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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刃藏锋 谢珩深夜到 ...

  •   残冬的暮色来得极早,不过酉时,天色便已沉了下来。西市的喧嚣渐歇,行人稀稀,只有风卷着残雪掠过积雪的沉病夜色,街巷间只余寒风卷过积雪的沉闷声响,连白日里的热闹与纷扰,仿佛都被这沉沉夜色一并吞没。

      沈厌吩咐凌彻与苏夜先行退下,各自去办交代好的事宜,不必留在铺中值守。影阁布下的暗线早已在四周隐秘看守,寻常人靠近不得,她反倒乐得清净,能静下心来梳理这一日收集到的信息。

      铺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微弱,将她孤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上,显得愈发清冷寂寥。她坐在柜台之后,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并未写字,只以墨笔浓淡勾勒着几个人名与脉络——萧珩、沈月柔、萧承煜,还有那些蛰伏在京城的权臣世家,每一个名字都连着盘根错节的权力脉络,也牵着她血海深仇的所有源头。

      萧珩如今身居靖远侯府,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在军中根基深厚,又善于钻营,笼络了大批朝臣依附,深得帝心,称得上是权倾朝野的一手遮天。沈月柔则借着萧珩的宠信周旋于京中贵女之间,实则不过是萧珩放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用来打探闺阁与世家间的消息。

      太子萧承煜虽居储位,性情温和,势力单薄,却始终处于下风,与萧珩积怨已深,是她可以暗中拉拢的对象。而温知言身为御史台正直文官,清廉刚正,不结党营私,对三年前沈家一案始终心存疑虑,是最有可能成为她翻案之路上的助力。

      至于当今皇帝萧景煜,沈厌笔尖在那名字上微微一顿。这位帝王生性多疑,凉薄寡恩,当年沈家一案,他并非完全看不出疑点,却为了平衡朝局,为了削除沈家手握的兵权,顺水推舟,亲自下旨抄家灭门。说到底,她沈家满门忠烈,不过是帝王权术之下,一枚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想通这一层,沈厌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这朝堂,这帝王,这满口忠义的世道,无一不冷,无一不脏。

      她要的从不只是让萧珩与沈月柔伏法,她要的是为沈家翻案,让天下人知道沈家的清白,让那些视人命如草芥、视忠良如仇敌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就在她垂眸沉思之际,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叩门声,自门外轻轻传来,打破了铺内的寂静。

      叩门声不疾不徐,温和有礼,全然不似白日里沈月柔那般嚣张跋扈,也不似地痞流氓那般蛮横无理,倒像是一位颇有教养的文人雅士,几番叩打,只在询问。

      沈厌缓缓收起桌上的宣纸,将其叠好放入袖中,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疏离,淡淡开口:“门未栓,公子请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几片碎雪涌入,裹着一道清俊的身影踏雪而入。来人一身月白锦袍,乌发束起,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周身不染半分尘埃,凡有一者清贵不凡,气度从容。他步履从容,似是个深居简出的文雅书生,可他的目光,却一次没有似地落向沈厌身上,那目光沉静,似是早已洞悉她心底的秘密。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荆钗布裙,分明是最不起眼的商户装扮,可那眉眼间的清冷孤绝,那周身沉淀的风霜与狠厉,却绝不可能属于一个普通的商户女子。

      她的眼神太沉,太静,太凉。

      静得不像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倒像是历经生死,看惯了人间浮沉的孤魂,藏着无人能懂的秘密与伤痛。

      谢珩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温和,缓缓开口:“姑娘看着不像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沈厌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好眼力,在下自远方而来,初到京城谋生,人生地不熟,只得开一间小铺糊口。”

      她的语气自然,说与凌彻为她备好的身份文书一般无二,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谢珩却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清浅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谋生不易,京城水深,姑娘孤身一人在此,凡事还需多加小心为上。”

      他似有所指,目光轻轻扫过门口的沉灰夜色,分明是在提醒她,这京城里,早已杀机四伏。

      沈厌心头骤然一紧。

      她知道自己的事。

      他不仅看见了,还看透了她并非商户,而是带着血海深仇的利刃。

      可他没有多问,没有深究,只是以这样温和的方式,出声提醒。

      这个男人,看似温润无害,清贵淡泊,实则心思通透,观察力敏锐至极,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善意,却不刻意示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厌压下心中的警惕,淡淡垂眸:“多谢公子提醒,在下自会。”

      谢珩不再多言,目光落回架上,随手拿起一块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素面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暖,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干干净净,恰如他人间气质。

      “便这块吧。”他轻声道。

      沈厌报了一个寻常价格,谢珩没有丝毫犹豫,取出银子放在柜上,不多不少,分文不差。

      他拿起玉佩,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润和缓的话语,轻轻飘入沈厌耳中:“日后若姑娘在京中遇到难处,尽可去吾辈的‘清和书坊’寻我,沈厌姑娘,万事小心。”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素白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与风雪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铺内重新恢复寂静,只余下油灯噼啪轻响,映着沈厌骤然沉冷的眉眼。

      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谢珩触碰过的柜台。

      此人的慧远,心思深沉,又身居高位,直入朝堂中枢,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与差池。若能将他拉拢,必定会成为复仇路上一大助力。

      可他太过清醒,太过淡然,不偏不倚,不加入,看似温和,实则难捉摸。

      更何况,她如今身负血海深仇,一路走的是刀山血路,九死一生的路,与他无半分交集,本就不该有任何牵连。

      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厌缓缓闭上眼,将心头那一丝不可查的动摇压了下去。

      她的脸上,只有仇恨,只有刀刃,只有血债血偿。

      不需要温情,不需要善意,更不需要旁人的助力与扶持。

      她的路,只能自己走。

      她的仇,只能自己报。

      从地狱归来的执刃者,注定孤身一人,血洗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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