同学。银的啊?挺好看的。"

      "……我进屋了!"我逃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抬起左手,那条手链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

      星星有三颗,四叶草有两片,银色的链子细细的,衬得手腕白了一圈。

      我看着它,忽然就笑了,笑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外头我妈在喊"小初你没事吧",我摆了摆手说没事,但她隔着门看不见,只听见我在笑。

      我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左手伸出来放在枕头上,台灯的光照在手链上,星星和四叶草闪着一点一点的光。手机亮了一下,宁末的消息。

      "睡了没?"

      "没。"

      "手链戴上了?"

      "洗澡摘了,现在又戴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今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我看见了,你攥兜里攥了一天。"

      "嗯。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以后想说什么就说。"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那你现在还想说什么?"

      那边停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晚安,夏小初。"

      后面跟了一颗小星星。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不行。

      窗外的夏天虫鸣一阵一阵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来香的味道。我左手伸在枕头边上,那串银色的星星和四叶草安安静静地躺着,在手边一明一灭。

      十六岁遇见他,十七岁在一起。

      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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