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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尔·家 我的家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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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很暗,灯总是坏,坏了也没人修。楼梯扶手是铁做的,生了锈,摸着会沾一手红褐色的粉末。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纸箱、腌菜坛子、落满灰的自行车。
我从出生就住在这里。
三十年了。
父母也住在这里,从没搬过。我爸叫周建国,我妈叫李玉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爸是工厂工人,干了一辈子,退休好几年了。他工作的那家厂子早就倒闭了,厂房拆了,盖成了商场。他有时候会骑车路过那里,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慢慢骑回来。
他话不多。在家的时候就是看电视、喝茶、偶尔下楼和老头们下棋。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我们之间的对话,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工作还行?”
“还行。”
然后就没了。
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不知道跟我说什么。还是他觉得,这些就够了。
也许对他来说是够了。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电视,下棋。从不多说一句,从不多想一件。
我妈不一样。
我妈话多。但说的都是同一类话。
“你什么时候结婚?”
“那个男的怎么样?”
“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别挑三拣四的。”
“再不结婚就老了,谁还要你?”
每次回家,都是这些话。
我听着,点头,说“嗯”“好的”“知道了”。从不反驳。从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不想结婚?解释我喜欢的是女孩?解释我有病,不配拖累别人?
说不出口。
从小就没学会说。
我妈总跟邻居炫耀:“我们家周尔,从来不让人操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骄傲。好像我是一份让她省心的作业,一个不需要费力的投资项目。
可她不知道,那不是乖,是怕。
我怕她不高兴,怕她失望,怕她不爱我。
小时候,我特别渴望她的认可。考了好成绩,第一个跑回家给她看。做了好事,迫不及待告诉她。哪怕只是画了一幅画,也想让她看一眼。
可她总是很忙。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和邻居聊天。她永远在忙,永远没有时间看我。
有一次,我等了很久。
等她忙完,等她坐下来,等她有空。
然后我把画举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说:“哦,画的什么?”然后继续择菜。
我站在那儿,举着画,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就学会了。
不给她看了。
不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用。
我记得有一次,小学三年级,我考了全班第二。
那是第一次考第二,之前都是四五名。我特别高兴,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地把成绩单举到她面前。
“妈!我考了第二!”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哦,第二啊,那第一是谁?”
我愣住了。
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成绩单,不知道说什么。她低头继续择菜,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了。
后来我每次都考第一。
不是喜欢学习,是怕她再问“那第一是谁”。
有一次我终于考了第一,把成绩单给她。她看了一眼,说:“嗯,挺好。”然后继续忙她的。
没了。
没有表扬,没有笑,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回房间,把成绩单压在抽屉最下面。
后来那张成绩单不知道去哪儿了。
可能扔了,可能还在。
我不记得了。
初中时候,我喜欢画画。
不是那种“随便画画”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喜欢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喜欢看着一张白纸慢慢变成一幅画,喜欢把看见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那时候美术课是我最期待的课。每次上课,我都坐在最前面,认真听,认真画。老师说我画得好,问我要不要学专业的。
我说想。
但我不敢告诉我妈。
后来我偷偷去少年宫学。放学后不回家,说是去同学家写作业。用攒的零花钱买画笔,藏在床底下。画好的画藏在床垫下面,一张一张,压得平平的。
那种偷偷画画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放学后,背着书包,骑车去少年宫。路上会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口有棵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味。我骑过去,闻着花香,想着今天要画什么,心里是满的。
可有一天,被她发现了。
她翻我的床,翻出了那些画。一张一张看。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她问:“你画的?”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放下。
“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好好学习才是正经事。”
她没等我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画。
后来我再也没画过。
画笔扔了,画纸卖了,少年宫不去了。床底下空了,心里也空了一块。那些想画画的念头,压在心里,慢慢烂掉。
很多年后,我路过那条巷子。槐树还在,巷子还在。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骑车走了。
高中时候,我发现自己喜欢女孩。
不是男生,是女孩。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看见好看的女生会心跳加速,想到她们会脸红,夜里会梦到她们。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不正常。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压不下去。
