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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慢慢来   大家好 ...

  •   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那天从南城回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宁末的消息停在"到了说一声"上面,我回了个"到了",他回了个"早点休息"。就四个字,但我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爬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听见客厅手机"叮"了一声,我含着牙刷冲出去拿起来看——

      "早安。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含着牙刷站在客厅中间,嘴角弯得差点把泡沫蹭到手机上。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每天聊天。

      一开始就是很日常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在干嘛""天气怎么样",那种刚重新认识的人之间小心翼翼的话题。但聊着聊着就会滑到以前的事——"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艺术节我跳完舞你递了瓶水""记得,你那时候眼线都花了""周橙说那是我最好看的一次""你现在更好看"。然后两个人就在屏幕两边对着笑。

      有一次聊到很晚,凌晨一点多我窝在被子里打字。他说:"你不睡?明天不用拍戏?"

      "明天休息。你呢?"

      "在剪片子。"

      "这么晚还剪?"

      "白天没时间,晚上安静。"

      "那你别聊了去剪吧。"

      "剪累了歇会儿,跟你说话就是歇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有点快,快得像高一那年趴在窗台上等他来的时候一样。

      后来开始打视频。

      第一次视频是他打过来的,我接起来的时候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对着镜头手忙脚乱地捋头发。他在屏幕那头穿着灰色T恤坐在书桌前,背后是满墙的剧本和书,看见我慌乱的样子笑了一下。

      "别弄了,挺好看的。"

      "你胡说,我头发跟水鬼似的。"

      "水鬼也挺好看。"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以前说了怕你跑。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觉得还是说了好。"

      视频越打越频。有时候是他拍戏转场的间隙,靠在车座上戴着耳机打过来,说"等场的时候无聊,想看看你"。有时候是我收工回酒店洗完澡躺床上,拨过去,他那边通常也刚忙完。两个人就对着屏幕聊,聊今天发生了什么、剧本改到哪了、哪场戏拍得顺哪场不顺。有时候聊着聊着没人说话了,就安静地隔着屏幕各干各的——他在那边翻剧本,我在床上涂护手霜。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对视了又笑。

      苏念有一次跟我视频的时候看见我桌子上立着手机,屏幕那头的宁末正在低头写字,她凑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对我做了个"啊"的嘴型。

      "是他?"

      "嗯。"

      "你们和好了?"

      "在慢慢来。"

      "这叫慢慢来?每天视频一两个小时叫慢慢来?"

      我没说话,耳朵红了。

      《之后》的项目筹备了将近一个月。选景、搭棚、定妆、围读剧本,所有的事情都排着队往前推。宁末是导演,我是女主角,两个人从微信和手机屏幕走到同一个会议室里,刚开始那几天还会有点不习惯。

      第一次围读剧本的时候,他坐在长桌的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我坐在他对面隔了大半张桌子,中间坐着副导演、摄影、编剧、制片一圈人。他开口讲戏的时候声音跟私下聊天不太一样——更稳、更沉、更有条理。讲到角色情绪转折的时候他会站起来比划,语速不快不慢的,但每一句话都清楚到让你觉得"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把整部片子放了八百遍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是导演了。不是高中那个在节目单上写"踩住春天的尾巴"的男生,是一个真的在拍电影的人。但他讲完戏坐下来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目光从我这边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又是高中那个他了。

      围读会散了之后大家去吃饭,他走到我旁边,递了一杯奶茶过来。

      "你刚才讲戏的时候,"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挺像那么回事的。"

      "什么叫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像个导演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开拍之后别嫌我凶。我有时候在片场脾气不好。"

      "你会凶我?"

      他想了一下。"不会凶你。但可能会让你多来几遍。"

      "没事,你让我来多少遍我都来。"

      他看了我一眼,耳朵又红了。

      开机那天天气很好。

      南城的秋天适合拍戏,不冷不热,阳光亮堂堂的又没有夏天那么烈。第一场戏是女主角在花店里,摄影机架在花架中间,灯光师调了一遍又一遍。我站在店门口等工作人员就位,宁末走过来说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开始了。"

      他转身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场记板"啪"一响,我推开花店的门走进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我穿过满屋子的花走到柜台后面,低头理了理花瓶里的铃兰。

      "卡。"他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小初,你进门的时候慢半拍,抬头看一眼左边架子上的花再往前走。"

      "好。"

      第二遍。我推门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左边架子上的满天星,然后走到柜台后面。

      "卡。好,过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他。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对上我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很暖。

      那天的戏拍得很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我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喝水。宁末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感觉比拍别的戏舒服。"

      "为什么?"

