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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她 我开始画她 ...

  •   我开始画她。

      一开始是无意识的。

      上课的时候,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勾几笔——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低头看教案的样子。那些线条很轻,很淡,像怕被人发现。画完我就用橡皮擦掉,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可第二天,我又会画。

      她的手握着粉笔的样子。她转身板书时,衣角扬起的弧度。她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发顶的那一瞬间。

      那些画面,不知道怎么的,就刻在我脑子里了。

      擦不掉。

      后来变成有意识的。

      我开始记住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周一,灰蓝色开衫。周二,白色衬衫配黑裤子。周三,一件米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周四,又换了那件灰蓝色开衫。周五,她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大衣,藏青色,衬得她整个人很安静。

      我开始记住她头发是挽着还是披着。

      挽着的时候,后颈会露出来,有一小块皮肤特别白。披着的时候,头发会遮住半边脸,她讲课讲到一半,会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我每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开始记住她脸上有没有疲惫的痕迹。

      有时候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是没睡好。有时候她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是心情不错。有时候她站在讲台上,会忽然走神,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又回过神来,继续讲课。

      那些瞬间,我都看见了。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见。

      但我知道,我看见了。

      看得仔仔细细,分分明明。

      我开始期待每一节语文课。

      以前我最讨厌语文课,那些古文诗词,背了忘忘了背,不知道有什么用。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会提前看好课表,知道今天有语文课,从早上就开始期待。

      期待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

      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她出现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

      期待那一声“上课”。

      她站在讲台上,环顾教室,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有时候会停一下,有时候不会。但那一声“上课”,总是很轻,很稳,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

      期待整节课的四十五分钟。

      听她讲课,听她念课文,听她偶尔停下来问问题。她的声音有点哑,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人听清。听着听着,就会走神。走神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我是学生,她是老师。

      我喜欢上了最不该喜欢的人。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

      不能说的。

      说了就完了。

      她会躲着我,学校会处理我,我妈会打死我。

      可我忍不住。

      下课的时候,我会故意绕到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在旧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走过去要经过好几个班,路上会遇到很多人。我得假装是去厕所,或者去接水,或者随便什么理由。

      可我的眼睛,总是飘向那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改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顶。很暖。她握着红笔,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写几个字。有时候会停下来,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我就站在门外,看着那道影子,看很久。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见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会停一下。

      然后我赶紧假装路过,快步走开。

      可我已经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的那一点点光。

      那道光很轻,很浅,像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冰缝。可它确实存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也许只是我太想她看见我了,所以把什么都当成光。

      但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愿意相信,她看见我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愿意相信,我不是一个人。

      后来我开始画得更细。

      画她的眉眼。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很慢,像要把人看透。可她的眼神又是软的,不刺人,不审视,只是看着。

      我画了很多遍她的眼睛。睁开的,半阖的,看着黑板的,看着窗外的。可怎么画都不对。画不出那种深,那种软,那种慢慢的感觉。

      画她的嘴角。

      她不太笑。偶尔笑一下,也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又放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笑,像春天的第一片雪,落进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我画了很多遍那个弧度。可怎么画都不对。画不出那种淡,那种轻,那种转瞬即逝。

      画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见她的手,就看见了那道疤。

      她伸手拿粉笔的时候,无名指上有一道白白的痕迹。不是伤疤那种凸起的痕迹,是很淡的、像被什么划过留下的印子。

      我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切菜划的。也许是拿什么东西割的。也许是……

      我不敢想。

      但我画了很多遍。

      一笔一笔,描那道疤的形状。

      很慢,很认真。

      好像画得够多,就能离她近一点。

      好像画得够久,她就能看见我。

      画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松节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又有点好闻。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我画架上,落在我的手上,落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她的脸上。

      我看着画里的她。

      眉眼温柔,嘴角带一点弧度,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个她,比真实的她更温柔。

      那个她,不会累,不会病,不会躲着我。

      那个她,永远在这儿,永远让我画。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真的她在办公室里,在讲台上,在那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真的她有一个未婚夫,有一个“正常”的人生,有一个不需要我的世界。

      真的她,不会喜欢我。

      永远都不会。

      我盯着画里的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太重了。

      喜欢一个人,太重了。

      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告诉她。想站在她面前,说周老师我喜欢你。想说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了。想说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控制不住。