我去查书,去查资料。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能查到的只有图书馆里的几本书。
书上说,那是同性恋。是病。是变态。需要治疗。
我不敢相信。
可那些字就印在那儿,白纸黑字。
我害怕。
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镜子骂自己:你恶心,你不正常,你是个怪物。
骂着骂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继续骂。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告诉朋友,不敢告诉老师。
那些年,我活得像一个贼。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别人讨论喜欢的人,我低着头,不说话。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摇头,说没有。看到好看的女生,我赶紧移开眼睛,假装没看见。
后来我学会了假装。
假装和男生交往,假装对女生没兴趣,假装自己和大家一样。
看着别人谈恋爱,我也跟着起哄。听别人说哪个女生漂亮,我也跟着点头。男生给我写情书,我收下,假装很开心。
装久了,就忘了真的自己是什么样。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不是病,不是变态,只是另一种爱。如果有人抱抱我,说没关系。如果有人听我说一句“我喜欢女生”。
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人。
我只有自己。
大学时候,我第一次发病。
那是大二下学期。期末考前,我忽然睡不着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东西。我觉得自己能考第一,能拿奖学金,能成为最优秀的学生。我给所有人发消息,说“加油”“你可以的”“我们一起努力”。
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兴奋。
然后忽然有一天,我醒不过来。
不是真的醒不过来,是不想醒。
躺在床上,不想动。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室友去上课了,我一个人躺着。躺着躺着,眼泪就流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过。难过到不想活了。
那几天,我没去上课,没吃饭,没洗澡。就一直躺着。躺着看天花板,看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又消失。
后来室友发现不对劲,把我拖去校医院。
校医听了半天,让我去精神科。
确诊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有答案了。
原来我不是怪物,只是病了。
原来这个病有名字,叫双相情感障碍。
原来有人和我一样。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很久。
双相情感障碍。
六个字。
像一道符咒,贴在脑门上。
我打电话给我妈,想告诉她。
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
“妈。”
“嗯,啥事?”
我张了张嘴。
还没开口,她就说:“最近忙不忙?那个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愣住。
“妈,我……”
“人家条件可好了,公务员,有房有车,你回来见见。”
我把话咽回去。
“还行,不忙。”
“那你周末回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又坐了很久。
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
后来再也没提过。
我的病,我自己扛。
他们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
只会多一句“你怎么这么多事”。
只会多一个眼神——那种“果然是她有问题”的眼神。
我不想看见那种眼神。
从他们眼里。
工作以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回去,都是一样的流程。我妈念叨结婚,我爸看电视,我坐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桌上,我妈会做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我爱吃的。可她做的时候会念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陪你吃。”
我低头吃饭,不说话。
她继续说:“你看人家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还有李叔叔家的儿子,二胎都生了。”
“你倒好,一点不着急。”
我爸在旁边喝汤,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我妈站在旁边,继续念叨。
“那个陈屿,听说人不错,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你想想,三十了,再不嫁真的没人要了。”
“我们老了,就指望你有个好归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
“妈。”我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
“没什么。”
洗完碗,我擦干手,说:“妈,我回去了,明天有早读。”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门,听见她在身后叹气。
那叹气声,很轻,很重。
我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六楼,没有电梯。
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楼道很暗,灯又坏了。我扶着生锈的扶手,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有路灯,有行人,有车来车往。
我站在那儿,让风吹了一会儿。
然后骑车回家。
回到那个一个人住的房子。
打开门,开灯,换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起身,去吃药。
药瓶摆在床头柜上,一排。每天早晚,按时吃。
我拿起药瓶,倒出两颗。
就着水吞下去。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又想起那个叹气声。
我妈的叹气声。
还有安扬的那个叹气声。
一样重。
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一直躺着。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