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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室里的影子 安扬是美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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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扬是美术生。
高三(七)班,插班到我的语文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第一次点名,我念到“安扬”,没有人立刻应声。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底下的学生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人应这个名字。
隔了两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到”,从教室角落飘过来。
我循声看过去。
她坐在那儿,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躲着光的猫。
我抬眼。
女孩垂着头,黑发遮住半张脸,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铅笔,指节很白,瘦得有些突兀。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黑板,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像一尊不会动的石膏像。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手。
很长,很白,骨节分明。转笔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笔在她指尖转着,转着,偶尔停下来,又继续转。
那支笔已经很旧了,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
美术生大多张扬。
这是我这些年得出的经验。学美术的孩子,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不一样的气质。要么爱打扮,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头发染成五颜六色。要么爱扎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什么画展什么大师。要么眼神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锋利,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不一样。
她沉。
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安安静静地沉在人群最底,不说话,不争抢,不靠近,也不被靠近。
整堂课,她没有抬过一次头。
没有看黑板,没有看书,没有看我。就那么一直低着头,偶尔动一下笔,偶尔停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那层光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
下课后,我回到办公室,翻了翻她的资料。
成绩单:语文中等,数学偏下,英语一般。总分在班里排三十多名,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专业成绩:美术专业分不错,老师说她的素描很有灵气,就是太闷,不爱说话。
性格一栏,班主任写了四个字:内向、寡言。后面还有一句“情绪不稳定”,用括号括着。
我没放在心上。
高三的孩子,哪一个不是背着千斤压力?哪一个不是在崩溃边缘来回试探?
有的失眠,有的脱发,有的暴饮暴食,有的什么都吃不下。有的突然就哭了,有的突然就笑了,有的突然就什么都不说了。
我见得太多。
多到已经学会用一层厚厚的理智,把所有心软都隔离开。
我是老师。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不是救赎。
我告诫自己。
可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注意她。
每天早读,我路过教室的时候,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她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个,一个人坐在那儿,低头画着什么。
每天晚自习,我下班的时候,会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路。从那儿可以看见画室的窗户。灯总是亮到很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那扇窗,是她。
早读时别人大声朗读,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画。
别人念英语,她画线条。别人背古文,她描阴影。老师走过去,她就把画本合上,假装在看书。老师一走,她又打开。
上课时别人记笔记,她在课本空白处勾勒线条。
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每一本的空白处都画满了。我看过一眼,全是窗,是光,是影子。
没有一张是人。
晚自习整间教室安安静静,只有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声音很轻,很密,像蚕在啃桑叶。在满教室的翻书声、写字声、窃窃私语声中,那道沙沙声总是不经意地飘过来,钻进我耳朵里。
有一次,我站在教室后门,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忽然停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对视了不到一秒。她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画。
沙沙声又响起来。
她画得最多的,是窗。
教室的窗,画室的窗,走廊尽头的窗。
是光。
早晨的光,黄昏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
是影子。
树的影子,人的影子,她自己拉得长长的影子。
从来没有人。
她画了那么多,那么多,全是空荡荡的风景。
没有一张有人的脸。
直到有一天。
那是十月中旬,天已经开始凉了。
我路过画室,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了。
画室在教学楼最顶层,偏僻,安静。平时很少有人去,除了美术生上课的时候。那天下课后,我以为里面没人,只是想上去看看那扇窗——从那儿可以看见整个校园,和远处的山。
推开那扇铁门,松节油和铅笔灰混合的味道涌出来。
那种味道很奇怪,有点刺鼻,又有点好闻。像颜料,像木头,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阳光从天窗斜斜切下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大片亮晃晃的光。灰尘在光里跳舞,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安扬一个人在里面。
她背对着我,坐在画架前。
握着炭笔,一笔一笔,很慢,很稳。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光。她的肩膀很窄,后背很薄,微微前倾的姿势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
我看了很久。
她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发顶,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
那是我。
那个侧脸,那个姿势,那件衣服——灰蓝色的开衫,那天穿的那件。
她画的是我。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像一颗石子,掉进终年冰封的湖里,砸出一声极轻、却震彻心底的响。
她没有回头,仿佛知道我在。
可她没有停笔。
一笔,又一笔。
炭笔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腕很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把我,画进她的画里。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她就那么画着,我就那么看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到了画架上,又移到了墙上。灰尘还在跳舞,一圈一圈,慢慢地飘。
我没有走进去。
也没有出声。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一笔一画地画着我。
看着那个我,在她笔下慢慢成形——眉眼温柔,眼底有光。
那个我,比镜子里的我温柔得多。
那个我,比我知道的自己,更有温度。
后来我转身,轻轻离开。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
不知道。
脑子是空的。
只有一个画面,一直在那儿——她握着炭笔的手,她专注的侧脸,她画里的我。
那个我,眼底有光。
我想,那是我吗?
那是她眼中的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躁期。
躁期的失眠是亢奋的,脑子里有无数念头乱窜,像放烟花一样停不下来。
可那天晚上的失眠不一样。
很安静。
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
一遍又一遍。
她握笔的手。
她专注的侧脸。
她画里的我。
那个有光的我。
后来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挂在梧桐树梢。
我想起她画的那些窗。
那些光。
那些影子。
从来没有人的画里,第一次有了人。
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敢去想。
我只是躺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起床。
洗脸,刷牙,穿上熨好的衬衫,把药片吞下去。
去学校。
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向那个角落。
她在。
低着头,在画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
那节课讲的是《故都的秋》。
我站在讲台上,念着郁达夫的文字:“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念到这里,我的声音顿了一下。
清,静,悲凉。
这三个词忽然砸进我心里,砸出一个窟窿。
我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她还在画画。
低着头,握着笔,阳光落在她身上。
清。静。悲凉。
我想起她画的那些窗,那些光,那些影子。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天台发抖的样子,想起她递给我那本周记时,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
那道光很轻,很浅,像随时会灭。
可她还是在画。
一笔,一笔。
把我画下来。
把那个有光的我画下来。
我继续念课文,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在微微发抖。
下课后,学生陆续离开。我站在讲台上整理教案,没有立刻走。
她也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瘦瘦的,窄窄的,背着一个旧画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躁期,不是郁期。
只是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三个词——
清,静,悲凉。
还有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眼神,和那天在画室里,她画我时专注的眼神,一模一样。
像在辨认什么。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问:你看见我了吗?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全是她。
那个画着光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