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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扬   我叫安 ...

  •   我叫安扬。

      扬是飞扬的扬。可我从没飞扬过。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我爸后来说,我是拿我妈的命换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像是在开玩笑。但我记了很多年。

      我从小就重。

      不是身体的重量,是活着本身,压在胸口的那种重。别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句“你要懂事”,我都会沉下去,像有人往我胸腔里灌湿水泥,一层一层,喘不上气。

      我不会反驳,不会哭,只会把自己缩起来,躲到没人的地方。

      小时候躲衣柜。

      那时候家里的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大衣柜,木头做的,推开门里面挂着衣服,底下堆着被子。我钻进去,把门关上,缩成一团。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见樟脑球的味道和旧衣服的霉味。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在那里,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能骂我,没有人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可以待很久。

      直到我妈找烦了,大喊一声:“安扬!出来吃饭!”

      我才推开柜门,慢慢爬出来。

      腿麻了,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但我什么也不说。

      吃饭,洗碗,写作业,睡觉。

      第二天继续。

      长大一点,我躲厕所。

      厕所里有锁。锁上门,谁也进不来。我坐在马桶盖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不在家,楼下有人在吵架。那些声音都隔着一道门,变得很远,很轻,和我没有关系。

      我可以待很久。

      直到我妈敲门:“安扬!你掉里面了?”

      我才站起来,冲水,开门。

      有时候根本没上厕所,只是为了在那儿待着。

      可我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她会说:“一个人待着干什么?出来帮帮忙!”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

      再大一点,我躲天台。

      学校的天台,居民楼的楼顶,河边没人的角落。只要能一个人待着,哪儿都行。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站在边上,看着下面的人和车,像蚂蚁一样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很小。小到不存在。

      抽烟、打游戏、发呆,都只是为了让那股沉重暂时松一点。

      第一次抽烟,是初二。

      班里有个男生抽烟,被老师抓了,叫家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听他爸骂他。我路过,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

      后来放学,他偷偷塞给我一根烟。

      “试试?”他说。

      我接过来,不知道怎么抽。他给我点着火,告诉我吸一口,憋住,再吐出来。

      我试了。

      烟吸进去,有点呛,有点辣。然后吐出来,看着那团白色的烟雾慢慢散开。

      那几秒钟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只有烟。

      只有呼吸。

      只有那一瞬间的轻。

      可烟雾散尽,一切又回来了。

      更重。

      更难受。

      但我还是继续抽。

      因为那几秒钟,是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我继续抽。

      自己买,偷偷抽。躲在天台,躲在河边,躲在没人的地方。有时候抽完一根,还想抽第二根。有时候抽完一包,第二天嗓子疼得要命。

      可我停不下来。

      游戏也一样。

      躲进游戏里,我就是另一个人。有名字,有身份,有队友。不是安扬,不是那个欠债的、懦弱的、没用的安扬。

      我可以打怪,可以升级,可以做任务。死了可以复活,输了可以重来。

      不像现实。

      现实里死了就死了。

      不能重来。

      可每次退出游戏,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闻到那股中药味,听见我妈的咳嗽声,我就更讨厌自己。

      懦弱,没主见,一身灰。

      这就是我。

      安扬。

      十七年,什么都没变过。

      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次。春节一次,暑假一次。

      回来也不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偶尔问我一句“成绩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哦。

      然后继续抽烟。

      我们之间没有别的话。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他:“爸,你在那边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还行。”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他不会说。他这一辈子,只会干活,只会抽烟,只会说“还行”。他的世界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话。

      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还行”。

      我们父女俩,见面的机会那么少,能说的话,却只有这两个字。

      我妈在家,但和不在一样。

      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每天早上一碗中药,晚上一碗中药。那股味道,从我有记忆起就闻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泡在那药里,浑身上下都是苦的。

      她脾气也差。

      我小时候她打我。用扫帚打,用巴掌打,用任何顺手的东西打。打完之后她自己哭,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太累了。

      后来她打不动了,就骂。

      骂得很难听。

      “你这个讨债的!”

      “早知道这么难养,当初就不该生你!”

      “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

      从我记事起,它就像一个咒语,刻在我脑子里。每次她生气,每次她哭,每次她看我的眼神带着那种恨,我就知道,又该听这句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差点死掉?”

      知道。

      我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

      我能把那条命还给你吗?

      我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能还,我肯定还。还给她,我就不欠了,就自由了,就可以不用活着了。

      可我还不回去。

      命这东西,给了就是给了。还不回去。

      所以我只能欠着。

      欠一辈子。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我是一个欠债的人。

      欠我妈一条命。

      这辈子都还不清。

      高二那年,我选了美术。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美术生可以不用上晚自习,可以躲在画室里,可以一个人待着。

      画室在教学楼最顶层,偏僻,安静。推开那扇铁门,就能闻到松节油和铅笔灰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奇怪,第一次闻的时候觉得刺鼻,后来却觉得安心。

      阳光从天窗斜斜照下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跳舞,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我喜欢看那些灰尘。

      它们那么轻,那么自由。想飘就飘,想落就落。不像我,被什么拽着,一直往下沉。

      画室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其他美术生喜欢扎堆聊天,或者去外面写生。我不去。我就待在画室里,画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

      静物。石膏像。窗台上的花。

      画着画着,时间就过去了。

      那几节课,是我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沙沙,像蚕在啃桑叶。那种声音很轻,很密,听着听着,就什么都忘了。

      忘了我妈的骂,忘了家里的药味,忘了自己有多重。

      就只剩下画。

      和纸。

      和那一小块安静。

      有时候画完一幅,我会看着它发一会儿呆。

      画里的东西,是我画的。是我的眼睛看见的,我的手画出来的。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用。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比没有强。

      所以美术课成了我唯一的期待。

      虽然我知道,高考完我可能不会继续学美术。考大学,选专业,找工作——那些事情太远了,我懒得想。

      我只想躲。

      能躲一天是一天。

      虽然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我。

      直到周尔出现。

      第一次看见周尔,是九月的第一天。

      高三开学,第一堂语文课。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画。画窗台上的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有点晃眼。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喜欢画画?”

      我抬起头。

      她站在我面前。

      穿一件灰蓝色开衫,头发随意挽着。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很柔和,眉眼很淡,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只是有一点弧度,像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冰缝。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你是谁”。

      是更深的,更慢的,像在辨认什么。

      好像在问:你是那个人吗?

      好像在说:我认识你。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见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画画。

      可是手在抖。

      笔尖划出的线条,歪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那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她看我的时候,我会抖?

      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

      那是同类看同类的眼神。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尔。

      然后她说:“人生海海,不过尔尔。”

      声音有点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灰蓝色开衫,头发挽着,眉眼淡淡的,嘴角带着那一点弧度。

      可我看得见她眼底的空。

      那个空,和我的一样。

      像一片海,没有底,也没有光。

      那一刻,我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有人和我一样。

      有人和我一样,活在一层薄薄的面具后面。

      有人和我一样,藏着什么东西,不敢让人看见。

      有人和我一样,明明在笑,眼底却没有光。

      那个人,是周尔。

      我的语文老师。

      三十岁。

      比我大十二岁。

      是一个,我永远不该喜欢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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