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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扬·家 我妈叫李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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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叫李秀英,今年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五。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家里有几张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有一张是结婚照,她穿着红色旗袍,站在我爸旁边,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的她,和我现在差不多大。
可现在呢?
瘦,黄,头发白了一半,整天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里的光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蒙了灰的窗户,透不进光,也看不见里面。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想: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把她变成这样的?
是我吗?
她的病,医生说叫什么——类风湿、高血压、心脏病,一堆名字。我不太懂,只知道她每天要吃很多药。大大小小的药瓶摆了一桌子,床头柜上,茶几上,厨房的碗柜里,到处都有。中药西药都有,早上吃这个,中午吃那个,晚上还有一堆。
家里永远弥漫着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那种味道,从我有记忆起就闻着。它渗进墙壁里,渗进衣服里,渗进我的骨头里。有时候去同学家,闻不到这股味道,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好像没有药味的地方,不是家。
可这个家,真的是家吗?
我小时候很怕她。
那时候她身体还没这么差,还有力气打我。用扫帚打,用巴掌打,用任何顺手的东西打。有时候是因为我考试没考好,有时候是因为我顶嘴,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就是心情不好。
我躲,她就追。我哭,她就更生气。
打完之后她自己哭,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太累了。
她抱着我的时候,很紧。紧到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让她抱着,等她哭完。
后来我不怕了。
因为打不动了。
她连抬手都费劲,哪里还有力气打我?
可她还是会骂。
骂得很难听。
“你这个讨债的!”
“早知道这么难养,当初就不该生你!”
“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
这些话,我听了十八年。
听到耳朵起茧,听到心里长出一层厚厚的壳。
最开始的时候,我会哭。躲在被子里,捂着嘴,不让她听见。后来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哭完第二天,她还是照样骂。
再后来,我学会了不听。
她骂的时候,我就想别的事。想学校的事,想画室里的事,想窗外的树。让那些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去,不留在脑子里。
可有些话,还是会留下来。
比如那句“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
这句话,就像一个钉子,钉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就一直在那儿,硌着。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让她变成这样,恨我拖累了她,恨我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我有时候也会想,她爱过我吗?
也许爱过吧。
很小的时候,她还会抱我。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抱着我,哼着歌,哄我睡觉。她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很香,很好闻。
还会给我讲故事。什么白雪公主,什么小红帽。她讲得不好,老是讲错,可我听得津津有味。
还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我擦脸。那时候发烧,迷迷糊糊的,总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她的手很凉,放在我额头上,很舒服。
但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些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因为现在的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她还会客气一下,对我,她连客气都懒得装。
有一回我放学回家,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是打给我爸的。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很累,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一个人撑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女儿我管不了,你自己管。”
她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外,听着。
她说“你女儿”,不是“咱们女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她心里,我不是她的孩子。
我是我爸的孩子。
是我爸扔给她的包袱。
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累赘。
我没进屋。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灯,还坏了很久没人修。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
后来我转身下楼。
去天台。
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眼泪是呛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我不哭。
哭有什么用?
哭能让她变回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女人吗?
哭能让她不骂我吗?
哭能让我不是累赘吗?
不能。
所以我不哭。
有时候我会想,她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
别人的妈妈会做好吃的,会问孩子在学校怎么样,会关心孩子开不开心。可我妈呢?她连看都懒得看我。
我知道她身体不好,我知道她难受,我知道她累。
可我呢?
我也难受,我也累。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是欠债的。
那条命,我欠她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妈,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然后她说:“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再问。
也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爱和恨,在她心里早就混在一起了。
分不清了。
我也不去分了。
就这样吧。
反正再过一年,我高考完,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去外地念大学,学画画,离她远远的。
那时候,她就不用再看见我这个累赘了。
我也不用再听见那些话了。
多好。
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听着隔壁她咳嗽的声音,一声一声,咳得喘不上气,我又会想——
她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谁给她倒水?
谁给她拿药?
谁陪她去医院?
没有人。
我爸不在。
我也不在。
她就一个人。
躺在床上,咳着,等着天亮。
想到这些,我心里又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根绳子,把我和她绑在一起。
挣不开,也解不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咳嗽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病,还没这么瘦,还会笑。有一次我发烧,她整夜没睡,一遍一遍给我换毛巾。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妈?”我喊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亲了亲我的脸。
“睡吧,妈在。”
那时候,她叫我“扬扬”。
那是她唯一一次,叫我“扬扬”。
后来再也没有了。
那个晚上,我想了很久。
想她年轻时的照片,想她打我的样子,想她抱着我哭的样子,想她说“讨债的”时那种眼神。
想她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怎么当妈”。
那天在医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
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愧疚。
也许是无奈。
也许是——爱。
只是不会表达的爱。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看见我,她说:“过来吃饭。”
桌子上放着粥和咸菜。
她做的。
我坐下来,低头吃。
她没吃,就坐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吗?”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
我吃完,洗碗,然后出门上学。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很瘦,很黄,头发白了一半。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只是不会当妈。
就像我也不会当女儿一样。
我们俩,都在这间屋子里,学着怎么相处。
学着怎么爱对方。
虽然可能学不会。
但至少,还在学。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这一辈子,我们就是这样了。
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
就这样活着。
互相欠着,互相恨着,互相爱着。
谁也离不开谁。
那天之后,我偶尔会主动和她说几句话。
不多。就几句。
“妈,药吃了吗?”
“吃了。”
“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吗?”
“不去。”
还是那样,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漠。就像两个合租的人,礼貌地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回房间。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骂我的次数少了。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只是看我一眼,没说话。我做好饭端给她,她会说一句“你自己也吃点”。我出门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
不说再见,就那么站着。
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瘦瘦的,黄黄的,头发白了一半。
然后我下楼,去学校。
那句话又会在心里冒出来——
“你女儿我管不了,你自己管。”
可她现在,好像在学着管了。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管。
就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被管。
我们俩,都在学。
学怎么当母女。
学得太晚,可能也学不会。
但至少,在学。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她咳嗽。
咳了很久。
我爬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房间。
她躺在床上,脸色很差。
我把水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睡吧。”她说。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妈。”我喊她。
“嗯?”
“你……好好休息。”
说完我快步走出去,关上门。
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话,却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着她那句“谢谢”。
想着她看我喝水的眼神。
想着她站在门口送我出门的样子。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学着爱对方。
也许,等我考上大学,学成回来,可以带她去看病,带她去旅游,带她吃好吃的。
也许,她可以变回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女人。
也许。
很多也许。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有阳光,有画室,有她的脸——
那张灰蓝色的、眉眼温柔的脸。
周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