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56、相顾 直

　　直到——殿外隐约传来压抑不住、越来越清晰的争执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还夹杂着龟长老气急败坏、试图压低却依旧漏出几声的“成何体统！”“让开！老夫要见离君！”以及守殿侍卫为难的劝阻声。

　　现实的声浪，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个过于美好而易碎的泡沫。

　　青离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混沌的思绪被迫开始凝聚。是了，这里是龙宫瀚海殿，门外是忧心忡忡、恐怕已经急得要撞门的族老……而身后这位，是魔尊绯珀，是那个让六界谈之色变的存在，他此刻如此反常地抱着自己……

　　绯珀似乎也察觉到了殿外的骚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掠过青离的耳廓，带着浓烈的情感。环在青离腰间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变成了一个更轻、却依然带着占有意味的环抱姿势。

　　他将脸从青离颈侧抬起，却没有立刻退开，温热的呼吸依旧喷洒在青离的耳后。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声音因为方才的激动和泪水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平静语调：

　　“他们似乎很着急。”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将青离从那种全然沉溺的状态中稍微拉出来一些。他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

　　“嗯……长老们，大约是担心。” 青离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语气却是不自觉的柔软，甚至有点像在解释家中小孩不懂事。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更热了。他试图动一下，想转身看看绯珀现在的表情，可腰间的手臂虽然松了力道，却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别动。” 绯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紧绷，“就这样……再一会儿。”

　　青离立刻不动了。别说“再一会儿”，就是让他站到地老天荒，只要绯珀不松手，他也绝不想动。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外的骚动似乎更大了，隐约能听到青昀年轻而试图镇定的声音在调解：“龟长老，诸位长老，还请稍安勿躁，离君既在里面，定有分寸……”

　　绯珀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青离的后颈。他终于彻底松开了环在青离腰间的手臂，但一只手却顺势下滑，极其自然地握住了青离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青离的手完全包覆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然后，他拉着青离，轻轻转了个身，变成了两人面对面。

　　青离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

　　没有记忆中的冰冷，没有深不见底的漠然。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水光，眼尾和鼻尖都带着淡淡的红，让这张俊美却总是过于苍白的脸，平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颜色。而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青离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复杂情愫——深沉的爱意、未散的痛楚、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要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的专注凝视。

　　青离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了”，想问“你想起来了吗”，想问“为什么哭”，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更轻的、带着哽咽气音的：“……绯珀？”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绯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过于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份专注与温柔，却丝毫未减。

　　“我……”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努力让语调平稳，“此番前来，确有要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青离苍白却因哭泣和激动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以及那明显哭过、眼眶红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商量？

　　“我在魔界，偶得一方上古寒玉髓心，于镇守、净化之力有奇效。想起……想起龙宫似有上古禁地需稳固，或可一用。此物于我并无大用，留在魔界也是闲置。” 他目光微微偏移，似乎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青离过于直白的注视，“故而……特来相赠。或许，可解龙宫眼下之忧。”

　　这理由……找得可谓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为何突然“私人拜访”，又点明了“旧谊”（知道龙宫有麻烦），还送上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上古寒玉髓心，确实是巩固封印的至宝）。最重要的是，完全没提“想起来”或者任何情感相关，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基于“旧识”和“宝物闲置”的普通拜访。

　　青离愣住了。寒玉髓心？这确实是对龙宫眼下困境极有帮助的宝物，甚至可遇不可求。可是……这真的是他此行的目的吗？只是为了……送个东西？

　　看着绯珀那虽然努力平静，却依旧泛红湿润的眼角，以及握着他不肯松开、微微汗湿的手，青离心里那点疑惑，瞬间被更汹涌的柔情和某种隐秘的期待淹没。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来了，他抱着他，他现在还握着他的手，说要帮忙。

　　“如此……厚礼，青离代龙宫，谢过魔尊。” 青离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绪。

　　“不必言谢。” 绯珀立刻道，语气有些急，随即又放缓，“此物……本也该物尽其用。”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交握的手传来不容忽视的热度，和殿外愈发清晰的焦急踱步声。

　　绯珀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松开了握着青离的手（这个动作让青离心空了一拍），但下一刻，却抬起那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过青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慢，很珍重，仿佛在擦拭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你……”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青离眼底，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脸色不好。可是……这些年过得不好？”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青离勉强维持的镇定。巨大的委屈、辛酸、思念，混合着此刻近乎虚幻的温柔，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他眼圈一红，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他慌忙别开脸，不想让绯珀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带着泣音的：“还、还好……”

　　绯珀的手指僵在半空，眼底掠过深刻的心痛。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知道，不能急，不能再逼了。今天能这样抱住他，能握着他的手，能为他擦一次泪，已经是他不敢奢望的进展。

　　“那便好。” 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周身那属于魔尊的、威严而沉静的气息重新笼罩了他，只是那挺直的背影，依旧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紧绷。

　　“请他们进来吧。” 他对空气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冻人的寒意。

　　殿门，终于在龟长老等人望眼欲穿的焦急中，缓缓打开。