      "因为导演认识很多年了。"

      他没有接话,但我余光看见他笑了。

      拍戏的日子过得快。每天从早到晚泡在片场,一场接一场地拍,中间换景的时候大家就蹲在路边吃盒饭。我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他经常端着盒饭坐过来,两个人肩并肩吃着饭看回放。

      有一次拍一场重头戏,女主角在花店里接到一通电话,被告知那个她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回来了。那场戏的台词不多,但情绪要一层一层地推。他让我演了五遍,前四遍他都说"不对"。

      第五遍的时候我站在花架中间,手里捏着一支铃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我肩上。我说了那句台词,然后低头把铃兰插进花瓶里,手抖了一下,花瓣落在桌面上。

      监视器那边安静了几秒。

      "过。"他说。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坐在监视器后面,脸被屏幕的光照得亮亮的,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旁边副导演说"导演你眼睛怎么红了",他低头咳了一声说"风大"。

      片场哪里有风。

      拍了一周多之后我搬进了剧组安排的酒店,他住在我隔壁房间。晚上收工回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碰见,他说"明天七点半出工",我说"知道了",然后各自刷卡进门。但进门之后过不了十分钟手机就会响,视频邀请弹出来。

      我躺在酒店床上接起来,他那边的背景也是酒店房间的白墙和台灯。

      "你今天那场哭戏,"他说,"改了一下剧本的处理方式,跟你商量过没?"

      "商量了,最后三句台词删了,改成动作了。"

      "对,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好。"我说,"台词说出来反而轻了。插花的时候手抖一下,比说什么都重。"

      他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说:"你演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高三那年你在我面前转身走的时候,也是手先抖了一下才转过去的。"

      我看着屏幕里他的脸,台灯的光柔柔和和地打在他脸上。

      "你看见了?"

      "看见了。后来写剧本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动作拍进戏里。今天你插花手抖那一下,我觉得——终于拍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靠进枕头里。"宁末。"

      "嗯?"

      "你以后每部戏都有这种细节吗?"

      "什么细节?"

      "跟我有关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可能有。"

      "全是?"

      "大部分。"

      "那你拍戏是在拍戏还是拍我?"

      他想了想,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声音低低的:"在拍你,顺便拍个戏。"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坏了,花言巧语。"

      "跟你学的。你以前话多。"

      "我现在话少了。"

      "嗯。"他说,"但我话多了,帮你补回来。"

      我挂了视频之后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好半天。笑完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最后那句话,又把脸埋回去了。

      复合这件事,没有什么盛大的时刻。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铺满玫瑰花的告白。就是某一天在片场拍完了一场戏,两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他忽然转过头来说:"小初。"

      "嗯?"

      "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为早就是了。"

      "什么叫早就是了?"

      "从你第一次在微信上说'早安'的时候。"

      他看着我,过了两秒也笑了。坐在监视器后面,屏幕还亮着回放画面,片场的灯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伸手过来,在监视器屏幕的遮挡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那以后可以牵手了?"

      "你之前不也牵了。"

      "之前是偷偷的。"

      "那现在——"

      他握紧了一点。"现在光明正大了。"

      片场的灯光太亮,旁边副导演还在调光,没人注意到监视器后面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我就坐在那儿让他握着,看着回放屏幕上自己刚演完的那场戏。铃兰花在画面里一帧一帧地开着。

      复合之后的剧组生活更舒服了。他对我的称呼从"小初"变成了"小初",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从那之后整个剧组都知道了。场务小哥递水的时候会多说一句"小初姐喝水",化妆师补妆的时候会笑着问"今晚跟导演吃饭啊",我每次都说"工作工作",她们都笑。

      有一次拍夜戏,收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大家都困得东倒西歪的,我坐在片场的椅子上靠着道具箱打瞌睡。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我半睁开眼,宁末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感觉到我醒了侧过头来。

      "睡吧,车还没来。"

      "你不困?"

      "困。但你靠着我的时候就不困了。"

      我嘟囔了一句"花言巧语",然后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接着睡了。他的肩膀比高中宽了一点,靠上去硬硬的但很稳。我闭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他轻轻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那件外套是他的灰色毛衣,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片场冷气的凉。

      后来那件毛衣我穿回了酒店,第二天还给他。他没要,说"你穿着吧,片场冷"。我就穿着了,后来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也没想起来还,洗了之后叠好放在行李箱里。

      从那以后我行李箱里多了一件灰色毛衣,他的。

      《之后》的拍摄周期是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对剧本、拍戏、吃饭、收工后回酒店继续视频。有一天收工早,我俩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就在南城老街上一家小馆子,点了三四个菜,面对面坐着吃。馆子不大,老板认识我姑姑,还送了一盘凉菜。

      "你以前拍戏的时候也跟导演吃饭吗?"他夹了一筷子菜问我。

      "很少。"

      "那跟我算多?"

