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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扬·天台 那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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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天台,我没有看见她。
可我感觉到她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吹在脸上有点刺。我靠在栏杆上,指尖夹着烟,火光明灭。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余晖,把整个城市染成昏黄色。楼下是放学的人群,三三两两,笑着闹着。他们听不见这里的声音,也看不见这里的人。
我抽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得很轻。
其实我不会抽烟。
第一次抽是三个月前,躲在厕所里,偷了同学的一根。那时候我妈又住院了,我爸打电话说回不来,让我自己照顾自己。我站在病房外面,听着我妈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护士进进出出,没人看我一眼。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缴费单,忽然想找点什么东西,让自己别那么难受。
烟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同学给我烟的时候,说:“试试这个,抽完就什么都不想了。”
我信了。
吸进去,憋住,再吐出来。那几秒钟里,脑子里真的什么都不想。没有我妈的咳嗽声,没有缴费单,没有“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只有那股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冲到肺里,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烟雾散尽,一切又回来了。
更难受。
但我还是抽。
因为那几秒钟,是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我站在天台边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下面点蜡烛。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还没那么恨我的时候,有一次过年,她带我去看灯会。满街的灯,红的黄的绿的,她牵着我,说:“扬扬,好看吗?”
我说好看。
那是我记得的,她唯一一次叫我“扬扬”。
后来再也没有了。
后来她叫我“讨债的”“赔钱货”“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
后来我就不叫安扬了。
叫什么都行。
反正没人喊。
我又抽了一口。
这一次没咳。
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散在风里。我看着那团烟雾,看着它越来越淡,越来越散,最后什么都不剩。
就像我。
再过几个月,高考完,离开这里,也会像这团烟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没人记得。
没人想念。
挺好。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她。
不是看见。是感觉。
门后面有人。
那道门是铁的,生了锈,推起来会嘎吱响。可她没有推门,她只是站在那里。但我就是知道。
是她。
周老师。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她就不见了。我怕一回头,会看见她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打量、审视、好奇,或者别的什么。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已经习惯了。
可我不想在她眼睛里看见那些。
哪怕她也是。
所以我没回头。
我继续抽烟,继续看着远处,假装不知道她在。
可是我的手开始抖。
烟灰掉下来,落在栏杆上,被风吹散。
我想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看见我抽烟了吗?
她会怎么想我?
会觉得我是个坏学生吗?会觉得我不学好吗?会觉得……失望吗?
我不知道。
可我不想让她失望。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对我有什么可失望的。
我只是她的学生。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不爱说话的美术生。成绩中等,不惹事,不突出。她甚至可能记不清我的名字。
可我还是不想让她失望。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抽烟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见我蹲在角落发抖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见那个想从这里跳下去的我。
我想让她看见的,是画里的那个我。
那个安静地画画的我。那个把她画下来的我。那个眼里有光的我。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个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许只是画里的幻觉。
也许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但我希望她能看见。
哪怕一眼。
我继续抽烟,假装不知道她在。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伸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故意慢下来。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慌。
可是我的手还在抖。
她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来天台?
她也累吗?
也想过从这里跳下去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很想回头。
很想看看她。
很想问她:老师,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是不是也戴着面具活着?
是不是也累到喘不过气?
是不是也想被人看见?
可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她就走了。
我怕一回头,那些问题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所以我就那么站着,假装看远处,假装不知道她在。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那种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好奇。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它在。
后来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动作很快,带着一点自我厌恶的粗暴。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累了。
累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累到想从这楼上跳下去。
可是我蹲在那里,没有动。
因为她在。
就在门后面。
她没走。
我能感觉到。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那扇门后面,站在风里,站在十一月的傍晚里。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我知道她在。
那就够了。
我不能在她面前跳。
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知道,她班上的学生,会在她来天台透气的时候,想从这里跳下去。
所以我蹲着,把脸埋着,让眼泪流进膝盖里,不让风看见,不让她看见。
哭完就好了。
一直是这样。
哭完就好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被打了,哭完就好了。被骂了,哭完就好了。一个人躲在衣柜里,哭完就好了。从来没有人在乎,从来没有人问。
哭完就好了。
所以我蹲着,等着那些眼泪流完。
等着那股想死的劲儿过去。
等着她离开。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天都黑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不稳。我扶着栏杆,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
门已经关上了。
她走了。
我走过去,推开门。
走廊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像在催人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她来过。
她走了。
可她刚才站在那里,站了那么久。
她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不推门?
她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她还会来。
下次我来天台的时候,她还会在门后面。
也许她会推开门。
也许不会。
但她在。
那就够了。
我转身下楼,回教室。
晚自习要开始了。
铅笔和画纸在等我。
还有那个画了一半的侧脸——她的侧脸,眉眼温柔,眼底有光。
那天晚上,我画了很久。
画她的轮廓,画她的头发,画她站在门后面的样子。
虽然我没看见。
但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她站在那里。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知道她也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在等。
就像我在等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
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那栋楼里,有一扇窗,是她。
她在做什么?
改作业?备课?发呆?
有没有想起我?
有没有想过,那个在天台抽烟的学生,为什么会哭?
我不知道。
可我想她知道。
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怪。
我只是累。
累了很多年。
累到不知道怎么不累。
累到只有画画的时候,才能喘口气。
累到她出现的时候,才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
只能写在纸上,画在画里。
画了很多张,藏了很多张。
一张都不敢给她看。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林楠走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摇摇头。“没事。”
她没再问。
我们一起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忽然说:“安扬,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
看着她。
她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能有什么事?”我说。
她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自己小心。”
然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是个好人。
和我不一样。
她有朋友,有家人,有正常的生活。
不像我。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支笔,一叠纸,和一个不敢靠近的人。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画室。
画室的灯还亮着。
我走进去,坐在画架前。
拿出那张画了一半的画,继续画。
画她的眼睛。
很深,很软,很慢。
像她站在门后面看我的那个眼神。
虽然我没看见。
但我全都知道。
画着画着,眼泪又流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
画里的人,脸又花了。
可我还在画。
一遍一遍。
像在等什么。
等她推开门的那一天。
等她走向我的那一天。
等她说“安扬,我看见你了”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可我会等。
一直等。
等不到,就画。
画到她来。
画到她看见我。
画到她亲口说——
我看见你了。
我看见你了,安扬。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打了个哆嗦。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影子。
想她。
想她的脸,她的手,她的声音。
想她那句“人生海海,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
我也是。
可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不过尔尔。
我是安扬。
是那个画她的安扬。
是那个会一直等下去的安扬。
不管她来不来。
不管她看不看得见。
我都会等。
一直等。
等到不用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