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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铃兰花店   大家好 ...

  •   大家好,我是夏小初。

      那次聚会之后就再没见过宁末。第二天他本来要送我的,后来临时有事走了,发了一条消息说"抱歉,下次"。我回了个"没事",然后就没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城市,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年像被按了加速键,论文、答辩、毕业大戏、找工作,一堆事情堆在一起,根本腾不出手来想别的。

      毕业后我留在了南方。签了一家影视公司,演戏的机会比在学校多了,但大部分都是小角色。配角、客串、镜头一闪而过的那种。我也演过一两部网剧的女三女四,播出之后没人认识我,走在路上没人多看我一眼。有段时间挺灰心的,觉得学了四年就混成这个样子。

      周橙打电话安慰我:"急什么,你还年轻。"

      "年轻什么,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不是年轻是什么?你班上那个四十几岁才开始演戏的师姐说啥了?"

      "她说要坚持。"

      "那你坚持呗。"

      我就坚持了。跑剧组、试镜、等通知、被拒绝、再跑下一个。日子就这样来回地转,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好在慢慢地有了起色,开始有导演记住我的脸了,开始有人主动找我了。拍了两部有名字的角色之后,片约渐渐多起来,档期排得越来越满。

      毕业一年多,我拍了一部古装剧的女二。那部剧播了之后,忽然就有人认识我了。走在路上会被认出来,微博粉丝涨了好几万,各种通告采访一个接一个地来。我好像忽然就"红"了那么一点点。

      但忙也是真的忙。早出晚归,飞完这个城市飞那个城市,一天赶三四个通告,在车上化妆卸妆,吃饭都是抽空扒拉两口。周橙说我"红得人憔悴",我说"憔悴也值了",她说"那你注意身体"。

      有一天夜里收工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忽然想起一个人。点开他的朋友圈——半年没更新了,最新一条还是去年的,一张剧照,黑白的,一个女生站在走廊里回头看镜头,旁边配了一行字:"谢谢你看完了。"

      那条朋友圈底下有十几个人在评论,"恭喜上线"、"看了两遍了"、"女主角太好看了"。我把那张剧照放大看了看,女生不是我,但站的位置很像我高中站在艺术楼走廊里的角度。风从窗户吹进来,她回头,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眼睛亮亮的。

      那张剧照是宁末那部片子里的。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部电影的画面。

      《铃兰花开》。

      这是宁末那部片子的名字。上映是在我毕业那年冬天,一个很小很小的线上平台,没什么宣传,没什么排面。是苏念先看到的,她发给我链接说"你看这个人拍的片子名字跟你高中那条路一样诶",我点开看了。海报上是一片白色铃兰花田,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校服站在花丛里回头看。

      看了不到三秒我就知道,这是他拍的。

      那部片子讲的是——一个女孩从高一到高三的故事。她在艺术楼的走廊里捡到一张节目单,遇见了那个写主持稿的男生。他们一起走过梧桐路,一起看过铃兰花开。他们在路灯底下交换了一条手链。他们在高三那年因为一次争吵分开了。

      "分开"那场戏拍得特别好。镜头是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风把女生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拨。男生说"我们分开吧",女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她转身走的时候,镜头一直拍她的背影。没有音乐,只有风声,走了十几步她回头了——那个回头,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到那个回头的镜头,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我哭了,是那个镜头里的女孩在替我哭。

      那部片子我看了六遍。

      后来接戏忙起来就没时间看了。但手机里一直存着那条链接,偶尔失眠了翻出来看一段,看到男女主在梧桐路上走的那几场,心里就会安静一点。

      那部片子之后宁末又拍了别的,但我都没看过。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想太多。想太多就要花时间整理,整理了又要好几天才能平复。不如不看。

      十一月中旬,我拍完了手上最后一部戏。

      那天杀青宴上导演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我说"您也辛苦了",喝了三杯酒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散架了。不是累,是那种"终于结束"之后的空。这半年跑了四个剧组,中间还夹了七八个通告和杂志拍摄,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完整地休息过一天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休息。真正的、彻底的、什么都不想的那种休息。

      去哪呢?

      我翻着通讯录翻了半天,最后拨了一个电话。

      "姑姑。"

      "小初?怎么想起给姑姑打电话了?"

      "我想去你那儿住几天。行吗?"

