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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东宫密变 沈厌深夜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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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整座京城。残雪在屋檐下凝结成冰锥,风一吹,发出细而脆的声响。西市玉器铺的门板虚掩着,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出一道纤细而挺直的影子,久久不动。
沈厌立在铺中央,指尖轻轻抚过一支未雕琢完成的玉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白日里苏夜带回的消息还在脑海中盘旋——萧珩近日频繁出入京郊大营,与几位手握实权的副将密会至深夜,席间话语隐晦,却句句不离“兵力调配”“时机成熟”等字眼。
她很清楚,萧珩已经不再满足于只手遮天。他要的,是整个大靖的权柄,是龙椅上的那一把座椅。
而这,恰好是她可以利用的缺口。
“主子,一切安排妥当。”凌彻从暗处走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稳定,“东宫的车驾已在后巷等候,无标识、无随从,除驾车之人外,只有太子近侍一人。沿途暗线已全部清场,确保无人跟踪。”
沈厌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方玉料上,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
她并不担心这场会面被泄露。影阁在京城经营三年,早已布下密不透风的网,萧珩的人能渗透进来一次,绝无可能第二次。昨日内鬼之事虽让她心生警惕,却也让影阁上下彻底肃清,如今留下之人,皆是忠心不二、以命相护的死士。
她缓缓抬手,将那方玉料放回木盒,合上盖子。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备衣。”
简单二字,凌彻立刻会意。片刻之后,沈厌换上一身深灰色素布衣裙,未施粉黛,未戴钗环,长发简单束起,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走街串巷的商户女,不起眼,不张扬,丢在人群中便会立刻消失。
她从后门走出,巷子里寒风刺骨,一辆青布马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帘厚重,看不出任何端倪。驾车的人头戴斗笠,腰背挺直,一看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中护卫。
沈厌没有犹豫,弯腰登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熏香清淡,不刺鼻。太子萧承煜端坐于一侧,身着常服,未戴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刻板与威严,多了几分文人般的温和。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焦虑与隐忍,却瞒不过沈厌的眼睛。
见到沈厌上车,萧承煜立刻起身,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沈姑娘。”
沈厌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太子殿下。”
“此处无外人,姑娘不必多礼。”萧承煜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几分复杂,“孤今日约见姑娘,并非一时兴起。姑娘的身份,孤早已查明。三年前沈家一案,天下皆知有冤,只是萧珩势大,帝王默许,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沈厌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淡漠:“殿下既然知道民女身份,便该知道民女所求为何。”
“孤知道。”萧承煜长叹一声,语气沉了下来,“姑娘要的,从来不是金银权势,不是苟活偷生,而是为沈家满门忠烈翻案昭雪,让萧珩、沈月柔一干人等,血债血偿。”
沈厌抬眸,目光清冷如刃,直直看向萧承煜:“殿下既知,那我们便不必绕弯。萧珩构陷忠良,结党营私,手握京畿兵权,野心早已凌驾于皇权之上。他视殿下为眼中钉,日日盘算如何拔除储君之位。殿下与他,早已是不死不休。”
她的话语直白而锋利,毫不掩饰。
萧承煜面色微变,却没有反驳。他身为太子,多年来活在萧珩的阴影之下,朝堂之上半数官员依附萧珩,他这个太子有名无实,形同虚设。萧珩甚至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于他,丝毫不把储君威严放在眼里。
“孤明白。”萧承煜深吸一口气,“可萧珩根基太深,军中心腹遍布,若贸然动手,极易引发兵变。到时候京城大乱,生灵涂炭,孤不能冒此险。”
“殿下不敢冒的险,民女敢。”沈厌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萧珩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民女可以为殿下搜集他谋逆的全部铁证,可以为殿下策反军中不满萧珩的将领,可以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
萧承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姑娘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沈厌淡淡道,“但民女有一个条件。”
“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孤能做到,绝不推辞。”
“事成之后,殿下登基之日,下旨重审三年前沈家旧案,公开所有真相,还我沈家满门清白,追封谥号,安抚忠魂。”沈厌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执念,“除此之外,民女不要任何赏赐,不要任何爵位,更不要踏入朝堂半步。”
萧承煜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沈厌会借此索要高官厚禄,会要求执掌权柄,甚至会要求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所求的,仅仅是为家族翻案。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恨意与执念,让他心头微震。
片刻后,萧承煜郑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孤答应你。只要孤顺利清剿萧珩逆党,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为沈家翻案。此誓,天地为证,绝不违背。”
“好。”沈厌站起身,“既然盟约已成,民女便先行告退。殿下静候佳音即可。三日内,民女会将萧珩谋逆的第一份证据,送到东宫。”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姿挺直,步履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萧承煜望着她消失在车帘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身旁近侍低声道:“殿下,此女……真的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如今已不重要。”萧承煜轻叹,“孤与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助孤清奸佞,孤助她雪沉冤,各取所需,彼此互利。更何况,孤看得出来,她眼中的恨意,不是假的。”
车外寒风更紧,沈厌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坚定。
凌彻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主子,太子性情优柔,并非铁血之主,日后若他反悔……”
“他不会。”沈厌打断他,声音冷而轻,“他比任何人都想坐上那把椅子。为了皇位,他可以牺牲一切,何况一个早已死去的沈家。”
凌彻沉默。
“更何况,”沈厌微微侧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守信上。他若守信,万事皆休。他若反悔,我这柄执刃,不介意血染皇城。
夜色沉沉,杀机暗涌。
一场以江山为棋盘、以性命为棋子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沈厌立于黑暗之中,手握利刃,目光望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皇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萧珩,你的死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