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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谢辞 暮色初临谢 ...


  •   残冬的暮色来得极早,不过酉时,天色便已沉了下来。西市的喧嚣渐渐褪去,行人稀疏,街巷间只剩下寒风卷过残雪的轻响,白日里的热闹与纷争,仿佛都被这沉沉夜色一并吞没。

      沈厌吩咐凌彻与苏夜先行退下,各自去办交代好的事宜,不必留在铺中值守。影阁布下的暗卫早已在四周隐秘看守,寻常人靠近不得,她反倒乐得清静,能静下心来梳理这一日收集到的信息。

      铺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微弱,将她孤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上,显得愈发清冷寂寥。她坐在柜台之后,面前摊开一张薄薄的宣纸,纸上并未写字,只以墨笔淡淡勾勒着几个人名与脉络——萧珩、沈月柔、萧承煜、萧玦、温知言……寥寥数笔,却牵连着整个京城的权力脉络,也牵连着她血海深仇的所有源头。

      萧珩如今身居靖远侯,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在军中根基深厚,又善于钻营,笼络了大批朝臣依附,深得帝心,称得上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沈月柔则以侯府亲信的身份周旋于京中贵女之间,借着萧珩的势耀武扬威,四处结好,实则不过是萧珩放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用来打探闺阁与世家间的消息。

      太子萧玦虽身居储位,却性情温和,势力单薄,在朝中多受掣肘,与萧珩明争暗斗多年,却始终处于下风,心中积怨已深,是她可以暗中拉拢借力的对象。而温知言身为御史台正直文官,清廉刚正,不结党不营私,对三年前沈家一案始终心存疑虑,是最有可能成为她翻案之路上的助力。

      至于当今皇帝萧承煜,沈厌笔尖在那名字上微微一顿。

      这位帝王生性多疑,凉薄寡恩,当年沈家一案,他并非完全看不出疑点,却为了平衡朝局,为了削除沈家手握的兵权,顺水推舟,亲自下旨抄家灭门。说到底,她沈家满门忠烈,不过是帝王权术之下,一枚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想通这一层,沈厌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这朝堂,这帝王,这满口忠义的世道,无一不冷,无一不脏。

      她要的从不仅仅是让萧珩与沈月柔伏法,她要的是为沈家翻案,让天下人知道沈家的清白,让那些视人命如草芥、视忠良如仇敌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就在她垂眸沉思之际,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叩门声,自门外轻轻传来,打破了铺内的寂静。

      敲门声不疾不徐,温和有礼,全然不似白日里沈月柔那般嚣张跋扈,也不似地痞流氓那般蛮横无理,倒像是一位颇有教养的文人雅士,无意打扰,只循礼相询。

      沈厌缓缓收起桌上的宣纸,将其叠好放入袖中,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疏离,淡淡开口:“门未上栓,公子请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少许雪沫飘入室内,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素色云纹长衫,身姿清挺如竹,面容俊雅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不张扬,不凌厉,却自有一番清贵不凡的气度。他步履从容,衣袂不染尘埃,仿佛这市井陋巷,都因他的到来,平添了几分清雅之意。

      正是谢辞。

      沈厌抬眸望去,心头微不可查地一动。

      她认得此人。三年前,她还是镇国将军府嫡女时,曾在宫宴之上远远见过他一面。彼时他便以才学闻名京城,性情淡泊,不慕名利,如今三年过去,他身居翰林院编修之位,清贵自持,依旧是朝堂中一股独善其身的清流。

      谢辞的目光淡淡扫过铺内,并无半分轻慢与嫌弃,落在沈厌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有礼:“在下谢辞,途经此地,见店内灯光未熄,便想进来寻一块寻常玉饰,叨扰姑娘了。”

      沈厌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公子客气,小店玉饰皆为寻常货色,公子可随意挑选。”

      她并未刻意逢迎,也没有过分疏离,态度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差错,却也让人难以靠近。

      谢辞闻言,并未真的大肆挑选,只是缓步走到货架前,目光随意扫过那些摆放整齐的玉坠、玉佩、玉镯。东西确实都不算名贵,做工也只算中等,分明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玉器小铺。

      可他的目光,却一次次若有似无地落回沈厌身上。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荆钗布裙,分明是最不起眼的商户装扮,可那眉眼间的清冷孤绝,那周身沉淀的沉静气场,那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藏尽了风霜与恨意的眼眸,都绝不可能属于一个普通的商户女子。

      她的眼神太沉,太静,太凉。

      静得不像年纪轻轻的少女,倒像是历经生死、浴火归来的孤魂,藏着无人能懂的秘密与伤痛。

      谢辞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温和,随口开口:“姑娘看着不像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沈厌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好眼力,在下自远方而来,初到京城谋生,人生地不熟,只得开一间小铺糊口。”

      她的语气自然,说辞与凌彻为她备好的身份文书一般无二,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可谢辞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清浅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谋生不易,京城水深,姑娘孤身一人在此,凡事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他意有所指,目光轻轻扫过门外沉沉夜色,分明是在提醒她白日里与沈月柔的冲突。

      沈厌心头骤然一紧。

      他知道白日里的事。

      他不仅看见了,还看透了她并非寻常商户女,更看透了沈月柔的刻意刁难。

      可他没有多问,没有深究,只是以这样温和的方式,出言提醒。

      这个男人,看似温润无害,清贵淡泊,实则心思通透,观察力敏锐至极,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善意,却不刻意示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厌压下心中的警惕,淡淡垂眸:“多谢公子提醒,在下省得。”

      谢辞不再多言,目光落回货架上,随手拿起一块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素面白玉佩。玉佩质地一般,雕工简单,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干干净净,恰如他本人的气质。

      “便这块吧。”他轻声道。

      沈厌报了一个寻常价格,谢辞没有丝毫犹豫,取出银子放在柜上,不多不少,分文不差。

      他拿起玉佩,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寒风掀起他的衣袂,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温和缓的话语,轻轻飘入沈厌耳中:“白日里那位姑娘心性狭隘,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近日还是少出门,守好自己的铺子为好。”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素白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与风雪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铺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油灯噼啪轻响,昏黄光晕依旧。

      沈厌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谢辞触碰过的柜台边缘,心头思绪微涌。

      谢辞。

      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辨。

      此人聪慧通透,心思深沉,又身居翰林院,身处朝堂中枢,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与卷宗。若能将他拉拢,必定会成为复仇路上一大助力。

      可他太过清醒,太过淡然,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看似温和,实则最难捉摸。

      更何况,她如今身负血海深仇,一路走的是刀光血影、九死一生的路,而他是清贵文臣,云端之人,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一旦牵扯上她,便等于卷入滔天祸事,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沈厌缓缓闭上眼,将心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强行压下。

      她的路上,只有仇恨,只有刀刃,只有血债血偿。

      不需要温情,不需要善意,更不需要旁人的守护与牵扯。

      谢辞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陌路之人,是复仇路上的变数,而非归宿。

      “谢辞……”她轻声低喃,声音被寒风吞没,“我们最好,永远只是陌路。”

      她转身吹熄油灯,铺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夜色如墨,杀机暗涌。

      她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她的仇,只能她自己报。

      从地狱归来的执刃者,注定孤身一人,血染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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