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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近 十二月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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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安扬开始来办公室交作业。
第一次来,是交周记。
那天下午,我正低头改作业,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封面上画着一扇窗。
“老师,交周记。”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我点点头,指了指桌角。“放那儿吧。”
她走过来,把本子放在桌角。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站着,没走。
我抬起头看她。
她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作业本,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有事吗?”我问。
她摇摇头。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那扇门是老旧的木门,漆已经有些斑驳,推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关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好像怕打扰什么,又好像只是习惯。
我低头,继续改作业。
批了几本,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我收回目光,继续改。
可脑子里一直想着她刚才的样子。站在门口,垂着眼,不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还有那本周记,封面上画的那扇窗。
窗。
她画得最多的,就是窗。
那本周记,我没有翻开。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放了一周。
第二周她又来交作业。
还是那本周记,封面上还是那扇窗。她站在桌边,看着我把本子放进抽屉。
“老师,”她忽然开口,“上周的周记你看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瘦瘦的,窄窄的,背着一个旧画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躁期,只是失眠。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她那句话——“上周的周记你看了吗?”
还有她那个眼神。
很轻,很短,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我知道,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问自己:为什么不看?
不知道。
也许是怕。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怕看见了,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可我越是不看,就越是想。
想那本周记里写了什么。想她为什么要在乎我有没有看。想她每次来办公室,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只是想来看我一眼。
我爬起来,打开抽屉,翻开那本周记。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天周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灰蓝色开衫,头发挽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我想哭。”
我把本子合上。
放回抽屉。
心跳得很厉害。
那天晚上,我再也没睡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想着那句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想哭。
为什么想哭?
是因为阳光刺眼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写的。
她是认真的。
第二天,安扬又来交作业。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天一样。很轻,很短。可这一次,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是期待。
是在问:你看见我了吗?
我低下头,假装改作业。
她走了。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
交周记,问问题,借书,还书,借了再还,还了再借。
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后,有时候是天快黑了。她总挑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来,总站在我桌边,总不说话。
旧教学楼三层,窗外有棵老槐树。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枝桠晃动,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她来的时候常常是天快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她站在我桌边,看我改作业,不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落在我手上,落在作业本上,落在我侧脸上。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抬头,继续改作业。
可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很轻,很浅,一下一下。
有一次,我改完一本作业,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
两秒。
很短。
可我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楚。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站着不累吗?”
她说:“不累。”
“看什么?”
“看你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淡的疤——那年躁期打碎杯子划的。那道疤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儿,像一道标记,提醒我那些失控的日子。
我想把手藏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旁边。
比了比大小。
她的手比我小一圈。骨节没那么分明,皮肤很白,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手指很长,指尖有一点铅笔灰,是画画留下的。
我忽然想起她画绿萝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手,微微颤抖着,画出那么轻的线条。
“老师。”她喊。
“嗯。”
“你有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我知道有些话正在我们之间成形。
像水底的石头,沉在那里,不会浮上来。
可那些石头,越来越多了。
“天黑了,回家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老师,明天见。”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手刚刚覆过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点点温度。
我把手覆上去。
轻轻的。
像在接住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躁期,不是因为她的话,不是因为那个眼神。
是因为那个温度。
那么轻,那么浅,那么快就散了。
可我感觉到了。
真的感觉到了。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之后的日子,她照常来。
有时候一天来两次,有时候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真的有事,问问题,借书还书。有时候好像没事,就站在那儿,看我改作业,看很久。
我不再问她“站着累吗”。
她也不再问我看什么。
我们说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
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不再是疏离。
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陪伴。
有一次,她借了一本书,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画。很小的一张,画的是窗外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可树梢上有一点新芽。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把画取出来,夹进另一本书里。
她再来的时候,看了那本书一眼,没翻开。
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片雪。
我开始期待她的出现。
每天下午,第四节课后,我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她来,我心里就安。
她不来,我就会想,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那些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压下去。
不能想。
不应该想。
我是老师,她是学生。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不只是身份,还有整个世界的规则。
可那些规则,越来越模糊了。
十二月的时候,躁期来了。
悄无声息地,它就来了。
那几天,我精神亢奋,睡眠极少。凌晨三点睡不着,起来改作业,备课,写东西。白天讲课,思维快得抓不住,滔滔不绝,眼神发亮。
所有人都夸周老师状态真好。
只有我知道,我快要烧起来了。
躁期的时候,什么都敢想。
敢想辞职,敢想离开,敢想爱一个人。
敢想她。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安扬。
想她垂着眼画画的样子,想她耳尖泛红的瞬间,想她站在门口看我的样子。想她说“看你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想她说“你有没有……”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那半句话是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
可我不敢想。
理智在尖叫。
周尔,你是老师。她是学生。你比她大十二岁。你有病。你有未婚夫。你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你不能。
你不可以。
你会毁了她。
可情感像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太孤独了。
三十年人生,我从未被人真正看见过。
父母看见的是懂事的女儿,同事看见的是靠谱的老师,学生看见的是温柔的周老师,医生看见的是一个需要按时吃药的病人。
没有人看见面具底下,那个破碎、脆弱、敏感、焦虑、随时会崩溃的周尔。
没有人。
除了安扬。
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我的温和底下的疲惫,看见我的稳定底下的颤抖,看见我的若无其事底下的,无处可逃。
她用一支笔,把最真实的我,画在了纸上。
那个我,眉眼温柔,眼底有光。
那个我,是她眼中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一支铅笔,轻轻接住了。
那天晚上,我又翻开那本周记。
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只有一两句话。
“今天周老师看了我一眼,我心跳很快。”
“她今天穿那件灰蓝色开衫,很好看。”
“我想画她,画了很多张,不敢给她看。”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老师,你看见我了吗?”
我把本子合上。
放回抽屉。
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全是她。
那个问“你看见我了吗”的女孩。
我看见了。
我真的看见了。
可我不敢说。
我怕一说,就什么都变了。
我怕一说,她就会离开。
我怕一说,那些沉默的陪伴,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所以我只能沉默。
只能等她来,看她站在桌边,感受她的目光。
只能在她离开后,把手覆在她碰过的地方,接住那一点点温度。
只能这样。
也只能这样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晃动。
我听着那咯吱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那儿站着。
不说话。
只是站着。
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