      "算很多。你跟演员吃饭吗?"

      "以前也不。"他说,"但跟别人吃饭不自在。"

      "那你跟我自在?"

      他想了想。"自在到我有时候会忘记你是演员我是导演,以为还在高中呢。你坐我对面吃面,跟前几年那个梧桐路尽头的小馆子一样。"

      "那时候我们也常吃面?"

      "一周两次。"

      "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低头夹菜,"你每次都要加辣,加完了又辣得直哈气。"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得?"

      "拍电影的人记性好。"他说,"不好的细节都记住了。"

      我低头扒饭,耳朵烫了。

      吃饭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制片打来的,聊了一下后续拍摄安排。他说话的时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我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浅的环痕——他之前戴了什么东西,摘下来之后晒出来的印子。

      他挂了电话之后我问:"你手上那个印子是手表晒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然后笑了。"不是。"

      "那是什么?"

      "之前把你那条手链戴了一小段时间。链子太细了没勒出来,但盒子放口袋里磨的。"

      "盒子?"

      "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我当时把你那条手链放进去之后,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一直放在兜里。后来兜磨破了,换了个兜继续放。"

      "放了多久?"

      "从高三放到大二。"

      我张了张嘴,放下筷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小馆子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中间。

      "放了那么久?"

      "嗯。"他低头喝了口水,"想还你,又怕你不要。想扔掉,又舍不得。就一直在兜里。后来大二那年暑假打工回来,把盒子拿出来看了一眼,链子还是好的。我就想,也许有一天还能给你。"

      "那后来聚会的时候——"

      "聚会的时候那个盒子也在兜里。"他说,"但我没敢拿出来。怕一拿出来你又走了。后来你把旧的戴在手上,我才觉得——也许有机会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条旧链子还戴着,银色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伸手把它转了转,四叶草贴着手背,凉凉的。

      "你留着那个盒子多久了?"

      "到今天还在。"他说,"连纸都没换过。"

      "它现在在哪?"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摸了一下,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绒面小方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白丝绒衬里干干净净的。

      "链子在你这儿了,"他说,"盒子我就留着装别的。"

      "装什么?"

      他把盒子翻过来给我看。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好好的"三个字,是周橙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的,我凑近才看清——

      "等你回来,我把话再说一遍。"

      我看着那行铅笔字,好半天没说话。小馆子的灯光暖暖地照在纸条上,那行字写得安安静静的,笔画干净。

      "你什么时候写的?"

      "大二那年暑假。打工回来那天晚上写的。那时候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我。但写下来了,觉得有个盼头。"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内袋里,"现在不用等了。你回来了。"

      我把筷子放在碗上。外面的街上有夜风吹过去,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串。

      "宁末。"

      "嗯?"

      "你看那个盒子的时候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高一。"

      "高一哪件事?"

      "很多。你穿着校服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我的节目单,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你跟我说'踩住春天的尾巴比诠释青春好玩'。"

      "你记得这么清楚?"

      "拍电影的人记性差拍不了电影。"

      "那你还记得我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

      "白色帆布鞋,鞋带系了个蝴蝶结,歪了。"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我高一那天穿的什么鞋我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歪了一个蝴蝶结。

      "你在偷偷写我的回忆录?"

      "没有。"他把喝空了的杯子放下,"就是拍了一部电影,把能记住的都放进去了。放不下的那些,留到今天跟你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不远处。我往前伸了伸,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反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高一那个穿白色帆布鞋系歪了蝴蝶结的夏小初,"我说,"她那时候不知道以后会这样。"

      "哪样?"

      "会坐在南城的小馆子里,跟你一边吃饭一边看盒子里的纸条。"

      他握着我的手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但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挺特别的。"他说,"特别到后来拍的所有东西里都有她。"

      小馆子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街上飞驰过去,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我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被他握着手,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那种剧烈的、轰轰烈烈的满,是那种温温的、稳稳的,像一杯喝到最后还温着的茉莉花茶。

      那天晚上回酒店之后我收到他发的一条消息,很短:"明天拍雨戏,记得多穿点。"

      我回:"你也是。"

      他发过来一个小星星的表情。我看了三秒,把那个小星星截图存了下来。相册里现在有了两张星星的图——一张是他高一那年晚安消息里发的,一张是今天。

      中间隔了好几年,但星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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