      姑姑在老家南城,一个南方的慢悠悠的小城市。离我工作的地方不算远,动车两个多小时。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去姑姑家住一阵子,她开了一间花店,店门口永远摆着各种各样的花。后来长大了忙了,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行啊行啊,你来住多久都行,姑姑给你收拾房间。"

      "不用收拾,我就去待两天。"

      挂了电话我就订了票。第二天收拾了一个小箱子,戴了口罩帽子,一个人坐上了去南城的动车。

      南城很小,从车站出来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姑姑的花店了。花店在一条老街上,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了一排排的鲜花。我走进去的时候姑姑正在给一束花剪枝,抬头看见我就笑了:"小初!瘦了!"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是真的瘦了,你看看你这下巴尖的。"姑姑放下花剪过来抱了我一下,然后拉着我往店里走,"来,坐这儿,姑姑给你泡杯茶。"

      花店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木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干花和相框。店里的味道是那种混着各种花香的好闻气味。我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忽然看见墙角的小木架上摆了一盆白色的小花。

      铃兰。

      "姑姑你什么时候开始卖铃兰了?"

      "好几年了,咱们这儿气候适合,卖得还挺好的。"姑姑泡着茶,头也没回,"你不知道,以前咱们这儿没人种这个,后来前两年有个年轻人来订了大批铃兰,说要拍什么片子用的,从那以后就好多人来问了。"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年轻人?拍片子?"

      "对啊,长得很高的一个男孩子,文文静静的,来订花的时候还自己配了好几种搭配呢。他说他拍一部电影要用铃兰花做道具,在我这儿订了一百多束。后来他片子拍完了,还专门来送了张碟给我,说'谢谢阿姨'。"

      "那碟——"

      "我放那儿了,你要看吗?店里电视就能放。"

      "不用了,我看过了。"

      姑姑端着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铃兰花盆,笑了笑:"你认识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认识。"

      "哦——"姑姑拉长了声调,没追问。她比我妈懂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她只是把那盆铃兰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你看会儿花,姑姑去后面理货。"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花店里,捧着茶杯,看着面前那盆白色的小铃铛。叶子翠绿翠绿的,一串一串的花垂下来,安安静静地开着。南城的十一月中旬比北方暖和很多,店门开着,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车铃声叮叮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我坐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茶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花店墙角有个小电视,平时放着音乐和花的养护视频。姑姑去后面之前打开了遥控器说"你看会儿电视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正在放一个本地频道的纪录片。我没什么心思看,就让它播着当背景音。

      然后那个纪录片播完了,下一个自动播放的是一个电影平台推荐的片子。

      我看见了那张海报。

      白色铃兰花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回头看镜头。

      《铃兰花开》。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屏幕上跳出了片头,音乐是我听了六遍的那首钢琴曲。铃兰花在画面里一帧一帧地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片名字幕跳出来的时候,我在花店里,坐在铃兰花旁边,又看了一遍。

      已经是第七遍了。

      我其实可以把电视关掉。但我没有。我就坐在那儿,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屏幕上一帧一帧的画面滑过去。梧桐路、艺术楼走廊、那张节目单、路灯下的手链。高三那场吵架的画面出现的时候我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桌上的铃兰花,直到那场戏过去才抬起头。

      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导演那一栏写着"宁末"两个字。他名字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本片献给一个曾在四月带我看铃兰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店外面的阳光从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格一格的亮。南城的下午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花店里的味道还是那样好闻,混着绿植的清新和一点泥土的潮气。

      我伸出手,碰了碰面前那盆铃兰的叶子。凉凉的,软软的,跟那年西城一中艺术楼窗外的一样。

      "姑姑。"我朝后面喊了一声。

      "哎!怎么了?"

      "你店里这个铃兰——"

      "怎么了?"

      "——还有吗?我想带一盆走。"

      姑姑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有啊,你要几盆都行。不过你那边气候好养吗?"

      "好养。"我说,"我房间窗台有阳光。"

      "那你自己挑一盆好看的。"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盆铃兰。花开了七八成,白色的小铃铛挤在一起,一串串地垂着。有几朵已经开败了开始卷边,但大部分都还在最好的时候。

      我把它端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遍片尾字幕。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停在屏幕右下角,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电视跳回了主界面,又自动播起了下一部片子。

      我没有换台。也没有起来关掉。

      就坐在那儿,面前放着铃兰花,电视在响,花店门口偶尔有人经过说"这花好香啊"。南城的下午懒洋洋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了我一身。

      我低头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通讯录往下翻,翻到那个两年多没怎么亮过的头像。

      点进去,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那个"抱歉,下次"和"没事"上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然后端起花盆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晒太阳。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味,手腕上的银链子在光里闪了一下。

      我把花盆放低了一点,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和铃兰听得见。

      "我看了七遍了。"

      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白色的铃铛碰在一起,叮叮的,很小很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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