      可我不能。

      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说,至少还能看见她。还能画她。还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她低头改作业的样子。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画。

      画她的头发。画她的肩膀。画她那件灰蓝色的开衫。

      画着画着,眼泪掉下来。

      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

      我用手去擦,擦得更脏。

      画里的人,脸花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张画。

      花了也好。

      反正也送不出去。

      反正她也不会看见。

      反正……

      就这样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

      脑子里全是她。

      全是她。

      全是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停不下来。

      画她这件事,已经成了我生活里唯一的光。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就算再重,我也要扛着。

      就算再疼,我也要继续画。

      画到她看见我的那一天。

      画到她……不让我画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睁开眼睛,走回画架前。

      拿起笔,继续画。

      这一次,画她的眼睛。

      很深,很软,很慢。

      像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

      记得很清楚。

      比任何画都清楚。

      那天她站在我面前,穿着灰蓝色开衫,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她问我:“喜欢画画?”我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

      可那一秒里,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她眼底的空。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看见她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你是谁”。

      是更深的,更慢的,像在辨认什么。

      好像在问:你是那个人吗?

      好像在说:我认识你。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见过。

      后来我常常回想那个眼神。

      想为什么她会那样看我。想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熟悉。想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活在一层薄薄的面具后面。

      想她是不是也累。

      也想被人看见。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下课铃声。

      我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张画了一半的脸。

      她的眼睛还没画完。还缺一点光,缺一点神,缺一点她看我时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它存在。

      在每一笔里,每一道线条里,每一层阴影里。

      我重新拿起笔,蘸了一点炭粉,开始在眼睛上轻轻涂抹。

      很轻,很慢。

      像怕惊醒什么。

      画着画着,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天台,我抽烟的时候,感觉到她在门后面。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和现在我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也在看我。

      用我看她的方式。

      只是她不敢进来。

      就像我不敢回头。

      我们都是胆小鬼。

      都躲在各自的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偷偷看着对方。

      想靠近,又不敢。

      想说话,又怕。

      就只能这样,看着。

      画着。

      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铅笔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像心跳。

      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我看着画里的她,忽然想起妈妈。

      想起她年轻时的照片,扎着辫子,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的她,也是被人看着的吧。

      也是被人喜欢的吧。

      也是有过光的吧。

      可现在呢?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药味,咳嗽声,和那句“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

      我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老了以后,只剩下恨。

      不想一辈子都没人真正看见我。

      不想像她一样,活成一座孤岛。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变成那样。

      不知道怎样才能被人看见。

      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这束光。

      这束从她身上照过来的光。

      也许留不住。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我喜欢她,然后躲开我。

      也许有一天,她会结婚生子,过她“正常”的人生。

      也许有一天,我会毕业离开,再也不会见到她。

      那时候,我就只剩下这些画了。

      这些藏起来的、不敢给人看的画。

      这些画里的她,会一直看着我。

      眉眼温柔,眼底有光。

      和现在一样。

      可真实的她呢?

      会在哪里?

      会变成什么样?

      会记得我吗?

      会偶尔想起,有一个叫安扬的学生,画过她的侧脸吗?

      我不知道。

      也许不会。

      也许对她来说,我只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安静、寡言、不爱说话的那个。

      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值得记住的。

      可对我来说,她是全部。

      是这间画室里唯一的光。

      是让我每天愿意醒来的理由。

      是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的——一点点可能。

      所以我要画。

      画下来,留住。

      留不住她的人,就留她的样子。

      留不住她的心,就留她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秒的对视,够我画一辈子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天窗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我画了很久。

      画到手臂发酸,画到眼睛发涩,画到那张画终于完成。

      我退后一步,看着它。

      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无名指上那道疤。

      全都在这儿了。

      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可还是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东西。

      那个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永远都画不出来。

      也许只有她本人,才能让我看见。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是教学楼,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是她的办公室。

      她现在在做什么?

      改作业?看书?发呆?

      有没有想起我?

      有没有像我看她一样,偶尔也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

      我只能在心里想。

      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画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收拾好东西,把那张画小心地放进画夹里。

      然后锁上门,下楼。

      走过教学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灯还亮着。

      她还在。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站在画室里,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她说:“安扬,你画得真好。”

      我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想着那个梦。

      想着那句话。

      你画得真好。

      真好。

      哪怕只是梦里,也够我开心很久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继续睡。

      继续梦。

      继续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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